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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赤红尾迹的炮幕如流星一般,伴随着炮膛中火药炸裂而迸发出的震耳声响,穿破从炮管口喷出的灰黑浓烟,向着彼端飞驰而去。
在齐射的那个瞬间——黑红色的火光仿佛遮天蔽日一般,苍天都为之变色。
这足以称之为这个时代里最大规模的海战,在西部大陆有记载的历史中,迄今为止还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战斗。
看不到边际的船队和呼啸着的海风,尖啸着的炮弹冲击着海水和船体,深色的木板在飞溅的海水中碎裂。
爆开的火药和飞散的铅屑撕裂了船体和不走运水手的手脚,血肉如油漆一般糊得整个船舱内壁都是,铁索断裂的重炮失去固定,在左右倾斜的甲板上横冲直撞,把人撞得嵌在墙里。
突击队都在下层甲板和船尾处蹲伏,等待着接近的时刻。
区别敌友的头巾被紧紧地绑在了前额上,手上的弯刀轻便而锐利,随时准备砍下敌人的头颅。
一边开着火,一边向着对方靠近,等到距离足够之时,还要接舷作战。
劣势方要借此挽回劣势,而优势方则要借此掠走对方的船只。
炮火过后便是近中距离的战斗,在风帆的推动下,就算不愿,也必然会接近。
如果在海上与海盗打交道的话,就会对这种攻击十分熟悉——在开炮过后迅速靠近,而后搭起绳梯,挥舞着刀剑跨过海面。
不止是为了砍下船员的脑袋和抢走穿上的珠宝,就连这艘船都要一并抢走。
值钱的远不止是货物,船本身就值一大笔钱。
不少从事过私掠活动的船员就非常熟悉这一点——当然,是对于法兰帝国而言。
穆恩帝国在这方面的确差了一点,若不是北方诸国的女王前来支援的真海盗,估计他们一点这方面的经验都没有。
帝国海军的建立时间实在是短暂,只能靠工艺来弥补一下经验上的差距。
所幸的是,借助于更优的火炮和设计得更为牢固的船体,她们还能够对付一下。
目前而言,似乎还没有出现明显的优劣势。
直至有一方突破对方的阵线,在此之前,两方都必须付出代价。
这就是机械和血肉之间的对撞——亦或是跨向下一个时代的第一步。
战争带来瘟疫和死亡,也催促着创造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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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蕾拉这一侧的情况并不顺利,她撞见了非常多的屏卫,比预料中的船只还要多。
和从间谍那边得来的情报差别不小,这个布置应该是临时变动的,说不定间谍的存在已经被察觉到了。
“啧……”奥蕾拉望着那些飘着金蓝色军旗的法兰帝国战舰,蹙着眉毛,“下次得换个线人了。”
战术规划中,她们需要吸引住敌军的火力,但面对着已经准备好的,船腹都被钉上铜板的大型战舰,出于本能地,对于战功战果的考量,也是对伤亡和损失的考虑,她实际上并不愿意发起进攻。
在计划上,她们是“牵制”的一环。
而“暗潮”是另一侧芙蕾格的舰队,和提前四天出发的,从喀尔绕到海峡西侧的诺格瑞海,向着法兰帝国突袭的后侧发起袭击的一支。
她们的目的是以夹击的方式,打击并摧毁法兰帝国舰队的侧部,以逼迫奥菲利亚签署无条件的和平条约,从而确保航路和贸易的通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长期处在税务和运输量等一系列压制中。
确保了这一条从外输入的财富和物质航路,她们才能为“下一次战争”做好充分的准备。
这是她综合了女皇和军部两方的意见,稍加整理和判断,从而得出的战略方针——甚至于单独的两边都没有她掌握的情报全面。
通过各方面的归总,她做出了这样的,对未来方向的预判,尽管只是她的推测,但依旧有很高的可信度。
说到具体的内容——军部从计划下发开始就没有打算真的以全歼对方为目标,或者说从一开始她们就没觉得能够直接打败法兰帝国,因此就以较为谨慎的方式布置,准备用一定量的损耗逼迫法兰帝国的内部集团对奥菲利亚施压,从而结束战斗——她们也实在没有预料到自身的消耗会这么大,也想早点结束战争从而得到喘息。
而希尔德也对此做出了退让,转而以战略取胜和平等乃至于稍占优的方式在停战协议上签字,所以之前那些近乎孤注一掷的强攻计划都被她们取消了。
结合下来的推断大致如此,一切都是为了之后的战争。
目前则是暗潮计划的实行阶段,只要能顺利完成,战略上的目的就应该能达到。
大计划的执行往往需要的是信任,信任执行计划的其他人能够如约完成——至少也是向着那一边竭尽所能。
而在极端难以沟通的海洋上,付出这样的信任则需要更为巨大的勇气。
