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漫天的血色残留便尽数褪去。
而一同褪去的,还有魔潮。
魔力之潮褪去,魔性之潮褪去。在朝气蓬勃的刹那,整个天地却随之委顿了些许。
这很正常,因为月为天之主。是高能的源泉,是魔潮的井口。大地上的万物,无论是飞鸟走兽亦或者是花草树木,都早已习惯,并且适应了月光所带来的魔潮。因为它虽然会让它们陷入癫狂,但同样也会让它们发展壮大。
生命渴望壮大。
生命渴望延续。
生命会适应环境,并从哪怕最险恶的区域中汲取资源以供养自己。
于是,当旭日东升之时,万色反而归于隐没。
死灵们变得疲惫,衰弱无力。那些有着些微活化迹象的亡骸也就此沉睡,不再苏醒。长着三只脑袋的刻耳柏洛斯同时打了三个哈欠,趴在阴影所在的区域闭目休息。哪怕是成长的程度最高的穗,眼眸中的魂火也随之黯淡了些许。
月潮褪去,冥月之力的供给自此缩紧。那具巨大,坚固,并且创造了许多战果的月能动力装甲虽然依旧能够运作。但却也失去了在夜晚的无限能量供应从而必须节约运用。而当动力装甲的关节接口打开,多萝茜从中轻轻跃出并让双脚触碰地面的时候,她在那一瞬间竟也感知到了些许的倦意。
魔力在削减,或者说现在能够调动的魔力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能力。她从天守阁的顶端注视着远方的大地,视野所及之处,是异样的宁静。
白天安静,夜晚喧闹——哪怕有着世界所提供的虚假记忆,当她切实地体验到了这昼夜变转之时的差异时她也依旧被影响了些许。若这是在战场上,或许这会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巨大破绽。然而现在……
……她视野所及之处,已经不存在任何敌对的士卒。
“我是对的,我赢到了最后。”
她喃喃说道,视线收束,汇集,最终落到击溃贞德的那座村庄所在的方位。虽然视线被矮浅的山峦所遮挡。但她注视天空之时,却依旧能够感知到那一片区域上空的气息有着微妙的变动。
这是望气术,罗马人从东方学到的技术。通过对天象的观测和分析,罗马的巫师能够不怎么困难地解析出从今日天气到王朝气运层次上的变动。而多萝茜所学的层次虽然只是皮毛,但在视野良好的前提下,她却是能够窥测到些许细弱的情报。
——陷阱已经成功启动了。
——冉·达克没死,同时开始了不可逆的魔女化变转。
——那支十字军分队并未在陷阱中全灭,至少有数人,在陷阱所生成的魔力爆发之下仍旧残存。
“他们没有办法识别罗马的技术,他们无法理解陷阱的运作原理,但却有很大的可能性将这视作新魔女诞生时所生成的副作用……他们和她不会平淡收场。”多萝茜喃喃自语道,思考着垂落眼眸。
“啊……真是矛盾。我既想以你的彻底失败来证明古代英雄和历史大势在我这穿越之人的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又不期望你这个历史中的悲剧英雄以如此下场黯然死去。瞻前而顾后,犹豫而不决……我也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样强呢。”
她收回视线。
她让穗在天守休息,收集并整理那些武士,名将的尸体。而自己则沿着天守阁下行,让那些勉强还能够行动的下级死灵收集普通死者的亡骸并在天守的正下方堆积。
这些全都是资源。
这些资源全都可以应用于仪式。
而由此仪式所诞生的力量,将会指引她前往更多的胜利。
但是,一个合适的仪式,需要一个足够合适的载体。需要一个理念,需要一个核心。而若是想要将这大和之地上的资源物尽其用,那么再使用冥月的仪式便并非最优。
多萝茜沿着天守阁下行,步入空荡的街区。房屋和地面弥散着半凝固的暗黑色血渍和淡薄的血气。清晨的阳光洒落,这片无人之城的空气中弥散着某种别样的寂静。
——她在视线的尽头捕捉到一座神宫。复合了复数神社的神宫。而当她步入其中之时,毫不意外地发现神宫的最中所供奉的神灵是大和之地的月神。
月读命,月夜见尊,在这以月为上的世界观中。各地的神话理所当然地会生成不同规格的变动。就如同罗马文明中的至高神是狄安娜,是赫卡忒而非朱庇特或者宙斯。远东的至高神是嫦羲,望舒,而非伏羲,原始一般。在这大和之地上,月夜见尊的地位也要远高于象征着太阳的天照大御神或者在异世界里更上一级的天之御中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故事和传说本就是任由力量肆意涂抹的绘卷。
而很快,多萝茜便走入神社内部,注视着那尊位于正中部位的泥雕木塑。
然后,深深欠身。
月神是存在的,但月神们早已沉睡休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片大和之地上的月神没有像是罗马,像是西哥特,像是帕提亚文明圈的月神一般在蛮古时期便行走于大地上,指引文明发展,变动,从而让原本至少也要在十八世纪才会尝试触碰天空的凡人文明在公元前便司掌改换天地之力。但多萝茜仍旧知晓,这座神社里供奉的月神,无疑是真实存在的神祇。
月夜见尊是真的,法兰西人所供奉的圣月之主也是真的。
哪怕祂们未曾将神恩洒落在这两片大地之上,哪怕这两座大陆上的万民对祂们的信仰和供奉对祂们毫无价值。但祂们也依旧是真实不虚地存在的神。
而对于真正的神,哪怕沉睡的神,哪怕只是泥雕木塑的象征,凡人也必须保持尊重……以及至少表面上的顺从。
——至少多萝茜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