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了糖人?
不,是意识复苏,意识重新被投放移植进了另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躯壳身上。
灵魂脱离身体入驻另一个躯壳的过程,就好像进行了一场绞刑。
事实上他看着自己被那戴着面具的少女切成两半的。
无论从感官还是意识,疼痛都似毒素般注射进了他的每一颗神经细胞。
他险些崩溃……精神跟着躯壳一起崩溃……
关键是,然后不止一次,不止一次,近百次被她杀死,近百次的转移,现在,大概是他最后一条命了,如果看做投币游戏的话。
好在,一股未知的力量。
生生将他粘连在了一起,拼凑,复原,灌入新的容器。
自最初,为什么要救活我啊!该死的贼老天喔。
慢慢,麻木了,甚至连明明于灵魂深处发出的哀鸣,表面也能适应,甚至无视了。
现在掉进了仿佛由糖果组成的国度了吧。
看着自己染了一身糖果屑尘,五颜六色的,看衣服裤子,就跟糖人一样。
他不太明白具体什么缘故导致了这一系列变化。
但不妨碍他渐渐适应。
另类的成长,被迫生死之间的提炼,夏佐苦笑。
第一次靠着外部工具主动进入……然后获得全方位在梦境自由保持清醒的意志。
代价则是,清醒的承认死亡降临,锯齿咬碎身体的刑法。
随着时间滴答滴答流逝,他那被糖粉涂花了的脸,经自己身体下意识紧绷,处于本能逃亡状态,体温上升而融化,化作液体晕散。
于是很快,夏佐这具身体原本像小丑一样的脸,更加滑稽可笑了。
挪动一步,地面便塌陷下去一块儿,看似坚硬的地面,却是由棉花糖堆积形成。
像童话一般,死了百多次的夏佐,体验百多次生死大恐怖的他,世界观早已分崩离析。
最开始夏佐还会思考什么是真实什么虚假,这个世界到底算怎么回事?
这真实感,不像假的啊。
慢慢滴,夏佐懒得想了。
麻木了。
换作普通人死个百多次,精神早疯了吧。
夏佐想笑,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大恶人,所以这辈子穿越进地狱受刑来了。
唯物主义的他,不知不觉,相信了地狱,神佛,妖魔的存在。
幸好那个面具女手起刀落,下手决绝,看似死态凄惨,实则恐惧远多余肉体痛苦,后面夏佐宁愿期望她快点过来杀死自己,也不想被面目丑陋的怪异慢慢咀嚼吞掉。
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嘛。
死在不知道轻重的怪物手里,还不如送上去来个痛快。
真-又痛又快。
新生的他习惯性慢慢蹲了下去,细细感觉一番自己脑子里面有关现实的记忆,在随时间推移而扭曲着,变化着。
他想努力回想在原来世界的一切,记忆像松了太多关键的螺丝,卡壳僵住。
导致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
记忆已经完全面目全非了吗?
夏佐暗道。
慢慢的,一个小时后,他完全想不起来了,完全放弃了。
脑子一片空白,唯本能反应,茫然若失之间,提醒着他,必须竭尽所能,活下去。
这些源自于更深层意识的提醒,填补了他内心新空出来的缺口,蜂蛹占据。
因为,他想,大概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这时,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隐约一群爬虫生物蠕动的响动,在靠近,踩着整齐而有节奏的鼓点,夏佐神经瞬间被分尸不久的恐惧夹杂着那心有余悸的刹那,攀升至巅峰。
妈的,又要来了。
夏佐有气无力无可奈何的在内心吐槽了一句。
程序性环顾四周寻找能拿来反抗的武器,即便有别无所长的他貌似也做不了其他,本能条件反射罢了。
夏佐观察到这个世界充斥了糖果组成的奇异堆积物,奇异的山丘,奇异的高楼大厦、奇异的城堡、奇异的怪物……
习惯后,其实看上去,反而有点猎奇了。
夏佐望着一群一群蚂蚁状的生物已然浮现在了他的视野范围,与他一样,又似不同,好像它们本来身体就是糖果成精化形,夏佐……
伪装?那是什么???
