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当空,宜出行纳彩祭祀求医入宅破土,嫁娶。
城内,一处私人小房。
喜庆的大红色映着屋外彩霞,洋洋洒洒。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不大的房却拥满人头。
“水大人和涵姑娘呢?”
“不知道……兴许是迟到了?”
“涵小妹到的确时可能迟到,可水大人却不应该啊!”
“等,等等!别说了,你们看!”
“哦,这,这怎么?!”
交头接耳,举手间觥筹交错。言语纷纷,目光却集于立于房中的一人——那是花儿般娇媚的美好。
“那是……剑仙大人!?”
“应该是了,只是,只是,唉!”
“诶,不是说这是水修士和涵姑娘的婚宴吗,这位小姐是……?”
她身着红袍,细眉舒展却眉目含笑,谈吐间春意盎然,娇艳更胜从前。喜庆而宽大的衣着遮掩了她的窈窕身姿,却掩不住红霞满面。墨发及肩,挽成一个标致的模样,衬得两靥愈发娇艳。
她是水玉谣,曾经是个剑仙,曾经的曾经……她不想说。数日未见,她变得愈发美丽了,嫣然似初升骄阳。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虽然因为相貌的在短短几天内的急剧变化,她甚至不敢出门见人,但既然……
——既然已经确认了自己的本心,那自然就要有个后续。
不再抗拒,不再逃避。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她,是水玉谣,是小呆子的大呆子。
所以,她要给她一个,让她名正言顺,心满意足,看到想到就会咧嘴大笑的大喜之日。
看着眼前人们的觥筹交错,举杯交盏,她的内心也愈发得欢喜。这时,她突然感受到不远处有丝锐利的目光盯在她的身上。她顺着方向望去——那是不远处的一人,带着诡异的笑。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却大大的张开,露出满嘴白牙。看着很傻气,却有着说不出的放肆。
看着那人,水玉谣不禁紧张地搓了搓袖口。但在这种热闹的场合她也不方便表现出什么来,于是只能回敬一个明艳中带着羞涩的俏丽微笑。
瞬息间,酒宴便安静了下来。那笑容,那眼眸,那绽放的一刹那。酒水洒在地上,却罕有人来得及擦拭,而是依旧呆呆地望着那位着红袍的丽人,暗自猜测那不一样的笑容是为谁而开。
也不知道他看到没有?水玉谣想到。毕竟人实在有点多,他的面庞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了。
忽然,水玉谣忽然察觉到无处不在的熙熙攘攘忽然停止了——她这才发现人们都在看她。
她忽然有些愣住了,毕竟这是她变成女子以来第一次抛头露面,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毕竟也是个曾经的强大修士,虽然现在魔气入体,修为散尽,但见识可是散不去的。她拍了拍手,收去那羞涩的笑,然后转换出标准的营业性笑容——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吸引。
这时,发愣的人们才注意到自己行为的不妥,纷纷轻咳两声,表示歉意。虽然在婚宴上关注新郎官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可刚刚……可能并没有是在以观察新郎官的心态来注视水玉谣。
中年以上的男子或者女子们还好,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纷纷上前同水玉谣祝酒;但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却纷纷面红耳赤,一时间甚至不敢正眼对视那位曾经的地上仙人。
水玉谣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这才让那些害羞的青年们松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微笑着对着面前的人群举起柔胰中的杯子,晃荡在里面的,是澄清的酒液。没有多言,本就不善言辞的她只是轻轻的抿了口酒液,那晕满红霞的娇俏双颊就是她最好的表示。玉液润喉,她没有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她知道,现在不是她说什么的时候——这场宴会的主角,可不止她一个。
——感谢你的期待信任,我才有了这样的勇气。
这时,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走了上来,似乎要与水玉谣共饮一杯。可水玉谣却没有在意那位老者。似心有灵犀,那即将比翼双飞的鸟儿总会有默而不语,却一眸一笑,皆你知我知的时候。
一染红嫁衣披在身上,鲜艳的红却掩不住青翠的绿。翠发挽成发髻,歪歪斜斜的,却是只会扎马尾的涵怜影学了好几日才自己扎出来的。艳红的绸布掩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两瓣朱唇微微开合,似乎在紧张。几丝调皮的卷发也从布料边缘钻出来,没有添乱,反倒是衬得那红愈红,翠愈翠。她一手平放,一手却紧紧地揪着身上的衣服,头低低的,也顾不得步伐端庄,便急急地向水玉谣小步跑去。
药香味扑鼻,即使是在这样的酒席上。她提着红裙,直直扑向正与他人交谈的水玉谣怀中,惹得水玉谣一阵惊呼。她靠着水玉谣胸口愈发肥嫩的绵软,小脸埋得深深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露出布满红霞的侧脸。
水玉谣刚想呵斥些什么,可感受到怀中涵怜影的颤抖,还是叹了口气,低下头温声细语起来:“怜影,怎么了?”
