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触摸过群山模型之后,我高祖父的记忆就如同来势汹汹的洪水,全都涌现进了我的梦境。而我的意识将跟随着这股洪流回到公元前450年,那个称之“战国”的时代。
战国初期,七雄纷争。在当时的楚国境内,靠近长江沿岸的巨木县往南三十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山村,名叫『暮苏』,那里就是我高祖父的故乡。
暮苏这个名字的由来和吴国的都城,姑苏有点关系。就是那个,唐代诗人张继写的,“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姑苏城。
之所以提起这点,因为所有事情的起源都要从20年前开始讲起。那时『暮苏』还并不存在,在公元前476年,勾践灭吴后的第三年,吴国的贵族遗民已经被他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被流放的一部分迁徙到了沿海地区,也就是现在的江浙一带;一部分被驱赶到了楚国或者是越国境内。那些被流放到楚国的贵族之中,有一支是由“公子卢光”所带领的。
在那个时代,只有诸侯王的儿子才能称之为公子,例如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以及还没有做上齐桓公之前的公子小白等等。所以卢光,他是吴王夫差的第三个儿子,他的母亲是宋景公的二妹,被称为勾琼夫人。
宋国是圣贤文化的源头,被誉为礼仪之邦。卢光的性情受到他母亲勾琼夫人耳濡目染的影响很大,为人正直又心地善良。随同他们母子俩一起从姑苏逃难到楚国的人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其中就包括公子卢光豢养的三十门客和五十多家奴,还有一些愿意追随卢光的吴国百姓,这些人平时就得到过卢光的恩惠,其中不乏救命和知遇之恩。
他们被驱逐出姑苏后,一路浩浩荡荡沿着长江沿岸一路向西走去,以寻找合适的定居点。走了大概两个月左右,勾琼夫人就因为路途颠簸和风餐露宿的原因,致使风寒入体,眼看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卢光不得不打算暂时在离他们最近的巨木县休整几天。
当时刚过正午,天上浓云密布,似乎快要下雨了,一丝风也没有,空气也变得粘稠好像凝结住了一样。在靠近乌陵山南边的大路上,卢光这群人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离巨木县不到五里的路上,突然受到了当地楚人的夹道欢迎。
只见道路上迎面走来的楚人之中,为首是一名正襟危坐在马车上,年纪在五十上下,着一身黑红相间官服的老者。其后众人不管高矮胖瘦,男女老幼头上都用红色的麻巾束发遮脸,麻巾正中用金漆涂上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竖目,竖目的两边各抠了个洞,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远远看去一片猩红,十分醒目,一时也不知道这幅打扮是当地的风俗习惯还是某种特殊的待客礼仪。
那些人之中年长的负责担水运浆,年轻的载歌和声,然后一群少女更是穿着朱红色的华服,头上戴着用柳条编造的头环,装扮成巫女的样子将采来的花瓣铺撒在地上,踏着应和着歌声节奏的舞步,以隆重而又神圣的仪式迎接他们的到来。
在卢光的三十个门客之中,有个从燕国逃难过来的方士名叫黄宗,这个人就是我高祖父的父亲,而我的高祖父那时候才5岁,刚刚到了可以记事的年纪。黄宗作为一介方士,他最擅长的就是看风水和望气,除此之外学识也很渊博,而一直受到卢光的倚重和尊敬,称他为“吉士先生”,取趋吉避凶的意思。
所谓望气,是古代方士的一门占候术,从观察气场来预测吉凶。气色光明则发兴,气色暗淡则败落,气呈红色则巨富,气呈黑色则有祸,气呈紫色则大贵等等。
黄宗见到楚国人摆出这样一个阵仗,立马赶到队伍前仔细观察了片刻,之后又策马回到了卢光的车驾旁,可仍旧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卢光见此,不由问他道:“先生,可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怪矣,怪哉,从未见过如此的山川气相,看起来不祥啊。”他在回答卢光问话时,仍旧左顾右盼,满脸都是疑虑。
“不详?”卢光小声疑惑道,然后又说:“先生,我之前就听季夫子说过楚国巨木的县尹名叫昭仲,也是儒门弟子,为人仁爱温和。想必是我以往的德行得到了他的认可,所以他才率领巨木的百姓摆出如此隆重的仪式出城来迎接我。况且楚人崇巫,尚赤,饰美,这些都是异国他乡风土民情不一样而已,应该算不上不详吧?”