夏佐呆了一下,如机械停转,下意识停止这个想法,身体才恢复正常。
好像新身体不允许他的大脑思考复杂的东西。
他……彻底退化了~
除了被杀的记忆刻骨铭心,其他的其他,全处于了雪藏状态。
蚂蚁们发现这块儿地方,用触稍碰撞着交流着信息,很快开始进行搬运。
夏佐注意到了它们的体态是工蚁,没有可怕的大钳,力气全部用在了搬运上面。
寥寥几只体格孑然不同,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小山,像甲壳虫却又不是,因为它锋利的口器与粗壮的手足,比甲虫威武可怕得多。
糖果外衣令它们仅从外表看上去萌萌的,好似人畜无害,但就跟放大哪怕仅一两米的猫咪站在你面前,本能基因层面,便会强制性使你端起猎枪警惕自卫了。
放大后的猫咪那便不再是猫咪,而是老虎。
夏佐眼前的这群糖衣蚂蚁,仿佛之前死亡画面,已经拉开了序幕,她也在搜寻自己的路上了吧。
希望她快点,我可不想被蚂蚁咬死。
没有皮毛,没有爪牙的夏佐,跟毛毛虫并无二致,一样的毫无反抗力量,空有一堆脂肪组成的血肉,能够用来移动和进食,就再无他用。
尤其是这所谓的,莫名其妙将里世界的相关设定灌入自己脑海,唯独不赐予自己如同其他穿越者的金手指。
一份最低级的技能书也好啊。
仗着尖牙利齿,还有钢盔铁甲的它们。
糖果世界很快被它们的啃噬和运输,所过之处,坑坑洼洼,寸草不生。
夏佐正暗自皱眉,照它们这么破坏,要不了多久,这处世界恐怕就得不堪目睹了。
没有对比,夏佐不会注意,其实这个世界从表面上看挺美丽的。
由各类糖果组成的世界,能不美吗?夹心糖形成的小屋,棉花糖铺就得草地,地底散发着巧克力的芬香,天空挂满了吹大的泡泡,于破洞似的太阳泄进的光芒中,五彩艳丽。
然而一切就要被面前这些蚂蚁破坏了。
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忙着拆迁,夏佐等她来杀。
就在这时,一对复眼远远对上了他的目光。
咯噔一声,夏佐吞了口唾沫,自我安慰,没事,蚂蚁的视野范围只有3度……
下一刻那只蚂蚁不合理地举动就打破了他的科学认知,似它们共享着视野及无声语言信息一般,紧接着所有蚂蚁,复眼刷地一下齐齐朝向了他。
夏佐:“…………”
另一头,百合子眼睛像哭过一样,眼白通红,内里酝酿着快要渗出眼眶的泪水,如毛细管破裂漏了的结果。
旁边的御川中道静默侍立,刚刚梗着嗓子想要争辩什么的未婚夫内野谦太,紧紧闭上了嘴,不敢再置言。
因为自她为中心,整个校区以旁人肉眼不可察地,腐朽了,像回到了几十年前,收音机、旧时代的海报、漫天的传单及破旧的皮球。
除了少数数十人,不约而同全是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学生,行动自如望向学生会总部外,其他学生,无不静止原地,如同时光凝滞。
而在这些人身上,有一道道蛛网般的线,链接在她脚下。
形成一个完美的圆,里面三角形缓慢旋转,中间徜徉着一只眼睛,和百合子一样猩红的眼睛。
百合子站在这圆阵中央,像盘距蛛网的蜘蛛。
内野谦太之所以突然闭口潜默,是因为从小为百合子私下里提供她研究灵魂的资助,他对此一清二楚。
百合子是被所有人忽视的天才,哪怕后面渐渐被所有人承认,从她优异的学业,打理家族产业的才智,但这,仅仅是她所展现出来的皮毛罢了。
哪怕是他自己,10岁开始就成为她最早,也是直到目前,最大的赞助者,他还是无法真正看清,她到底已经成长到了何等程度。
比如她现在脚下的三角魔法阵,内野谦太为此翻阅大量资料,古籍,仅知道这为黑魔法师沟通里世界中最初神袛的桥梁,但具体怎么运用,怎么操作,除了百合子,根本无人能够模仿。
他只知道,百合子能够借此控制自己的手下,使他们一旦甘愿听命于她,那么就再无秘密可言,不似傀儡,亦相差无几。
这也是内野谦太明知道里世界充满了神奇,是无限接近真神的地方。但内野谦太还是不敢接受她的馈赠,因为经过她开启的门户,无一例外全部会莫名其妙和她结成主仆契约。
即便会由此获得非同寻常的诡异力量,比如眼前,时间仿佛被她单方面操控,停转。
即便,内野谦太知道,新的时代,已经因为她的诞生,掀开了序幕。
但正是如此,内野谦太才更加,想要站在和她同等的位置上。
所以,内野谦太依凭着强烈的偏执,竟然恍若点燃了灵魂般,烧开了现世与里世界的薄膜凭仗,踏入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虚幻之地,众神之地,无数碎片世界平行世界组合的交叉点,里世界。
因为他不是借助百合子提供的工具进入的,所以,他拥有自己独立的思维及能力,不受百合子的契约管控。
在掌控里世界能力,在逐渐明白里世界的规则,明晰原来在里世界杀死对方的意识体,就能在一定程度修正对方的意志。
分身越多,代表心灵越复杂,最初也是灵力越弱,极容易如堆积木,一下子全部在里世界各种各样的怪异生物面前,批量死尽。
如果说每一个分身代表一个人的一个念头,那么夏佐君,未免太多了吧。比大多数普通人还要心意不纯,心思紊乱,这种人怎么成为别人口中的天才!怎么成为云雀中学的学霸的。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在夏佐进入里世界,他就暗自通过驻扎在里世界的分身,注意到了他的动态实况。
