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有九似。
头似驼、角似鹿、眼似鬼、耳似牛、身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翼似蝠。
不同的龙种在细节上或许会有些许的不同,但从总体看来,他们那如蛇一般的身体总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不过说是蛇好像也有些不太严谨,毕竟这些龙的躯干比例相较于正常的蛇类来说,实在太粗了。
刚完成进食导致腹部涨起的蛇在体型上或许和龙的躯干要接近一些。
龙拥有着上述那些,感觉上像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身体特征,在死亡之后却不像那些普通的动物一样干脆。
影响腐败的主要条件是温度、湿度和气流,龙体内那些如同岩浆一般炙热的血液让它们在死亡之后,可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保持尸体的完整性,一条成年龙从死亡到化作白骨,可能需要长达数十年的时间。
可杰斯击杀的这条黑龙,尸体腐败的情况却和人们认知中有很大的区别。
符文散去之后,贯穿黑龙的那柄长枪以及它身后的那株银白巨树都随之消失,失去了支撑的黑龙无力的摔落在了地面,并溅起了一阵呛人的烟尘,停止呼吸的它再无之前那张狂的气息。
可原本应该静待血液冷却流干,然后开始进入漫长腐败过程的黑龙尸体,却出现了足以颠覆人们认知的现象。
以黑龙胸口那破碎的龙玉为中心,黑龙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坏,黑龙体表的那些鳞片在这短短的数息之间,仿佛经过了长达千年的历史演变。
鳞片上开始出现了一个个风化的钙质小孔,原本光滑无暇的鳞片变得脆弱且粗糙,从鱼皮上刮下鳞片并拿到强光底下暴晒,然后快进百倍的景象就是此时黑龙体表正在发生的。
在体表的皮肤和鳞片快速崩坏之后,黑龙尸体的肌肉也随之坍缩,干瘪下去的肌肉就这样紧紧地贴在了黑龙的骨架之上,除了被贯穿的心脏,其他的内脏则在这一过程中被挤爆,然后随着已经失去狂暴能量的浓稠血液一起,流落在骸骨下方的土地上,并往四周不断蔓延着。
“原来龙死亡之后会是这样的场景吗?”伢宕看着快速腐朽的黑龙尸体在脑海中自言自语道,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龙类生物死去的场景,虽然他的记忆截止到目前为止只有区区几个小时的长度,但所看到的东西绝对比许多人都要精彩。
毕竟龙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情了,更别说能够近距离进行观察了。
“不是哦,也就这一条是特例而已。”一个让伢宕感到十分耳熟的声音,十分突兀地在他的耳边响起。
就在伢宕顺着声音猛然转身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停止了运作,所有事物的颜色都变成了惨淡的灰白,古老的钟声在回荡在这整个世界之中,仔细聆听的话感觉这钟声似乎是来自远处的教堂,但在下一刻它的声源又好像重新回到了你的头顶。
可…为什么会有钟声…
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处于一支逃亡者队伍之中,出现在耳边的,可以是剩下的那些幸存者们,为了这次战役所牺牲之人发出的惋惜、也可以是受伤之人发出的哀嚎,但不应该是音节如此单调的钟声。
但声音却那么的真实…
随着钟声落下,在伢宕眼中变得惨白的黑龙尸体被人为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看起来有些熟悉的家伙从裂缝中走了出来,裂缝的后面,是一个深渊一般的空间。
“你…是谁?”
伢宕朝着前方的少年问出了声之后,才猛然惊觉原本一直作用在他喉咙的限制解开了,他已经从失声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少年从深渊中走了出来之后,裂缝就开始缓缓地自我修复了,那感觉想要将伢宕的灵魂都给摄入的空间也随之消失在了伢宕的面前。
凭空飘浮的少年快速地飞到了伢宕的面前,并缓缓地落下:“拜托伙计,这个问题实在太过愚蠢了,以至于我现在开始怀疑你和我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
伢宕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给人感觉完全就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少年,笃定地摇了摇头道:“我觉得自己和自己对话这种事显然更加愚蠢。”
感到有些好笑的少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似乎是在为伢宕的智商感到担忧,片刻之后他才停下了因为憋笑抖动双肩的动作,询问伢宕道:“听说过精神分裂吗?”
“你的意思是…我得了妄想症?!”
妄想症是指,在客观现实中并没有某种事物存在的情况下,患者却感知到了这一事物的存在,这是精神分裂症的常见症状,最常见的幻觉为幻听,明明周围没有人说话,患者却听到有说话声。
少年闻言无语地瞥了伢宕一眼:“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的存在以及你说话的内容很难让我不往这边想。”四周停滞不动的景象,以及这个本不该在现实世界中出现的少年,让伢宕对自己正处于臆想世界中这件事深信不疑。
“居然把我们的存在归结到这么肤浅的缘由…”
少年在得到伢宕的回复之后似乎有了动手打人的想法,明白这一点的伢宕选择将这个话题岔开,真要是在臆想之中被打了,那该找谁说理去。
“所以,你这次出现到底是想跟我说些什么?”
