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电车在轨道上慢吞吞地走着,路灯一盏盏向后倒去,车内忽明忽暗,窗户上掩映着城市灯火的倒影和一张精致柔和的面孔。
逸仙坐在最后排靠窗的地方,扭头看着外面的城市与街道上稀少的车流,虽然看上去很是专注,但仔细观察的话能够发现她的瞳孔完全没有聚焦。
本来以为这段感情走到这种地步就要告一段落了,虽然能够看出他对自己是有好感的,言语之间也能感受到那种亲切,但整整一年的时间过去,却始终若即若离,没有更进一步。男女之间有纯洁的朋友关系吗?也许有的。但提督与舰娘之间怎么能够一直这样寡淡如水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开始后悔,为什么在一开始的时候要保有戒心和距离感,如果直接承认自己的舰娘的话,现在又该是什么样呢?
没有提督不想捞船的,他虽然只是学生,但想做提督的心却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固。自己在学院做舰娘的教员已经有些年头了,很多提督,不论是刚毕业的,还是有资历的,甚至庐州司令部的总督都有找过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能感受到聊天时的刻意,或许是自己不善于表达,又或许觉得就这样一个人的日子也很好,总之,从苏醒到现在,没答应过任何人。
时间久了,甚至觉得没有镇守府的舰娘也可以很幸福。
然而,这些终归是幻想的泡沫,直到遇见他,直到前几天他突然说要离开几天,直到意识到他终于要有属于他的舰娘,才终于发现那句“舰娘在遇到合适的提督之前,都觉得一个人好”是多么的正确,也终于理解了许多前辈,明明在学院的工作很好,朋友也多,每天都笑的很开心,但突然有一天,就这样跟着某个人离开,不管是大洋彼岸还是大陆的另一端,都义无反顾。
电车缓缓停靠在站台的一侧,上车的人们互相说着话,打破了车上暂时的沉默,有人坐在了前面,发出“咚”的一声。
逸仙坐直身体,偷偷向另一边看去。在那里,隔着一个座位,坐着身穿制服的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
为什么觉得就是他了呢?
是因为自己无意中隐瞒了身份,到后面却越来越不好开口。还是因为他讲的故事很有意思,校刊上也经常看到他的小说呢。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只是单纯的喜欢两个人在一起闲聊的那段时光。
对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天中,最期待的就是晚上那一小段时间,可以让自己放下一切,自由自在地沉浸在夜风与他的气息之中,耳朵边萦绕着东拉西扯,絮絮叨叨,不论内容是什么,只是他的声音,莫名的温暖和舒适。
心里纷纷乱乱,虽然一咬牙跟着他坐上了前往军港的电车,但当他看到自己的舰娘的那一刻,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逸仙患得患失地想着,眼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无比细腻地回忆着两个人的感情之时,她眼中那如清风般和煦的主人公,却在心里疯狂的傻笑:
诶嘿嘿嘿,逸仙,腿仙,小姐姐,凤冠霞帔,大红囍字,不给戒指天打雷劈,这是真的吗,我在做梦吗。萌新捞到了这个,请问好用吗?我是海豹,我是欧鳇,我是害虫……
【记忆回溯】
操场上,天幕低垂。
林筠看着身前那张熟悉而完美的面庞,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脑子一抽,乱七八糟的话就脱口而出。
“和我一起去看看吧,不管建造成功与否,想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漂亮话谁都会说,然而说完就觉得十分不好。
谁都知道提督的第一个舰娘非常重要,是一切的原点,是未来道路的地基,更是提督一辈子幸福的指望。有的提督只有一个舰娘,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第一个舰娘就是他的生命。如果舰娘睁开眼,看到提督和别的人在一起,女提督还好说,如果是男提督,认错了人该怎么办。
其实,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
建造舰娘,虽然建造这样的用语给人一种拼装机械的感觉,但实际上,舰娘其实是提督从核心魔方之中唤醒的,在历史的记忆与人们强烈的感情之中混合着非常强的个人印记,不可能出现认错人的情况。
总之,慌乱之中,话已经出口,不可能收回。
就在林筠云淡风轻地等待着拒绝的话,面前的女生突然抬起头,带着坚毅的表情,用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辩驳的语气说:“好,我要去。”
这下傻眼,弄巧成拙,自作自受,哭笑不得……
无比悲愤的情感还没有传遍全身,女生的下一句话又是一道惊雷。
“逸仙号轻巡洋舰,提督,请让我为您效劳。”
“啊?”
