从可丽村的北侧出去是一个比较平缓的山坡,上面排满了梯田。从这里出去稍微有些困难,于是依尔只能选择沿着河岸往北边行进。可河畔的泥土实在是太过松软了,以至于依尔只要快速移动,它就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依尔不得不边施展土魔法,边继续自己的计划。
事实上,整个可丽村就处在一个盆地中,河流从北方流入,从东侧地势平坦的平原上流出,它的西侧是一片森林,如果有魔物从其他地方发起攻击的话,那可丽村将很难有防守之力。不难想象,如果是有侵略性的哥布林出现在可丽村旁边,没有源源不断的来自帕瓦城的冒险者们的话,可丽村早就已经沦陷了。
从这点上来看,村长那“可丽村的人们是不得已被哥布林赶来这里”的说法看起来不像是编造出来的。
但是依尔总觉得很奇怪。在记忆回廊中的经历让她的思维有了飞跃式的提升,她总觉得可丽村的迁移和那位老人的儿子和儿媳的失踪有非常大的联系。
走上山坡之后,河流分成了三岔,分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汇入,从地图上看,者三条河流就像一个铁叉一样,直到接近原可丽村的区域,两侧的支流才像是绕道一般转向东西方向,在地图上看起来像一朵绽放的花。
这样的地势,很有可能导致某些灾难的发生啊……
帕瓦城是沿海城市,降雨较多,尤其是雨季的时候,比较容易发生洪涝灾害,尤其是在土质比较松软的情况下。虽然依尔看可丽村在河畔所建的堤都比较高,但她也发现有些地方的堤比较矮,也有破碎的迹象,可能早在冒险者们来这里之前,这里就已经发生了决堤。
不过,从那些尚完好的堤坝上看,这些堤也都是几年前的了,有些地方被侵蚀得比较严重,不过还算能够防住水,可能一般情况下,就算到了雨季,这里的堤也足够坚固不足以决堤,除非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估计这也是为什么勒夫特只将这种情况称为“小小的缺陷”了。
再往北走,就不是可丽村的范围了,也没有什么和可丽村有关系的建筑,这里大多数也是垦田,只不过那是属于一些个体农民的,他们只需按时按规定向帕瓦城的领主交纳粮食,就没有人会来管他们。
因为这片地区还是有许多魔物的,村子可以根据情况和次数免费地请求获得冒险者的帮助,而他们不行,村子可以由许多人团结起来一起对抗魔物,而他们也不行,个体农民可以少被村里的人捞油水,可以缴纳比较少的税,也可以拥有更大的种植面积,甚至可以说,如果你不怕地区太大了管理不过来而被魔物破坏进而造成亏本的话,你甚至可以随意扩大种植区。
当然,也从来没有这样的农民就是了。过大的耕地也会破坏自然本身,最终受灾的还是他们,这点他们也都了然于心。
一般来说,个体农民的种植方式就俩字:随缘。他们只要没被魔物吃掉,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巨大的种植面积不可能颗粒无收,个体农民总会保有一片比较安全的土地来进行种植,从而自给自足。而显然,依尔走在的这片区域是他们的“放养区”。
依尔远远地就看见,一只浑身冒着黑气的八足硬壳虫怪,鬼鬼祟祟地爬上了一株土豆,然后嘎吱嘎吱地吃了起来。那只魔物依尔认识,名叫黑暗虫,是一种对人没有攻击性,但是对农作物格外有破坏力的魔物。
只不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只青色的史莱姆从后面包了上来,趁着黑暗虫享受美食的时候,一口将它给吞了下去,而土豆植株本身则得已保全了下来。
可怜的黑暗虫,甚至没怎么挣扎就这么被残忍地背刺了。
看到这一幕,依尔突然想起来,在前天她来可丽村的时候,似乎有人和她描述过相关的景象。那件事依尔印象还挺深刻的,毕竟在依尔的原本观念里,没有智慧的魔物和人类应该是没有互利互存的关系的。
这样说来……似乎原本那些毫无关系的线索就要连成一条线了。
想到这里,依尔加快了脚步。
……
破碎的石块随意地躺在地面上,如同被小孩碰倒的积木,被折断的或是被弃置的木梁歪歪斜斜地靠着半面墙,谷仓和猪圈之类的建筑都垮了一大半,但是里面却莫名十分干净。
简单来说,依尔来到这个旧可丽村,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它看起来就像是遭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若说有魔物在这里肆意蹂躏了一番,那不奇怪,若说有哥布林群落在四年前袭击了原可丽村,这个也可以让人信服,但将这两者结合起来,就显得非常的诡异。
哥布林是一种智能不高的魔物,据冒险百科所记载,它们和普通没有智能的魔物相比,也就只有使用低级工具的能力,它们在交流方面具有优势,但是在创造工具方面却少有建树。一般来说,它们能掌握的最复杂的工具也就只有火,最为杰出的哥布林魔术师也只会使用火魔法,这样一来,这里发生的一切就显得很不可思议。
凭借哥布林本身的力量,显然不足以推倒,摧毁石头砌成的房屋,更不用说利用工具完成这件事情了,而如果哥布林袭击了这里,那必然会有火的痕迹,但是依尔并没有找到相关的东西。如果依尔不知道和可丽村有关的故事的话,她来到这里第一眼,或许还以为这是搬家完留下的垃圾堆。
而依尔的猜想也正是如此,或许并不存在所谓的北方的侵略者,又或者说,可丽村的人们本身,才是来源于北方的侵略者。
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在四年前的一个雨季,村子里召集了会水魔法的冒险者们,以清除魔物的名义在支流中施放水魔法。智能不高的哥布林们无法应对洪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包围剿灭。之后,可丽村的人们带走了村里有价值的东西,并且毁坏了剩下的不需要的东西,最终迁移到了现在的位置。
