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
“嗯，准确的说，是在那个公园的附近。”
现在已经是黄昏了，九月份的白天已经不再像夏天里那样漫长。大概六点多的时候，太阳就会落下，七点多的时候，天空就会暗下来。
因为昨晚瑟希莉身上突发的怪事，造成了两人在昏睡中度过了一整夜以及一整个上午。艾思则在下午如同没头苍蝇的乱转中稍微有了点收获，那就是顺应那个魔法师女人的思路，在跟江伊诺碰面前的快餐店里得到的意外情报。
“那个公园里的人听到了附近曾经不断响起沉闷的雷声，可是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一块阴云都没有。”
从超市熟人那里借来的自行车，艾思用它当做代步工具载着全身藏在衣服里的瑟希莉赶往江伊诺所住小区附近的公园。
“是啊，还能通过这样的情报来寻找魔法师们的踪迹！你头脑很聪明嘛，艾思！”
“啊哈哈，是吗。”
因为不想这家伙胡思乱想而担心，艾思并未对她提起与那个魔法师女人偶遇的事情。理所当然也就没办法跟她说，这些其实是从对方那里获得的灵感。
“如果那个不是雷声，而是魔法师战斗的声音呢。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跟你的老师相关的痕迹。不过具体应该怎么办，还要看你的，瑟希莉。”
“交给我吧。虽然我对于魔法师们的魔法所知道的不是很多，但是炼金术师使用炼金术后的痕迹我能分辨的出来。”
“还有一件事。别忘了那两个人，你确定现在他们不会追踪到你吗？”
事实上当艾思回到公寓跟瑟希莉说起要出门寻找她老师下落的时候，艾思就曾以这个理由拒绝她也出门和自己同行。
“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用魔法对我做了什么样的标记。但是随着我身体的复原，我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
“那就好，不过就算这样，也要避免和他们之间的战斗……因为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别这么说，艾思。你昨晚救了我的事情，我还没有感谢你呢。现在又帮我找到了突破口，我很感谢你。”
“怎么说好呢……那个毒舌的你居然语气这么温柔，我还是很不自在的。”
“不过你可别急着洋洋得意，艾思。”
艾思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给对方无情浇灭，瑟希莉还在持续击打着他的无力。
“等下把我送到公园以后，你就可以离开，或者去别处待机了。你可别想着跟在我身边，万一真的遇到了魔法师，只是普通人的你会受伤的，明白了吗？”
“你在说什么？瑟希莉小姐！对不起，这会儿风有点大，我一点都没听到！”
“听我说话啦，艾思——！”
艾思一个加速让微微刮起的夜风吹走了身后女孩的抱怨。
等真正赶到那个公园，艾思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帮不上什么忙。气喘吁吁，骑着并不专业的老旧自行车，载着一人奋力赶路几公里，这个时候耳膜里全是心脏震动的艾思在停下车子的那一刹那差点瘫坐到地上。
“呼……呼……等等我，等我稍微喘口气……喂！”
瑟希莉摘下衣帽，昏暗的公园里随之亮起的灯光洒在她的头顶，过于年轻的炼金术师她那金色的柔软发丝仿佛自带某种奇异的物质，在灯光下闪耀着别样的光泽。
仿佛有着敏锐嗅觉的野猫嗅到了空气中随风漂浮的味道，瑟希莉突然一个箭步，快速朝着某个方向跑去，完全无视了界限外那块警示禁止踩踏的标语，一个跳跃踩进了柔软的人工草坪里。
“等我一下啊你。”
尽管呼吸还没有调整好，艾思还是紧跟着追了过去。
穿过草坪后，一条顺着地势蜿蜒向下的小路暴露在了灯光下。艾思依稀记得这里还条路是环绕公园的路，地势的最下方，距离这里大约不到两公里就是那片人工湖。而瑟希莉跑向的方位大抵上就是环绕着别墅区种植的绿化森林带。
走走停停大概十分钟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点点星光不知何时已挂在了夜空之上。瑟希莉就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恰巧在路灯照射不到的小路边缘，瑟希莉似乎有些急躁，正在地上的草地里寻找着什么。
“你发现什么了吗？”
“炼金术的痕迹。源自于埃及的四元论，非常古老的炼金术。”
“是你的老师？”
“不是，老师所擅长的是在中世纪的理论上稍加改变的现代炼金术。他研究更多的是人的灵魂本质，而不是物质本身。”
既然不是瑟希莉的老师，那么就是袭击他们的魔法师一行人中的炼金术师了。
