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的轮廓盖在了张瑜的脖颈上,然后,一用力,张瑜便如其前辈一般,“失足坠落”扭断了脖颈,命陨于黑暗之中。
本来,应该是这样。
然而张瑜的颈椎即将发出悲鸣的一刻,所有的压力突然没有了。
那并不是他上了天堂,肩膀,脸颊的疼痛告诉他并没能摆脱这羸弱的身体束缚。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宣告着眼前刺目的,照亮着一切白色深渊,是来自正门外的车灯。
张瑜踉跄着,跑到了门外,来到了灯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拽上了车。柔软的座椅安抚着张瑜死里逃生的心,此刻,张瑜终于看清了恩人的样子——保安。
不知该说理所应当,还是意料之外,对方倒是先开了口。
“乖乖,那小丫头说得是真的!”身材干瘦的保安重新整了整帽子,惊慌的神色丝毫不比张瑜小。
“我们安全了?”
“应该……吧?”保安指了指头顶的车内灯,“我把车内灯都打开了,电瓶是满的,这些灯应该能撑到天亮。”
张瑜松了口气,二人所在的,是物业新配给保安用的新能源车,只要省着点用,应该是可以平安度过今晚了。
是的,省着点,并不是指现在这样开着远光灯。
“先把远光灯关了吧。”
“好,我把车开到路灯下面吧。这里在路中间的,不太好。”
说着,保安就要去扭钥匙,却被张瑜一把抓住了手。
“等等,”张瑜神色再次变得不安起来,“这个车,在启动时,是不是会暂时关灯?”
保安没明白张瑜的意思,点了点头:“是,起步要的电比较大嘛。”
张瑜开始环顾四周,紧张的样子让保安也不安起来。
“大兄弟,我没啥文化,脑子没你转得快,你要是有啥事情直接说,别这样弄得人心里发慌。”
“它不见了。”张瑜戒备地,看向后座。
“不见,就不见呗,有……”保安说到一半,也反应了过来,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它……它上车了?”
“不一定,但是,”张瑜咽了口口水,“如果它在车上,灯光熄灭的瞬间,我们就完蛋了。”
保安闻言,慌忙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再一次被张瑜按住了。
“冷静,不能下去!”
“哎呦大兄弟,那大仙就在车上,我们不逃就在这干坐着吗?”
“都说它不一定在车里,而如果它不再车里……”张瑜指了指下方,“这车底盘不低。”
保安一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如果那东西真躲在底盘,那二人一下车就可能被拖进车底下。
“那……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等吧,总之别贸然行动。”
张瑜摸了摸包,发现手机已经不见了,是在逃跑时连同“钥匙扣”一起丢了出去。
“呃……我手机丢了,借一下你的,问问那主播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我的?”保安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大兄弟,我的也不在身上。”
“唉?”
“刚才,那小丫头让我把手……”
“库嚓嚓~”
汽车点火的声音打断了保安。
二人如惊弓之鸟,迅速地看向了左前方,声音的来源。
“卧槽!那里怎么会有辆面包车的?”
张瑜已经看见了,在那面包车的驾驶位上,正有着一个黑色的轮廓。
“快走,快走,那家伙想撞我们!”
不用说,保安也明白过来,正准备发动车辆,却不想对面猛然射来光线,二人本能地扭头,错过了发动汽车的时机。
“咔嚓”
眼见着,黑影就要得手,面包车门被遥控器锁定的声音响起。
黑影扭头,才注意到,一部手机正架在车载充电器上。屏幕里卡通画风的少女,正用蓝色的眼睛盯着它。
几乎没有犹豫,黑影便向着车顶灯按去,然而想象中的光亮并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车窗处弹出一块块薄板,只片刻,就将整辆车封闭。
“还好,你们的思维逻辑与人类很相似。”这是车厢封闭前,最后的声音。
另一头,张瑜和保安二人闭着眼,死死握着扶手,准备应对即将而来的猛烈撞击。然而肌肉绷劲地等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睁开眼,那刺眼的车灯仍在。
这又是什么把戏?小心翼翼地戒备着,丝毫不敢怠慢。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流逝,什么也没有发生。
张瑜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同样迷惑的保安。
“要不……我去外面看看?”