从可丽村的村民和村长关注的点来看,就算是村里会发生洪涝这种灾害的可能性,他们依然要居住在那里,这很大可能是因为那边的土壤质地松软,富有营养,农作物的收成很好。
而两三年前上任的勒夫特不是很清楚这件事情,他是一名退休的冒险者,他手上的地图大概率描绘的可丽村的位置就是依尔现在所处的位置,对此产生了疑问的他在上任后从村民口中打听到的说法,或许和他告诉她们的一切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因此莜莉才没有听出他又在说谎。
这也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老妇人的儿子会选择“死亡”。在依尔看来,勒夫特口中的两只人形魔物应该就是四年前失踪的两人。
这样子的说法几乎可以解释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但在逻辑上却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疑点——为什么村民们要统一口径,将哥布林说成是侵略者,而将自己说成是受害者呢?
人类和魔物的矛盾是根深蒂固的,人类组织团队摧毁哥布林群落并收纳资源的行为,就像是战争期间,有一个将军万般无奈之下,为了自己国家人民的粮食问题而去侵略了一个战争敌对国的村庄,不管这个村庄是否民风淳朴,几乎没有人会关心这个问题,在国王眼中,这都是值得表彰的事。
人类击败了魔物,扩大了领地,这本身就不是一件不得公诸于世的事情,而当时可丽村的领导者却要求所有人都将真相隐藏起来,这一点显得非常的奇怪。
但依尔也来不及细想了,她必须立刻赶回去。她已经收集到了能够证明自己猜想的一部分证据,但还差最后一环。
她迈动步子,不知不觉间,她在思考的同时越走越深,她已经走到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了。地面上依旧蒙着厚厚的石头碎块与尘土,但是眼前的景象却与之前所见的截然不同。
一片凌乱的建筑残骸之间,有着用石砖简单堆砌起的四根石柱,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角上,石柱不算高,估计也就是比依尔高出半个身体的样子,在四根石柱围起的中央摆着一个小木桌,木桌上放着一个香器,一位戴着怪物面具的女性正坐于桌前,双手合十正祈祷着什么。
依尔放轻脚步走了上去,却依旧被她发现了。
“你相信魔物有心吗?”
在依尔提问之前,面前的女人先说话了。
“嗯。”
什么样的东西算魔物呢?依尔从来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或许简单来说,独立于常规的记录在册的动物和植物,并且拥有一些异常的能力的生物能够称之为魔物,依尔自己也算半个吧。
“如果人类本身的心还比不过魔物的话,岂不是很可悲的事情。”
“那又如何?”
依尔虽面无表情,但她的话里却充满了冷冷的质疑。
“人类的心和良知在自我斗争中泯灭,而魔物却拥有一颗更为纯粹的心灵,人类出于嫉妒毁灭了它们,就因为它们是异常的?就因为他们无法和自己共存?”
“……”
依尔沉默了。
在记忆回廊漫长的时间中,她那特殊的体质给了她见识到更多,思考更多的机会,她想反驳她,反驳她说人与魔物是之间存在着根本矛盾,魔物会杀死人类,人类也会杀死魔物,就算一部分人被怪物的心所感动选择放下屠刀,就算一部分魔物拥有智能选择不伤害人类,但它们都将是“末日钟”的牺牲品。
人与魔物是存在根本矛盾的,谁都无法停止对方进攻的脚步,本应如此。
但是谁都不知道魔物为什么要杀死人类,没有人能确切的说人类与魔物之间一定是存在根本的不可调和的冲突。
记忆回廊的经历让她成长了许多,但她好像丢掉了一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捂着脑袋,脑海阵阵疼痛,但她却记不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四年前。”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四年前,这里的人们都死了。他们死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我在这里祭奠着他们。”
见依尔也就没有回应,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没有回答我,说明你对我的话有所质疑。”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依尔,尽管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依尔依旧从面具的背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回到这里,才发现,需要改变的只能是我而已。”
她自嘲着,挥了挥手向依尔告别。
“走吧,以后你会明白的。”
在不明不白之间,依尔竟自己迈出了步伐,越走越快,像是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一般,一下子就消失了。
五分钟后,依尔回到了团队。而此时,原可丽村香器中冒出的烟缕也走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