在艾思看起来除了因为缺少修理而显得非常凌乱的草地，在瑟希莉眼中似乎有着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光景。女孩就像手持专业工具的侦探，在草地上搜寻着蛛丝马迹。
当偶尔的一幕映入眼帘，艾思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那是一棵怪诞到了极点的小树。它的树干部分纤细的只有手臂粗细，但却像标尺一样笔直的伸展向天空，拔高了大约三米之后，又朝着外侧长出一支造型怪异、很像是手掌的树枝。
“什么啊这个树……”
“这是老师用炼金术制作的东西，老师的炼成赋予了它短暂的生命活力。”
“你是说这棵枯树是你的老师用，炼金术制作出来的？简直就是魔法嘛……”
“那是研究过灵魂之后，只有老师能够做到的炼成效果。他在炼金术师亨利·莫尔的著作灵魂不朽中得到了灵感。老师认为人类的灵魂是另外一种由感情和记忆所组成的组合，只不过精神不同于物质，不能用传统的炼金术来炼成。一旦找到那独特的炼成术式，就能使灵魂得到永生。”
顺着痕迹，瑟希莉走到树林深处，她的手拂过那些树木，似乎正在重现她老师走过的路。就在艾思一知半解的听她讲述炼金术的时候，他的心底涌出某种不详的感觉，本能般的条件反射让艾思朝着瑟希莉猛扑过去。
“怎么了……小心！”
被扑倒在地的瑟希莉只是惊讶了一瞬，当她眼睛的余光瞥到那一抹银色亮光的时候，她主动抱住艾思，朝一边翻滚过去。一道银色的闪光就像子弹一样划过两人的身侧，划开了瑟希莉肩膀处的衣服，也给艾思的手臂留下了一道隐隐作痛的伤口。
“那是什么玩意？！”
完全凭借本能反应以及还算不错的运动神经，艾思对于自己恰巧躲开的东西其实一无所知。当他较为清晰的感到手臂已经被划伤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就被射穿了喉咙。
“某种银色的液态金属，大概是水银。”
“是么，水银！”
就算艾思的化学成绩再差，水银有毒这种日常小知识他还是很清楚的。不过瑟希莉安慰他说道：“虽然它的本质是水银，但刚才袭击我们的时候，它变成了白银。”
这样幽暗的环境下，对于两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有利的战斗环境。瑟希莉匆忙拉起艾思，朝着有光源的地方跑去，同时在那道银色亮光再一次冲向她背心的时候猛然转身。
“嘭！”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艾思耳边响起，在他的注视下，瑟希莉小小的身体划过半空摔向了远处。
“喂！瑟希莉！”
因为恐惧，后背渗出冷汗的艾思大喊着确认瑟希莉的安全。同时他也看到了，当瑟希莉摔在地上后，弹起后又落到右边草丛里的东西。
一团银色的液体。
“我没事，从你家出来时带上的盾牌帮我挡住了攻击。”
“唉？盾牌？什么盾牌？”
瑟希莉从地上站起来，同时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艾思非常眼熟的，他平时用来做饭烧菜时的不锈钢锅盖。
“你擅自从别人家拿了什么啊。不过幸好你拿了它，居然挡住了啊，我还以为那玩意会像漫画一样，连钢铁都能切的开。”
“怎么可能，炼金术又不是魔法。白银的硬度连生铁都不如，怎么可能切的开硬度韧性更好的不锈钢呢。但是我只拿了一个过来，你就躲远一点吧。”
瑟希莉死死盯着那团草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似乎处处都是危机。
“想想办法，瑟希莉。你不是炼金术师吗？这东西你能对付的吧。”
“你太高看我了。对方是能把水银变成白银的炼金术师，我这样的菜鸟能学会的炼金术也就只有把你家的锅盖变得稍微光亮一点罢了。”
“这也是炼金术？这种事情我拿洗洁精都能做得到！”
昨晚连生死都能逆转的炼金术师现如今居然只能擦个锅盖，天地一般的巨大差距也让艾思意识到昨晚的那个瑟希莉或许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嘎嘎嘎啊啊啊啊啊————炼……炼金术师——！！”
仿佛夜枭一样难听狰狞的嘶吼冲击着艾思和瑟希莉。在两人的注视下，他们提防着的草丛里，一堆黑色的诡异物质就像异形生物一样慢慢蠕动着爬了出来。
艾思惊骇的看着一滩蠕动的水银从黑泥里钻出来，它们聚集起来慢慢堆出个人形来。
“……”
恶心又吓人的场面不断刺激着他的胃，直到此刻他才庆幸来的时候没往肚子里塞点东西真是太好了。
那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个人，但绝对不是！
连四肢都没有的水银就像幼儿用橡皮泥随手捏出来的人偶，依稀看出形状的脑袋上有着一张极其扭曲狰狞的脸。明明看不出具体的五官，但那种强烈的愤恨却像钉子一样，不断刺激着艾思和瑟希莉。