林筠懵了,一直懵到现在。
【回忆结束】
电车晃晃悠悠地到达了目的地,林筠仿佛没有听到乘务员报站的声音,还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逸仙已经来了,双海还会远吗?企业如果成真,那自己的第一只舰队就能成型,带着她们去最好的镇守府,每天出击,演习,好感刷满之后结婚,毕业两年后开着车参加同学聚会,然后一边喝着最好的红酒一边搂着逸仙和企业:这是我老婆,那是我老婆,哦,不好意思,还是我老婆。
嘿嘿嘿嘿……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逸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到电车停下,便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理了理头发,接着站起来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年轻人:“提督,到站了。”
林筠抖了一下,擦擦口水,平静地点了点头:“嗯,走吧。”
奥斯卡影帝自愧不如。
军港内的灯依然开着,功率之大只能用亮如白昼来形容。街边依然摆着水果摊,另外还有新出现的小吃摊,店子搬出桌椅放在路边,混杂着炒菜,芝麻油和蛋糕的甜腻气味儿令人欲罢不能。
相比下午时的高热,夜里的气温宜人许多,行人们也多了不少。
走到军事管制区门口,林筠将自己的学生证递给哨岗,逸仙则出示了自己的教员证,两个人顺利通过,向建造设备所在的大楼走去。
“原来你是学院的教员,一般都在哪里上课呢?”
“一般都是在镇守府的军港,有的时候会出海联合演习。”
“那,有没有出击过呢?”
“以前做过航线的护卫,也击败过深海,但因为没有镇守府,所以没有主动出击过。”
“深海舰娘是什么样子的呢?”
“嗯……总之,凶巴巴的,而且只会发出模糊的声音,攻击性很强的。”
“那之后怎么办呢?”
“怎么?”
“教员呢。”
“等提督有了自己的镇守府就辞职。”
“不会舍不得吗?”
“跟着提督,不会。”
“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会怀念吗?”
“会怀念吧。”
“……不会后悔吗,现在的生活很好。”
逸仙停下脚步,轻轻握拳,看着林筠认真的说:“不会后悔,跟着提督,不会后悔的。”
林筠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心里有暖暖的东西流向全身。
“嗯,我知道了。”
继续走着,说出的话自然了许多。
“你瞒我这么久,心里在想什么啊。”
“……不知道呢。”
“有时候觉得我很好笑吧,还苦口婆心的让你好好准备建造的事情。”
“没有呢,很感动。”
“如果今天我直接走了,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想一想嘛。”
“嗯……等你转身的时候把你打晕,然后关在我家当宠物养。”
林筠眼皮一跳。
“这么恐怖的吗?”
“开玩笑的啦。”
穿过操场,还能看到有人出入临时搭建的帐篷,应该都是在等待自己舰娘的提督,也有建造成功的提督正在和自己的舰娘说话,但失落离开的人好像也不少。
林筠和逸仙找到指导员,说明了建造中出现的状况,指导员同样有些吃惊。
“建造出错的几率很小的,如果只是仪表的问题,甚至设备的问题都还容易解决,要是核心魔方的问题,那就难办了。”
“那老师,我能重新上去看看吗?”
“嗯,可以的,但在里面的话要安静一点,不要打扰到工作人员。”
“好的。”
林筠推开门往里走去。
“等一下。”
指导员喊住两人,对跟着后面的逸仙说:“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林筠连忙拉起逸仙的手:“她是我的舰娘。”
指导员的表情很是精彩。
“你不是第一次建造吗?”
林筠咧开嘴,笑得格外灿烂:“是我用一年时间追求到的呀。”
“真的吗?”
逸仙感受到了林筠手心的温度,红着脸点点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捂着嘴偷笑起来,目光相互接触,有些不想分开。
来到电梯口,林筠松开逸仙的手,用力打开手拉的铁珊门,做了一个“女士优先”的手势。
逸仙轻轻地走进去,等林筠关上门后,重新伸出柔嫩纤细的手。林筠很自然地将这只柔荑重新握在掌心,感受着如羊脂玉般细嫩的皮肤。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幸福感却始终在他们之间回响。
……
舰娘的数量是非常稀少的,建造舰娘,虽然用了建造这样机械的词语,但实际上舰娘是从核心魔方之中唤醒的。只有经历过时间的沉淀,深海中才能够形成承载着历史记忆的魔方,接着被远洋舰队打捞起来。
然而,打捞魔方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极度耗费时间与精力,有时候甚至需要在大洋深处航行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偶尔发现一个。
在几十年前,深海的数量远比现在要多,每天甚至每小时都能收到深海舰娘靠岸骚扰城市乡镇的消息,因此打捞魔方的过程虽然极度辛苦,但却是联合政府各司令部必须要完成的任务。随着时间推移,深海慢慢的变少,消失,没有人知道原因,但海防压力大大减轻是联合政府乐意看到的事情。
有阴才有阳,没有了深海无处不在的骚扰,打捞魔方便成为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各个司令部为了自身的利益强制打捞了几年后,联合政府推出了新的法案,随后迅速生效,司令部的经费被大幅削减,转移到内陆的建设中去。
从此,魔方的打捞量直接下降了一个数量级,每年统计在册的魔方数量仅仅破千,而其中建造成功的,更是只有少部分,再加上原本的舰娘可以退役,可以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也会在深海的袭击中战沉,所以这些年来各个司令部下辖的舰娘数量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开始减少了。本就为数不多的舰娘更加稀有,很多内陆人一辈子都见不到。
这也是指导员得知林筠在第一次建造之前,连镇守府都没有,就打捞到了舰娘的时候如此失态的原因。
“带着老婆来看女朋友,作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