“不了,不了,我们就这样坐着吧!以不变应万变。”
张瑜点点头,二人就这样在车厢里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地看着前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瑜感觉自己的脖颈有些酸痛,肩膀和脸颊的挫伤开始消磨着他的意志。
“砰砰砰”车窗忽然被敲响
二人如惊弓之鸟,弹起了身子,结果脑袋撞在车顶,发出两声闷响。
捂着脑袋,张瑜抬起头看向窗外。来者约二十出头,穿着廉价的工作制服,一副刚参加工作的在校实习的女大学生的模样。张瑜连忙摇下窗户。
“赶紧离开!这里有个怪物!”
“啊?”保安的脑子依旧没有转过来。
“我们这是拍节目呢。二位请跟我移步,到便利店。我这边,会跟你们协商,演出报酬,以及……”实习生又指了指张瑜的脸和衣服,“拍摄过程中造成的,伤害赔偿。”
张瑜注意到实习生虽然极力平缓着自己的呼吸,但胸口的起伏和不自然的断句方式,依旧能看出是才跑步过来的,再把目光移向略微失礼的部位,果然,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上车,你指路……哦,稍等,我要回去捡下手机。”
“哦哦,我的也是。”
“这个不用,一会我们的其他工作人员会来收拾,二位的东西也会一并送还,损坏的会做出评估。”
当一切处理妥当,时间刚刚跨过一天的标志。
保安并没有过多的停留,一个是本来这次行动,领导下达了指令要求配合的,另一个,从他那干巴巴的脸上挂着笑容,便可知是对“加班奖金”很满意了。
与保安相反,张瑜并没有走的意思,给自己点了一杯速溶咖啡。小吴倒是如热情的业务员般,直接替张瑜付了咖啡钱,并亲自将咖啡端了过来。
冷不丁地,张瑜突然开口:“你的长相很端正,声音也挺好听的。”
小吴闻言,连忙摆手,将刚喝进口中的咖啡努力吞下:“才,才没有。”
看着小吴慌乱的模样,张瑜又点了点头:“别误会,我不是在说‘失礼’的事。我是认为,你比你们那个蝶月山更适合当主播。”
“月山姐很厉害的!我可不行。”
张瑜丝毫不掩饰嫌弃的表情:“不行,作为主播她太差劲了。缺乏亲和力。我觉得你更合适。说句难听的,有些事就是靠资历,真论实力。恐怕不行。”
“你怎么能这么说?月山姐可以是才救了你啊。我很笨,根本……”小吴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得张瑜的脸上带着冷笑。即便真如她自己所言,脑子不够聪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
“你……你……”小吴正试图为自己的失言找借口,忽然停了下来,右手食指轻轻抵在挂在耳朵上耳机。
再略微迟疑了一下后,小吴拿出了一部手机,交给张瑜。而上面,正显示着来电人——蝶月山。
张瑜倒是不客气,拿过来接听。
“你们随时监听着员工说话吗?这企业文化可真这恐怖啊。”
“哈哈哈,张瑜先生说笑了。我们这边的老员工抽不开身,所以一直在远程指导实习生罢了。”
声音毫无疑问是蝶月山的,然而这充满“市侩”味道的语气,却让张瑜一时无法与之前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是谁?”
“张先生,我们不久前还在物业办公室聊得火热呢?怎么这么快就认不出我来了?哦,是因为风格差异吧?节目效果啦,其实我本人有点话痨啦。对于让您之前不好的体验。这是我以个人的名义,给您的一点歉意。”
接着,一条烟递到了自己的面前。是实习生趁着刚才的空档,买来的。而再一看牌子,正是自己最喜欢的口味,只是因为价格高,很少才会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没什么,我们也算是‘服务业’,在把握客户喜好方面略有经验而已。”
经验……
张瑜抬头,瞟了眼店里的摄像头,不偏不倚,正对着自己。
这个人,绝对不是蝶月山!就像是合作过的游戏工作室的客户一样,张瑜自信自己能区分出人工客服和自动回复。
“你,不,你们到底是谁?”
“一家普通的文娱公司。”
“你骗鬼呢?”
“好吧,好吧,我说实话。”突然的服软让张瑜有些猝不及防,然而马上就明白对方比自己想的更狡猾,“公司只是说着比较气派,规模上我们只是个小工作室罢了。”
“我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
“很抱歉,张先生,我其实不太理解您到底想听到什么?是对于我们给的报酬不满吗?但是这已经很高啦,我们作为小工作室,资金真的不高。”
对面依旧非常礼貌,只是这保险理赔客服一样的感觉,甚至还不如自动回复。
“不,没什么不满的,毕竟医药费和误工费都考虑进去了。”张瑜说着对着摄像头指向了自己的脖颈,“但是我这里,差点被扭断了。”
“很抱歉,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张瑜先生您太……聪明了,所以稍微偏离了一点原计划,为了节目效果,我们员工做出了一些出格行为。虽然已经做出了赔付,但我依旧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张瑜并不清楚“蝶月山”口中的“聪明”是褒奖还是贬义:“别装傻了,需要我一条条地指出你们的破绽吗?”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蝶月山”的营业性笑声:“哦,是说您的疑虑吗?没问题,这也算是‘售后服务’,我会逐一进行解答的。”
这分明就是挑衅!