“这是什么？”
就连瑟希莉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对此作答，下个瞬间，扭曲的水银人偶嘶吼着冲向他们。
艾思用向前扑倒的姿势勉强躲开了差点切掉他脑壳的银色利刃，双手在落地前护住额头，随后利落干净的向前翻滚，穿过水银人偶手臂的间隙，来到了它身后。
瑟希莉用锅盖全力一挥，挡开了刺向她前胸的银色长枪，同时向后一跃躲开了潜伏在地上想要抓住她脚踝的水银。然后在她的注视下，瑟希莉就要惊恐的叫出来。
因为那个不听人劝的笨蛋居然趁着对方被她吸引住的短暂时间里，直接用腿去踹向那些水银寄生着的黑色怪泥。
“嗤！”
从脚上传来的熟悉触感让艾思想到了冬天里公寓外堆起来的雪人。几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他的脚非常轻松的踢散了那团诡异的黑泥。紧随其后的，就是银色人偶的分崩离析。
洋洋自得的神情换来了瑟希莉的怒骂。
“你这笨蛋难道是疯了吗！那可是炼金术师的炼金产物啊！你怎么可以那么鲁莽的直接用身体去触碰呢！有什么地方感觉到不舒服吗？！”
后知后觉的艾思这才想起来，这堆东西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袭击者，而是出自炼金术师之手的，超脱常理之外的魔法产物。
检查过全身，尤其是腿，完全正常的艾思轻松的笑了笑。可惜这份喜悦刚刚酝酿出来，就随着水银的再一次集结而消散无踪了。
“这东西也太缠人了吧。要怎样才能打倒他？”
“假如它是被炼金术师操控着，那么就需要打败操控它的人。但是倘若真的有人在操控它，它的攻击方法也未免太单调了。”
“说的也是啊，就连我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破坏他一次。如果没有操控者的话，那就像是自动机器人一样的东西？”
“比起提起设置好的指令，它更像是在遵从本能。我能感觉到它身上浓烈的怨念与愤恨，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存在，所以才会主动攻击我。”
“像怨灵那样的东西。那么你知道怎样驱魔吗？就像神父啊，道士啊，电影里演的那样……”
看到瑟希莉看着他的眼神，艾思赶忙打住没说完的话。不过他的话显然提醒到了瑟希莉，女孩一脸自信的对他说：“我有办法了，就像你说的那样，炼金术师虽然不懂得如何驱魔，但我们能让它自己崩溃掉。”
“什么意思？”
“是白银。银这种金属在魔法世界里有着独特的地位。它的洁白与独特的属性不仅能用作试探毒物的贵重餐具，还能用来制作射杀吸血鬼或者人狼的子弹。这正是因为银独有的破魔属性。”
瑟希莉用锅盖挡开攻击，艾思也躲过刺向他肩膀的银色触手，当他想着再一次绕到它背后去攻击那些黑泥，瑟希莉出声阻止了他。
“跑起来。不断引诱它炼成白银来攻击，它的每一次攻击都会让变成银的部位驱散它内部的怨念。当怨念被彻底驱散的时候，它就再也动不了了！”
虽然堂而皇之的将对策在敌人面前讲出来这种事看起来很傻，不过鉴于对方是个只会单调的重复攻击的人偶，即使两个人明摆着就是在不断引诱它发动攻击，它依然还会一边嘶吼着一边将身上的水银变成各种各样的白银武器，以一种将两人砍成碎片的气势连续挥舞着。
然后就像瑟希莉说的那样，艾思躲闪的动作越来越轻松。相对的，人偶挥动武器的速度越来越慢，炼成白银的过程也越来越久。渐渐的，它狰狞的嘶吼声越来越弱，那些寄宿着水银的黑泥看准时机迅速蔓延向上，将它的整个身体全部变作了腐朽的尘土。
“呼——终于结束了。”
看到危机终于结束，艾思始终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在他身边的瑟希莉也是差不多的轻松表情。
“这样一来，就不会有其他人因为经过这里被误伤了吧。”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嗯，这种东西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和老师有过战斗的原因。无论是作为炼金术师，还是作为老师的弟子，我都有义务解决掉它，以防止像你一样的无关普通人被牵扯进来。”
“哼！说的很冠冕堂皇嘛，炼金术师的人偶！然而你现在不还是已经把身边的这个无关人卷进来了吗！明明只要老老实实的去死就能解决问题了，为什么……不肯去死呢，人偶！！”
路灯无法照射到的小路远处，一个鹅黄色的暗淡光点缓缓靠近，有些熟悉的女性嗓音瞬间就在艾思的脑海里画下了那张面纱后面有着猛兽目光的女性脸庞。
“……魔法师……”
“这次不会再让你逃掉了，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