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你们的存在？”
韩凌微微颌首:“的确如此。”
“你们就这样，在这世上藏了百年?”霍致有些惊讶，“没有人想过要离开?”
“有的人的确想要离开，甚至离开过。但大多都还是回来了，认清自己之后，融入常世，这并不容易。”
听到这个答案，霍致觉得有些让人难以接受，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
像个异类一样，活在人群之中，不是什么电视剧演的一样，随随便便就大隐隐于市了。
生活的琐碎，个人的能力，以及时间消磨，对这些人来说，更像是一种折磨。
他们原本就不是常人!
超凡者，对于秩序与规则来说，更像是悖论。
想到这里，霍致的心情微微有些复杂。
“像你们这样的人，多吗？”
“不算太少，但和常世的众生比起来，我们，只能算是极少数。”
韩凌慢慢走到桌边，偏头看向霍致，眼神沉凝。
和刚刚略显随意的喝着咖啡，静静地站在窗边，讲述过往和经历的感觉不同。
在他走到桌边，定身站立一瞬间，霍致就感觉到了韩凌身上的变化。
像是某个人，在特定的时间，来到特定的场合，站在特定位置，即将准备讲话。
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身份的转换，那是一种特有的气场。
韩凌的身上，就给了霍致类似的感觉。
他的身上，一种高远淡漠的迫然感，陡然生出，让霍致微微发怔。
“人是具有多面性的，而这个世界，也一样。”韩凌看着霍致的眼睛，眸光清冷，“现在，这个真实而完整的世界，出现在了你眼前。”
“霍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想，麻烦你们抹掉我的记忆，呆在这儿这么长时间，我也该离开了。”霍致说着微微的笑了起来，“你们的故事，听起来是个很精彩的世界，但我，只是个过客。”
“你很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韩凌并没有正面回答霍致的问题，反而问到了其他的地方。
“谁不喜欢自己的生活呢？”霍致笑道，“难道要否定自己吗？”
“生活不只是自己，家人，恋人，朋友，工作。社会性和精神性上的全部，才是一个人完整的生活。”
“这样的全部，你都很满意吗？韩凌的语气有些微妙。
霍致闻言一愣，心中有些好笑。
人情世故，工作应酬，那些七零八碎的琐事，和总会面对的麻烦，浮生万象，诸如种种。
谁又能完全喜欢自己的生活?
可谁也不能是这一生，都一帆风顺啊。要是都人生无悔，无往不胜，那还有什么意思?
未免，也太无趣了。
无聊的问题。
“说不上太喜欢，但也不算太差。”霍致淡淡的回答道。
同时心中有些疑惑起来，他看着韩凌古井无波的眼神，暗暗的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
“你经常习惯这样吗？”韩凌问道。
“什么？”霍致有些不明所以。
“在习惯了一个环境之后，就试图去掌握主动。”
韩凌微微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霍致。
和刚刚进入这里局促不安的模样不同，这个年轻人在短暂的适应和熟悉之后，状态很快的就改变了。倾听，提问，思考，甚至还有盘算。
他开始想要掌握着主动权，来控制局面。
真是野草一样的适应力，韩凌看着霍致眼睛里渐渐亮起的光芒，对他的兴趣愈发的浓厚起来。
沉默了那么几秒，霍致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端起桌上的咖啡，大喝了一口，霍致的身体往靠椅背上一靠，双手随意地搭在了扶手上。
随着这些动作做完，霍致偏头看着韩凌。
身上的局促和紧张感，在这一刻都消失了，霍致神情寡淡的看着韩凌，仿佛这才是他平日里原本的样子。
“韩先生，你到底想要说什么？”霍致的语气有些平淡。
韩凌看着霍致的模样，忽然有些错觉，自己的判断好像有些误差。
“如果，你的记忆无法被抹去呢？”韩凌眉头微挑。
“你什么意思？”霍致闻言有些警惕起来。
“精神类的超凡觉醒者，很难被抹去记忆，强行抹去，后果很难预料。”韩凌坐了下来，双手交错撑在身前，凝视着霍致，“而你的能力评定级别很高，为你洗去记忆，我认为最好的结果，是你变成一个白痴。”
什么？无法被抹除记忆！
霍致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韩凌，心头隐隐有些憋火。
你开始的描述听起来，我可不像是个值得重视的问题啊。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霍致闻言双眼微眯。
“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换工作？”霍致目光闪动，心中隐隐猜到了韩凌想说什么。
韩凌微微一笑：
“我看过你的资料，毕业之后，你在一家大型设计公司实习，与你同期的，还有三位实习生。那家公司看起来欣欣向荣，其实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两个月之后，公司资金链断裂，处理掉了很大一部分业务，开始裁员。”
“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们这些实习生，没有意外，你们四名实习生被裁掉了。可你在裁员之后，很快就到另外一家设计公司入职了，甚至还带上了自己的同学。那家公司不比你之前待得地方差，而且招人的审核很严格。”
“资料上显示，你和那家公司没有任何交集，唯一交汇的点，是你和他们旗下的设计师合作过一次。但那时你只是个助理，还是实习生。在这家公司历练了半年之后，你离职了。和同学一起加入了老师的工作室，工作和时间的安排，称得上轻松。”
“而这个时候，你之前待得那家公司，因为税务问题，遭到了停业审查。”