“首先,我都看到【暗影人】了!你说那是什么?”
“您看到的是投影,原理与小朋友都会的手影游戏差不多。您直接接触到的,是我们的工作人员。至于逐渐靠近的灯和电梯,是事前准备的机关。”
张瑜并不相信,然而又找不到适合反驳的依据。只能变更进攻方向。
“你……之前的蝶月山,都跟我承认了,【暗影人】的存在。”
“都说那就是我啦。很抱歉欺骗了您,但是视频节目,观众很敏锐的,演员一点点不自然都能发现。如果之前就跟您坦白一切,我们就得需要您发挥出影帝的实力,才能有现在的效果啦。”
“我根本就没看到摄影师!”
“您不是早就发现摄像头了吗?说实话,本来是不该让您看镜头的,但是您太聪明了,我真的想不出理由。咱们后面在物业办公室那段,恐怕得给剪辑加班工资了。”
解释的很圆满,但太过圆满了,仿佛是早就准备好的:“你补充说明的话太多了,一般为了把谎话说圆才会找这么多话的。”
“还有这种角度啊,不愧是文娱行业的老前辈啊,学到了,之后会提醒文案学习这方面的。不过很遗憾,我说这么多真的只是个人性格问题,冷抖哭,我们话痨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行了,行了,那我们来说说目的吧。你的目的是拍节目,那物业公司和你们的目的呢?监控都交给你们,还安排了保安配合,这可不是一般地配合啊。”
电话那头响起了“拿腔拿调”的声音:“你们以为提出要求我们就会配合吗?我本想这么大声的斥责对方,然而,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刚刚还说小工作室资金有限,现在就能对这里的物业公司使用钞能力了?!”
“哈哈哈,别揭穿我嘛,钞能力多有面子啊!其实就是之前说的理由。你们这的怪谈算是比较有名了,有名到影响租金价格了。所以物业请我们过来处理声誉问题。我们策划就想干脆顺着流言来拍一期节目,然后再揭秘,和走近科学差不多啦。”
说到这个份上,张瑜明白靠自己逻辑推理能力是走不通了,不过作为社会人,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试探一下。
只见张瑜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惊得店员和实习生都看了过来:“告诉我!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怎样?”
“蝶月山”依并没有被张瑜突然的强硬所震慑,甚至还开始讲起了“鸡汤”:“您怀疑我的说法只是因为真相不够有趣,如果平时的工作让您这么痛苦,建议还是请换一份,您活着不应该是为了受苦的,您得自己找些乐子。”
张瑜继续放着“狠话”:“你以为能唬住我?大家都是干这行的,信不信我在网上揭发你们?”
“这……”电话那头终于迟疑了,然而,却只是在组织语言,“您参加过辩论赛吗?伶俐的口齿,充分的论据,其实并不是为了对方选手准备的。辩论赛,只要台下的评委认同,就胜利了。所以您要是愿意,可以投各大论坛的怪谈区,我们再找水军在下面贴视频连接。四舍五入就相当于帮我们打广告了。嗯,我觉得很靠谱,请您务必这么做!”
张瑜知道,以自己的水平,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
说到底,今天遭遇的这些,不过是因为自己忘了看通知,加班导致的。虽然加班肯定是加不了了,甚至未来几天的工作也可能耽误了。然而上班也只是为了微薄的薪水,对方都给出了足以当做“FxCK YOU MONEY”的报酬,实在没必要胡搅蛮缠下去。
张瑜一屁股坐回了椅子,电话那头也不说什么,而实习生也乖巧地在一旁喝着自己的咖啡。
许久,张瑜拿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喝下:“哪里可以看到你们的节目?”
“目前的话AB两个弹幕视频网站,搜用户‘蝶月山_official’就可以了。”
“好的,很荣幸能够出演你们的节目,祝你们节目大火。”
“借您吉言,也祝您身体健康。”
凌晨的便利店中,社畜面带笑容,完成了一份不错的“兼职”。
乏味的生活中,需要一些新鲜的事物调剂,怪谈,有趣就好。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