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六道街口,又插入几道小巷,最后沿着朱雀大街狂奔,满庭芳终于赶回到了恭亲王府。
可惜,恭亲王府足足有一射之地。
满庭芳好不容易穿过一宫门,二宫门,银安殿……刚进后罩楼。
“王府也太大了吧。”满庭芳抱怨道,停下来依着福字柱歇息。
“满少爷,满少爷。”正当满庭芳要踏进别院时,身后传来叫喊声。
是王府的大管家。
“满少爷,王爷请你过去一趟。”管家扶着雕栏,用着如礸般的声音喊到。
“不知王爷是有何事?”满庭芳转过身来,给王府大管家打了个肃拜。
“奴才这就不知了,王爷催得急得很呐,满少爷……”管家侧过身子做了请的姿态。
“行。”
“这边这边。”
满庭芳跟着王府大管家一路走去。
王府内廷比外院更是讲究,如同将南国几间最出名的院子柔和地融合在一起,可谓是三步不同景,九步不同天。
不过只消转了几个弯道,便到了恭亲王府的葆光室。
这葆光室的内部被玄关挡得死死的,只见得门外风水树植讲究。
王府管家未做停留,直接将满庭芳引进到了葆光室里头,满庭芳有些吃惊没有通报一声,想了想不觉好笑。王府何需通报才知武道之人的动向。
满庭芳却未抬头去看墙壁上那些绝世之作一眼,眼观鼻,鼻观心,趋步于王府大管家之后,进到葆光室室内之中。
但见一身华贵的恭亲王端坐在南向之位,瞧着满庭芳下跪行顿首之礼。
这间葆光室平常出入的那都是些皇亲国戚。
“满少爷可真是聪慧啊,”恭亲王起身走进直起身的满庭芳,王府大管家交身侧耳了几句便小步倒退着快速撤离了,“这可是从何而来啊。”
“王爷眼见我提着砚台行礼,也没见着让大管家拿走砚台,臣自然可以猜出王爷所欲何事了。”满庭芳竖立着笑道。
“不错,不错,不愧是江宁满家的麒麟子,”王爷伸手示意满庭芳坐在东向座,自己又坐回了主位上,“可不要觉得寡人贪心啊。”
“能为王爷赏识小子的拙字,是小子的荣幸。”满庭芳赶紧起身作揖。
“好,好,那咱家也不矜持着了,”恭亲王爷看起来春风满面,“来,刘二啊。”
王府大管家听见喊声立刻冲了过来,还带着其他的文房物件,挨个摆在了边上的侧榻上,被唤作刘二的王府大管家接过满庭芳递过的砚台,正要磨墨,便被恭亲王挥手挡下。
“本王亲自为满少爷研墨,”恭亲王爷言毕已经动手了起来,“快些动手,本王难等一睹满少爷的墨宝了。”
满庭芳连连作揖。
不多言语,取过同样来自东南之地的剑豪,摊开王府特产的宣纸,将笔豪沾满了由王爷亲手研的墨。
挥手张开千石弓,顿挫,顿挫,又顿挫,几个来回间,龙飞凤舞。
宣纸上透出新鲜的行书来。
书的是:揽月捉鳖,谈笑凯歌还。
笔落字成,满庭芳觉得有些脱力,正要往后倒去,得急被一双略显不那么有力的手托了一下。
“多谢……”满庭芳诧异地盯着不知何时来到身旁边的素衣中年男子。
“这是本王的至交好友。”恭亲王俯下身子细细端详着新鲜的书体。
“在下,王危,”被恭亲王称为至交的男子拱手而立,“在下听闻满逸少有墨宝出世特来一观。”
“原来是一人之力破万军的王宾客,晚辈失敬。”
“哈哈,一人之力破万军,这说法可真是有趣。”
“王爷莫要调笑了,满少爷也不要说这些糊涂话了。”
“宾客不知啊,那百越之人将宾客立于磊州城下的故事化作剧本,在江宁可是无比风靡。”
“哦,有这等趣事。”
“行了行了,本王没心情听你们两个黄大仙在这里胡吹胡磊,还能变人啊,看字呢,别吵吵。”
满庭芳和王危相视一笑,相互谦让着出了葆光室,既出,王危含笑着给满庭芳解释起葆光室每一处的风水布局起来,身着素衣的王危也难以掩盖其峥嵘之气,满庭芳听得是连连点头,有时忍不住出声打断问些细节之处。
过了许久。
满庭芳寻见王爷似乎已经走了,心中略显诧异,早知恭亲王对王危如此信任,竟然不知这么的信任和重用。
“你我二人在此如此,怎可如此怠慢王爷。”满庭芳不得不开口故作嘲弄语气道。
“无妨,刘二,”王危喊刘二来到跟前,从刘二手里拿过一张制式模样的大票,“这是王爷给你们满家爷俩准备的。”
满庭芳接过,不觉无语,是内城一初有名的宅子的制式。
我不过说了句王府太大了,这就送宅邸了,恭亲王真是财大气粗……或者说图谋甚远呢。