涵怜影没有说话,只是摩擦着水玉谣的胸口,半晌后才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我好怕。”
听到这里,水玉谣心中一阵奇怪。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涵怜影搂得更紧了一点。她想一旁的人赔了个明媚的笑,退到一旁去,温柔道:“我在这里的。”
“……嗯。”涵怜影闷哼了一声,却还是不肯离开水玉谣的怀抱。她依旧发出蚊子一样的细语:“这里人好多,我好难受。”
“既然你不习惯的话,那咱们就先走吧。”
“可大家都来了……”
“我去跟他们说一下就好了。”
——今天的涵怜影,好生奇怪。
可能是有点紧张吧?水玉谣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虽然涵怜影一向活泼,可今天这种日子,她害羞了也是正常的。至于酒宴……她不想参加,就不参加,毕竟这只是为了让别人见证的繁琐,水玉谣也不甚喜欢。现在只需要说些什么“夫人身体欠佳”这类的话,在敬敬酒,就能把人都打发走了。然后,就能……
说道新婚,及不得不提这最后一道程序——入洞房。说来虽有些害臊,但这步骤确实是不知多少青年男女所最期待的一步,有些偏僻土壤甚至有“闹洞房”的怪习。这些,都是源于男女对生殖交配本能深处的期待。虽然水玉谣早已不是什么纯良女子——至少身子不是。但和自己所钟爱的人,而且还是以这样的身份……不得不说,她还是颇为期待的。
想到这里,她甚至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外面的人都打发走了!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害羞……
……
“不要!”
涵怜影猛地从床上坐起,脸色苍白,翠发凌乱,凉气大口大口的喘着,额头上也不停冒出针尖大小的冷汗。好一阵,她才缓过气来,秀美的俏脸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怎么回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做这个梦了。梦的内容在醒过来的刹那便已被遗忘,但涵怜影却能清楚地记得:这个梦,她已经是第三次做了。那梦根本留不在她的小脑瓜里面,最多最多,也就是一个影子——那是一个人形黑影,身形健壮,却只是一个轮廓。墨色的污染满了那一片人影,却在面部的地方留下一个半月弯钩——就像,一只正在发出勉强的,甚至只能称得上扯起嘴唇的笑的嘴。那诡异的黑影在她面前游荡,像没有骨头一般,时不时瘫倒在地,却又能站起来。那黑影虽看上去漫无目的,却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她的眼中只有黑影——还有那张不断发出摩擦声的半月弯钩。她想跑,想从这个只有笑声与黑暗的世界逃离,可她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影不断扭曲着靠近,靠近,最终……
彻底占据她的眼眸。
而每当这时,她便会惊醒,然后便冒出一身冷汗来,梦的内容也忘得七七八八,十不存一。
想到这里,她不敢再去想了,她慢悠悠地爬下床,晃荡着两条脆生生的小腿,还顺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真的很大,她用手都捂不住的!
“诶,对了,今儿是什么日子来着?”
涵怜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咬着手指想道。忽然,她瞥见了床头的一件红衣服——破破烂烂,皱皱巴巴,上好的布料被平庸的技术彻底玷污。与其说那是件衣裳,不如说是件拖把头——不过是绸布做的那种。
这是涵怜影花了好多天才缝好的衣裳,不过迫于现实压力,只能用来当做纪念品。但这纪念品却提醒了他的主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遭了……”涵怜影忽然察觉到事情有什么不对劲,“迟到了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在这种事情上也能迟到的?!
涵怜影迅速收拾起来。洗脸,梳头,擦粉……最后,拿起被郑重挂在琉璃镜前的红衣——虽然很遗憾,但这才是她今天真正的要穿的衣服。
“明明我手艺还不错的啊……”她郁闷地想到,但还是乖乖穿上那件衣服出了门,只是临走前还是不舍地望了望那件红拖布。
路上,那噩梦中的黑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果然,还是有点不安啊。”
秀发飞扬,带着少女理不尽的愁绪。缕缕药香迷茫为那半空幽香,却是终究散去,找不到属于她的地方。
……
“不要!”