数百分身刚出现不久,就遭遇各种各样的怪异单方面屠杀。
还有那个疑是现世人类在里世界狩猎的面具少女。
很快,就只剩下了那个困在一处奇异糖果王国的意念体了。
如果再多给他一段时间,如此罕见众多的念头分身,要能让他收集回来他们的残骸力量,吸收掉。
说不准又一位比肩百合子的大人物就要诞生了。
可惜那位下手果决的猎人,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呢。
里世界的变革在他切肤崇拜的眼中,百合子是真正的引领者,最初偶尔有人不断无意间自己降临,却无一例外,被里世界的土著吞没。
念头具现的分身再多,一旦全部死亡,那么就象征他的灵魂完全消失,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物理上的死亡还有灵魂,如果灵魂死亡,那不是虚无,而是成为被杀死者的一部分。
这便是为什么很多古籍记载,怪物靠着杀人,跟随死者怨气积累,提升自己法力。
死亡并不可怕,彻底消失同样不可怕,可怕的是,成为怪物的一部分,谁知道会不会永远受它折磨,想死都难。
这些原住民的恐怖,不知多少年在如养蛊般残酷的环境下存活至今,与初来乍到跨越结膜空降的人类来说,恐怖程度无需言喻。
而百合子之所以能够存活在里世界,意念体没有被顷刻扑食。
以四大家族之一继承人身份的他所收集到的情报,也是前所未有,连支言片爪,除她以外。
内野谦太只知道,所有能够成功进入里世界的,没有百合子帮助的情况下,是绝对无法靠自己活下来,度过最初成长期的。
内野谦太虽然口口声声如同宣言一般告诉百合子自己也能在里世界帮她了,但成长期全靠蹲在她手下建立于里世界的安全区内,虽然,他们有些人还曾是他调派给百合子的家族成员。
现在……对他自己的忠诚度还剩几分,已经不能肯定了。
霓虹的忠诚,只献给真正的强者,自古皆然。
但,他是百合子的未婚夫,家族认定的,国法承认,内野谦太不怕她反悔。
就算她再恶女,里世界回馈她的力量再强,她还敢反叛家族不成。
内野谦太看着正准备动手,要帮助面前疑是自己未婚妻新看上的里世界优异下属,突然,变局横生。
面具少女凭空自穹顶坠落,踩死一片围拢向夏佐的怪异生物。
偷窥者无不心中一突。
果然,她高扬手中长剑,一如之前屠杀夏佐其他分身一般,将他斩尽,夺走他的意念之力。
内野谦太眼角一跳,脸色已然难看之极。
插手自己未婚妻计划就算了,还要彻底杀死……相当于摧毁破产她最近的忙碌。
一股无名火蹭地冒出,他不管手下递给他的调查数据报告,标注血红大字,写着危险字样,需要百合子大小姐亲自出马,疑非现世人,而是里世界具备变化模仿外形的怪异。
没人相信那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更为关键的,如果是现世人,一定不可能有这么残忍的对待同为人类的人,就算是背负恶女之名的大小姐,不也能够站在理智的角度,容忍弱者,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吗。
何况,在霓虹范围的里世界,没人,能够躲过四大家族的影响,四大家族之间又常年彼此联姻,霓虹千年稳定的社会制度,阶层间的固态,家族之间的合作可是功不可没。
内野谦太早把百合子的目标当作自己的目标在奋斗,就算她一直将自己当作工具,但,他不信。
他记得8年前那个下午,诺大的京田家族祖宅,无边的田野看不到尽头,附近只有他们两人。
百合子穿着白红相间的御神裙,棉布鞋,长丝袜,蹲在沙石地拿着一根木棍低声哼着乡曲儿,百无聊赖的画来画去,四合的暮色缓慢地拉长着两人的斜影,而她,突然迎上了正偷偷打量着这个,敢来私底下看她,明令禁止不许任何人接近她的京田家唯一的大小姐。
那一刹那的凝视,时光仿佛永恒,内野谦太止不住突突跳动的心脏。四野花草疯长,燕雀的叫声似乎猛地点了满倍快进,脚下身影迅速移动位置,夕阳坠落,百合子嫣然轻笑。
“你就是我的未婚夫吗?”
“什么?”
“我看见了。”
“???”
.........
内野谦太不允许有任何人,违逆了她的计划。
他闭上眼睛,身子失重般瘫软倒地。
里世界最后一个意念体的夏佐身前,第二道人形身影,从未见过的身影,手持铁弩,凭空出现,按下机簧,锐矢汇聚能量奇点,意念锁定目标———锁死,准星计算出她剑芒落下的轨迹,及她胸口。
“去死吧贱人。”
十米的距离,铁矢后发先至,呼啸离弦的转瞬,巨大的雪花便飞溅开来。
整个世界忽然寂静了下来,阳光照亮了两股无形能量对冲所产生的硝烟,金色的头发,染上了血,内野谦太自己的血。
内野谦太不敢置信的,呆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入手,是自己的箭矢,穿透了自己的前额。
好快的剑。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面具女出剑,收剑、至于中间到底如何变化,如何将刻满意念体精神能量的箭矢原封不动回赠,完全,看不清楚。
为什么......她没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