“你好像每一步，都走的很巧妙。”
“复杂的人际关系处理，零散的实事信息分析。这些悄然隐藏在生活中的一切线索，是需要细致玲珑的心思，去花费时间咀嚼的。”
“而这些微小的点，你都把握住了。”韩凌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你好像和渴望机会，也很能抓住机会。”
霍致微微偏头，松活了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和顾维那个半吊子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个男人对人心的洞察力，有些难以置信的透彻。完全是字面的数据，和白纸上的文字，他竟然能推断出完整的经过，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并不好受，霍致喉头微动，想要说些什么，缓缓地呼了口气，还是忍住了。
只是眼睛控制不住的眨着，微微露出一丝凶狠的光，像是荒原上，即将被逼到尽头的孤狼。
韩凌依旧凝视着霍致，对他神色的变化恍若未见，道：
“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年纪，为什么会过的这么的谨慎？”
霍致长长的出了口气，像是在谈判中败下阵来，无奈地仰头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霍致沉默不语，只是悄然松开的眉头，显露出了他浑身的疲惫。
好像在这一刻，他才微微有些放松下来，是那种全然不想在装下去的放松感。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
“如果我说，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落到太过难堪的地步，你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韩凌闻言眉头微皱，道：
“我看过你的家庭背景，算的上是中产阶级，即使这样，你也很有压力吗？”
“你好像很喜欢通过分析数据，来获取答案。”霍致睁开眼睛，看向韩凌，像是想要观察他的表情，“你没有查我的通讯记录吗？”
韩凌眉头微挑：“这种个人隐私，如果不是犯事的嫌犯，我们不会碰。”
“怪不得。”发现了韩凌的数据上疏漏，霍致像是有些高兴，轻轻地笑了起来。“如果你看了我通讯记录，你会发现，我和我的家庭，并没有什么的联系。”
“韩先生，不是所有人，都是能够归巢的春燕。我的姓氏，和我的父亲，并不一样。”
韩凌闻言一怔。
霍致问道：“你听说过朔方鸟吗？”
韩凌微微摇头，这委实是他知识的盲区了。
霍致笑着开口，带着一丝自嘲和戏谑的味道：
“朔方一种没有脚的鸟，它们从第一次振翅离巢开始，就只能不断的飞翔，因为它们没有脚，无法再回巢了。”
“它们的一生都在飞翔，只是为了能找到可供理想栖息的土地。朔方鸟累了，就张开双翼，睡在高天的风里，随风遍及四方，醒了，就继续飞。”
“极天之高，极地之远，及至老死，方有所终。它们的一生，只会落地一次，因为它们，无枝可依。”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说完，霍致微微抬头，直视着韩凌眼神如同刀尖般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穷途末路，一丝不挂之后的凶狠。
像是一头呲起獠牙的孤狼！
韩凌闻言一愣，沉默了下来，他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原因。
这个年轻人的履历，和那晚视频中，他外表一切的行为，言谈举止，都显得那么的朝气蓬勃，全然不像是那样的家庭出身的人。
“抱歉，我无意冒犯。”韩凌认真的说道。
霍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轻按着眉头摆了摆手。
“没事，我的情绪没有控制好。”
“所以韩先生，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韩凌道:“霍致，你可以加入我们，成为轶闻局的一员。”
“我拒绝。”霍致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韩凌道：“这是目前，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
“我的能力，很重要吗？”霍致有些不解。
韩凌面无表情的说道：“如果你使用不当，来找你的人，不会比那天晚上少，更不会比那天袭击公交车的人弱。”
霍致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他大概已经能想象到那是个什么样的场面了。
“而精神系的觉醒者，注定了他们的能力无法被抑制。”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保证，在生活上，你不用再担心后顾之忧。”
霍致听得一乐，我做的是设计师，未来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你们这儿的待遇很好吗？”霍致饶有兴趣的问道。
“每月无责底薪两万，六险一金，年底双薪，带薪年假，一年两次出国旅游。”
“我知道你的职业是设计师，几年之后，这个待遇，或许对你来说，不止于此。但现在，我觉得你，你可以考虑一下。”
韩凌淡淡的说道，言语之间，豪气逼人。
多少?!
霍致惊到了!
这么壕无人性的吗！
霍致准备起身走人的动作，被这句话硬生生按了下去。
默了默，霍致陷入了沉思，整个人的姿态，不知不觉，悄然间正襟危坐了起来。
就像在老板面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