如果在其他计划上的人没有按照既定的方针,而是在关键时候退缩了,她们则会因为计划链断裂从而承受平白无故的损失,而且是如困兽般无用的牺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足以称为背叛。
海水拍打着船腹,催促着她做出选择。
那有什么办法呢——
永远不要等待别人主动,想得到信任,就要做出值得让人信任的举动。
“准备上吧。”奥蕾拉拍了一下海茵娜的后背,向着下层甲板走去,“这是我们的任务。”
总要有人做出点牺牲。
“你是打算接舷再找机会吗,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想赢,”海茵娜双手环抱在胸前,“你的求胜心太强了,这很危险。”
她用仅有的那只眼睛凝视着她,像是在审问和逼迫奥蕾拉,让她不要冲动,但她悄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但我感觉很难撑到接近。”奥蕾拉用发带扎着银发,转过了头,“但说不定能……”
“你一含糊就是心里没底,但是算了。”海茵娜轻轻摇头,“让我去负责炮手指挥吧,这个方面我比你熟,你看上去比我更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更需要一些功业和胜利来安抚自己……换你去准备突击队吧,你还是那么拼,跟以前没差别……”
咻——
在短暂的交接之后,话音刚落,一颗炮弹便落在了她们前方的甲板上,滚烫的铁球把甲板砸出了一个孔洞,木屑飞扬,所幸的是她们并未受伤。
奥蕾拉抬起胳膊遮挡在脸前,微微弓下身子,点头去往了船尾。
冰凉的风如刀片般从她的脸颊上削过。
与这艘船平行的其他几艘战舰也在承受着炮火的洗礼,不断地有人发出嚎叫,亦或是。
滚动的碧色波涛如同承载着愤怒,鼓动的风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搬运炮弹的见习水手和炮手长正在努力地开火,舵手和控制风帆的人在死亡的边缘奔走。
即便是寒冷的,接近冰点的冬季,在船上依旧让人热得后背冒汗。
突击队的人逐渐被召集到了她的身边,等待着命令。
已经非常接近接舷的距离了。
她深呼吸着,手指按着腰间的剑柄,平复着紧张的心。
“安妮,注意脚下!”
她突然听到了海茵娜的暗语。
“位置!”
“船头,我不确定……见鬼哑火了。”
奥蕾拉握着弯刀,猫着腰,从乱糟糟的甲板穿过,站到了船头上,手拉着绳索,皱着眉毛,向着发现异样的方向看去。
在仿佛被牵引着的,凝聚在上空的海上风暴下,她看见了那潜藏在阴云之下的诡异黑影。
它通过自己特有的感知力探查着周围,它的愤怒也在逐渐积攒。
沾满黏稠液体的强力触手伸出了海面,探知着周围的缺口。
尖锐的叫声,如同女妖的号角那般,穿过嘈杂的炮火,刺痛着耳膜。
“海怪……怎么到这里了。”
她黑色的双眸染上了一丝不解和慌乱,也增添了一分战士才有的愤怒。
碍事的东西——她心中的念头只有这个。
这样下去的话她这边的计划就乱光了。
“快往右转!要撞上了。”
原本的登船计划因为海怪的是出现而被迫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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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确认到了那些摇动的触手,也听到了它那令人牙酸的吼叫声。
“来了……”我收起望远镜筒,跳下了船首,“它来了,我们现在要避远一点!”
“往哪边……?陛下?”
“向西北方向,至少移动到安全距离。”我说,“要快一点……等等……我们不能移动得太远!”
我有种预感,这个家伙无疑会冲着我们这帮把它引诱过来的人。
因此想要把它引诱到交战的炮阵之中,就需要离正面战场稍许近一点。
考虑了许久,我决定不那么冒险。
与其嫌疑重大且危险重重地把怪物往中间引,不如就让两边的侧翼逼退海怪,让它的注意力主动地集中在战舰群上。
因此我打算不撤太远……我更希望能达到效果,不然的话我这一趟可就白来了。
似乎距离尚远,再等等。
尽管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但我打算再等一等。
不知为何想起艾尔莎的交代……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爬上了我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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