“这东临院,我想以后就可以叫满第了吧,”王危揶揄到,“下次到府上,满少爷可得让我进门啊。”
“这岂敢……”满庭芳连连低头。
“敢的,只要满少爷您将那事做好,这……都算不上什么。”王危笑到,又含沙射影了一番。
“那,臣就谢过王爷抬爱了。”满庭芳将其收进衣内。
“既然王爷已离去……”
早已日头渐过。
“我吩咐过了,别院应该已经将滋养的饭菜做好了,少爷快去吧。”王府大管家刘二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说道。
“那满少爷自便吧。”王危说道。
“学生告辞。”
满庭芳连连行礼,起身小跑着溜之大吉。
啊啊啊,这些人,有够烦的,我都要饿死了,什么个玩意么……
眼见满庭芳溜走了,王府大管家也起身告退。
院内,只剩下世人皆知的恭亲王的最大谋客,王危,独自站在高大的金桂树树下。
不知过了多久,王危扶了扶腰,转身离去。
汴梁人皆知恭亲王周瑞是剑痴,却不知恭亲王对于书法之痴不输于其剑,他四处重金收罗碑简和书贴,有些碑记因为是庙堂之宝,无法搬取回来,他就坐卧碑下,用手一笔一划地扪摩一遍,然后亲手拓取贴本,恭亲王原来是以三品朝散郎的资格步入将系的,为王十五载,聘用属官先看其书法,字劣的一概遣退,书法入品的就能得到重用,所以王危任恭亲王宾客五年以来,汴梁书风大盛,无论士庶,无不以练习书法为学习的第一要务,时人比之楚王好细腰,宫中多有饿死者,恭亲王周瑞好书法,则举国习书以为仕进之梯。
所以,当恭亲王看到满庭芳那清峻洒脱、俊拔飘逸的行书时,就好比武士看到宝刀,其惊喜可想而知了,当即就要全礼割爱,把这幅字留下。
当然,要是就此而言,也不必送去如此之大礼,多少还是考虑到要让江宁满家在接下来的那件事中好好出力。
满庭芳吃过丰盛的午饭,便唤刘二从府内唤了几个奴仆收拾好行李先行去王爷赐的园林,自己捎带些堂食去太学接爷爷过去。不敌刘二盛情,只好又带了四个奴仆扛着轿子跟着满庭芳去了。
一路出了内城,再出外郭。
进了时教坊,边见不远处一个大湖横亘在天地间,远水接天,湖中还有几个小岛,宽广的湖面自然是看不到一条渔船,那是蓝天白云、青山碧湖。
暖风吹来,让人沉醉。
如此风景,足见太学在汴梁之重。
一番问询,寻见讲学的满润谦,满庭芳扶爷爷上了轿子,他则继续跟在车边步行,一路观赏湖光山色,走了一程,看见前面湖畔停着几辆马车,还有一架板舆,十多个侍从、婢女,各执羽扇、方褥、书卷、如意等物侍候,一个颀长白皙的青年公子陪着一个素衣女郎正采撷湖边野花。
那公子见到满庭芳,远远地便打了个肃拜,满庭芳赶忙回礼,便此经过。
轿子经过了太学湖边的常阁,满润谦急忙唤满庭芳去常阁借些墨宝来学习。
满庭芳应诺,走进常阁,交了满润谦的常帖,顺利地进了阁中。满庭芳从左阁书架中随便抽出了一卷,展开约有晋尺五尺长、两尺宽,看上面手抄的汉隶体墨书,每个字都有拇指盖那么大,却是《诗经·国风·硕人篇》——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满庭芳又展看了好几卷,发现这左阁近百卷书轴看上去一大堆,其实只有两部书,一部是东汉大儒郑玄注释的《毛诗笺》,也就是《诗经》,另一部是郑玄的老师马融注释的《论语》。
满庭芳听见左阁阁上有人饮酒叙话,说吴中山水之美和人物之俊,还有什么此次擢拔出来的六品寒士云云。
满庭芳不便久留,拿上《毛诗笺》,印了借印,出常阁。来到太学的金风亭外,只见姹紫嫣红,清香沁鼻,时值初春天气,白鹃梅开得正盛,金风亭里,一个梳堕马髻的素衣女郎坐在蒲团上,肘支短案,一手托腮,望着不远处那株花叶尽萎的名贵迎春花玉版痴痴出神,颊边犹有泪痕。
满润谦隔着帘子对满庭芳说,那是汴梁满家之女。
见其伤心,便不去招呼,只消走出了太学。
路上又花了约摸一个时辰的时间。
汴梁士族虽然看不惯北上的江宁门阀,但对满润谦博士开讲的孙炎《尔雅音义》和李登的《声类》、以及洛生咏却极感兴趣,督促子弟要勤学洛阳正音,而聚居在江宁、会稽附近的南方门阀却从没有要求子弟拜江东人为师学习吴语的,南北士族地位的高下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