这些话引起了黄宗的注意,他回收了视线,正面回应了卢光:“公子性情和善,善贤礼士,名声在外不假,不然昭仲也不会那么快知道我们的到来,而在这里等候我们。但是他昭仲是出来迎儒,还是别有用心就很难说。何况公子离开姑苏一路来到楚国,避开了钟离、居巢这些地方而不落户,就是因为当地的楚人记恨当年吴楚争霸时,楚国差点被灭国而厌恶我们。这楚人的性格,刚烈就如伍相国,忠义就如申包胥,奸诈有如范蠡,不可不防。这是其一。”
“就在刚刚,一路走来,我观巨木山川云海之间盘悬着一股似云非云,似烟非烟的紫黑恶气。据《气经》记载,此气乃是恶煞突袭,破财死伤,近在咫尺的征兆,这是其二。据此一二,所以我才说不详。可是.....”
“可是什么?先生快说。”
“恶煞当道,必定伴随妖孽作祟,而祸害一方。可是我刚才上前观察一番,我看这些人身上毫无半分衰败之相加身,反而皆是红紫富贵的气相萦绕。我从没见过这种福祸相依,祸中生福的气相。所以,我这又觉得奇怪。”
“那.....”卢光眉头紧锁,然后回头往车内看了一眼,又往前张望了两下说道,“先生所说,我不敢怀疑。但是母亲已经病入膏肓,急需医治。像先生所言,有恶煞挡道,妖孽作祟,可有什么化解的方法?”
黄宗颌首低眉,缓缓说到,“公子,气是天相之兆,是上天对凡界的警示,这就好比一个即将被处刑的犯人,所表现出来的绝望之气一样,是当即当刻的外在表现。今天下纷争,季夫子难道没有和公子讲起过‘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的童谣吗?即使如宣王这样的天子,就算知道了童谣的结果,强行去扭转命运,也最终不过是顺应了上天的意志而已。”
“但是好在,我看公子和夫人气庭饱满,紫气犹盛,不是那种会招致祸端的样子。况且我们既然能过昭关,楚人就算再怎么讨厌我们,也不至于做出让天下人所不齿的事情出来。所以,这恶煞不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不过巨木盘踞着一股恶煞是实,以防万一,我看楚人不可轻信,巨木也不可以久留。唯有....”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队伍,然后继续说,“现在改道已然来不及了,唯有让屠离,刑千,向满,左司刿还有卞术这五人潜伏在城外,以不变应万变,就算真有什么事,此五人应可保公子和夫人周全。”
“倘若真有事,那一路跟随我从姑苏走到这的百姓该如何安置?先生过可有应对的策略?”
“生死有命,还请公子勿要多虑。”
黄宗这句生死有命,让卢光想到了一些事情又不禁悲从中来,随即掩面而泣道:“先生之言,生死有命。想我亡国之徒,今有如丧家之犬,寄居他国,合该此话。但眼下我竟连自己的百姓也保护不了,死后还有何面目面对黄泉下的先祖和那些将命运托付于我的人啊。”
“公子先莫急,一切还扔未可知。”黄宗急忙补充道:“我看公子乃仁义之主,想必上天也会庇佑仁义之民。现下当务之急,应当趁昭仲还没有看清我们的虚实之前早做安排。”
卢光哭了一会,才慢慢止住哭声说:“既然如此,一切就都交给先生去办。另外可将卫启父,繇田也算上,让二人保护先生安全。”
“我恐他们几人不愿听从我的调令,还需借用一下公子的贴身龙佩才行。”
卢光从怀中取出一块半黄半白的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玉龙交给了黄宗,并嘱咐道,“小心保管。”
黄宗领命回到队伍中,和妻儿交代了些事情,就沿途拿着黄龙佩逐一领着那七人躲进了大道旁边的树林。朝乌陵山内而去。这七个人都是卢光的门客,个个都身怀绝技,其中向满是个拥有天生神力的大力士,刑千是个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屠离是齐国所悬赏的刺客,剩下的四人则都是剑术超群,可以以一挡十的游侠剑客,尤其是卫启父和繇田这两人,剑术造诣已经登峰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