涵怜影掀开头上红布,对着水玉谣的方向伸出手喊道,却发现她已经离开。颤抖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挥动,却还是放了下来。她站在房后的阴影处,无力地靠在墙上,像根失魂落魄的草。那梦一直在她的心头萦绕,萦绕,散不去,愈想愈愁。尤其是到了这现场,见了这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并没有嚷去她的恐慌,反而像添给篝火的柴,让她愈烧愈烈。
涵怜影的心很乱,却不似小鹿乱撞般的惊喜,而是如烈火中的霜叶,冷热交织。本以为见到了水玉谣,她能稍微安心点,虽然的确如此,水玉谣的温暖暂时稳住了她的心神,可没想到,那黄轩也在这里!而且,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恶心人的微笑……
想到这里,涵怜影便恶心的紧,偏偏水玉谣却对那黄轩看法不错,还时常与他亲密接触,把酒言欢。如果只是兄弟般的情谊,那涵怜影倒还能理解,毕竟水玉谣也是个曾经的男人嘛!但涵怜影却一直感觉,她和他与其说是兄弟或好友,不如说是……
“……就像,夫妻一样。”她迷茫地说出这句话,双眼无神,两手无力地低垂下去,但她的心却是剑刺刀割般的绞痛。
“明明好不容易才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会有人横插一足,还是,还是一个……”她痛苦地摇头,语气纠结。即使不想承认,即使没有证据,即使……她,实在不想在这方面,输给一个天降般出现的陌生男人。
她乱想了一阵,从和水玉谣的第一次见面到成婚,从小时候的事到现在,从曾经的欢笑到昨晚的梦……她想了很多,却什么都想不出来,于是只能暗自叹了口气,咬着牙,晃晃悠悠地走起来,在房中漫无目的地踱步。
“对了,也不知道水玉谣她赶完人没有?”
想到这里,她连忙走出,来到正厅。
——果然,还是好不习惯。
看着已明显减少许多的人群,涵怜影不禁想到。她眉目漂转,在寻找水玉谣的身影。幸好,拥挤的人群已走了大半,而一身红装,及肩墨发的水玉谣也十分好认——她永远在人群的正中间。
涵怜影不顾他人的眼神和恭贺,急忙从人堆中钻了出去,即使她身子娇小,也弄得衣服皱皱巴巴的。
水玉谣正在与一个人带着笑容交谈,涵怜影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人是谁,就急忙上前拉住水玉谣,怯声说道:“呐,可以回去了吗。”
水玉谣拥住了她颤抖的腰肢,低声说道:“别急,至少等我和黄兄说完话。”
——黄兄!
涵怜影一阵颤抖,心里发白。她用余光瞥向水玉谣对面那人——那正是黄轩!渗人的微笑依旧挂在他的嘴角,那弧度,那大小,简直就像……
那个梦里的,那个黑影的,那个笑容。
“哎呀呀,水兄,你看看,涵姑娘和你还真是,亲密呢.”
恶心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径直传入涵怜影的耳中,而随之而来的,还有水玉谣的娇笑。
就像扎进心里的刀子。
——为什么你要在这里?
脑子里嗡嗡的,涵怜影再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她只是紧紧地抱住水玉谣,好似是怕她化了,怕她飞了,怕她不要她了。而水玉谣也一直依偎着她,没有放手。隐隐约约间,她似乎听到,或者察觉到黄轩拿了瓶不知哪来的酒,邀请诸位还未散去的客人共饮。除了涵怜影,除了黄轩,所有人都满上了一杯,包括水玉谣。
酒饱饭足,所有人都散去了。涵怜影一直依偎着水玉谣,头也未曾抬起来。夜深了,她们虽沉默,却相依。不用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抚摸,便能心意相通。水玉谣扶着涵怜影,一瘸一拐地艰难走进那间用红布装饰的小房中。似乎是太累了,又似乎是醉了,她搂着涵怜影倒在了床上,然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她闭上了双眼,小口微张,只有长长的睫毛还偶尔颤动两下。望着她安心的样子,涵怜影似乎也困了。
她们都合上了眼,徒留下散不尽的药香依旧。
“哗啦~~~”风声传来,带着雨打浮萍,风卷落叶的凄凉。是啊,嫩绿的叶子总有一天会变得枯黄,然后便被那风卷下,卷到不知名的远方。叶是如此,那草又有什么不同呢?
再怎么美丽的东西,也会有变质的一日。或早或晚,总是躲不过的。
“哗啦~~~”枯黄的落叶被风挂落,落到那装饰着红布的房中,落到熟睡的两人脚下。
房门,好像没有被关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