在伢宕将话题引导到正题之上后,少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长长地叹息一声之后走到了这片惨白空间中杰斯所站立的位置。
“卡德摩斯以长矛刺穿龙口,以长枪贯穿龙心,以龙血获得新身,以龙牙掌握权力,最后的最后,却和他的妻子一起在伊里利亚化作了两条大蛇。”少年说着在手中幻化出了一把匕首,并朝着杰斯的心脏刺了下去。
往前伸手想要阻止对方的伢宕这才发现,少年手中的那把匕首,在刺到杰斯胸口的时候,断裂成了一截又一截的碎片,被刀尖划开的粗布衣服下,是一片已经有龙鳞雏形的可怕肌肤。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少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缓缓转身朝着他来时的方向走去:“屠龙者的勇士,终究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接下来这一幕肯定会很有趣,珍惜他还保持着人类模样的时间吧,以后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希望你能成功抵达厄帕俄斯城,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少年的声音逐渐远去,刚刚消失不见的青铜钟声在此时再次响起,少年所停留的位置突然 出现了一大群的白鸽,它们就这样在空中盘旋飞翔并发出悲伤的鸣叫。
洁白的羽毛从它们的身上脱落,并缓缓地覆盖在了杰斯和黑龙的身上,伢宕忍不住向空中举起了自己的手,将其中的一片羽毛握入自己的手中。
而就在这一刻,原本依旧停止不动的时间指针又开始转动了起来,所有的事物都回归到了正常的轨道之上,原本惨白的景象也重新被各种颜色所填充。
至于那些羽毛,却随着景象的变化而消失不见,鸽子也全都融入到了空气之中。
“果然…这只是我的臆想吧…”
正这么想着的伢宕感觉自己的掌心有点痒,抬头一看发现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一根洁白的羽毛,羽毛上那些被挤压下去的毛绒,在接触到空气之后缓缓地舒展开来。
幻想与现实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将羽毛重新握紧后,伢宕走到了击败黑龙之后依旧杵在原地的杰斯身前,听着从对方口中发出的,逐渐变得与怪物低吼相近的声音,伢宕不禁蹙起了眉头。
“你…还好吧…”
在听到伢宕声音的瞬间,意识已经渐渐远去的杰斯感觉自己的脑海中似乎响起了厚重的青铜钟声,这让他又猛然清醒了过来。
“失声的负面效果已经解除了吗…”杰斯勉强地睁眼看了伢宕一眼,确定伢宕没有什么损伤之后才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自己的头:“自我感觉的话…好像有点不太妙。”
就在杰斯抬头的瞬间,伢宕也看清了杰斯瞳孔中那金黄的竖瞳,以及鼻子上的那些细密鳞片,他的眼睛和鼻子已经开始变得与蛇类相近了。
看着杰斯脖子上那一片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开始往外长出鳞片,伢宕握紧了拳头之后又缓缓的松开,满腔的不甘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闻言,杰斯强忍着笑出声的冲动,开始往外呼哧着,将情绪发泄出去,听着杰斯已经极力控制却依旧难以掩盖的龙吼声,伢宕也算是明白杰斯为什么不笑出声了。
毕竟后面还有许多正在观望着前方状况的逃亡者,如果杰斯发出的龙吼声被这些人听到的话,精神高度紧张的他们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吧。
毕竟大只的黑龙打不过,欺负欺负小的还是没问题的。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能够从先生你的口中听到安慰的话语,这要是让其他人看到了,可能得惊掉一地的下巴,而且是捡不起来的那种…”
笑够了的杰斯摇了摇头道,然后又看向了那头黑龙的尸体:“这头黑龙的位阶比我想象的还要高上一些,加上几天前吸收的那些,我现在已经彻底抑制不住体内那些狂暴的能量了,现在距离完全龙化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到底还有多少时间,先生你应该很轻易就能够看出来才对…”
在杰斯将问题抛给伢宕的时候,伢宕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段有关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黑气的说明,这好像是一个有关预知他人命运的能力。
低头看向了杰斯的身体,在有意观察的情况下,一缕缕的黑气开始在杰斯的四周出现,并最终萦绕在了杰斯的心脏上方,在黑气不断交织的情况下,黑气的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邃。
“黑气很浓郁,时间应该已经所剩无几了。”伢宕捂着自己跳动速度开始加快的心脏向杰斯说道,从他有记忆开始到现在,这是他第二次出现比较大的情绪波动。
第一次是在和黑龙面对面的时候…
“虽然我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从先生嘴里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杰斯认命般地摇了摇头,随后感到不甘的他又要紧了自己牙关:“没想到…我最终还是要食言了,明明在分别之前我才保证说会把你安全送到厄帕俄斯城的。”
杰斯磨牙的动作和表情,让伢宕回想起了刚刚那头黑龙被飞空艇击落时的表现,除了尺寸不一样之外,杰斯与那条黑龙已经越来越像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伢宕只能给予对方一个名为肯定的回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一路是我拖累了你。”
看着伢宕笨拙地想要安慰自己的样子,杰斯看向天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看样子传言所说的也不都全是真的嘛…”
“什么传言?”
“组织的伢宕先生是一个满脑子战斗的屠龙工具人,有事没事都请尽量避免与其相处,因为他会在宣告你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的同时,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嘲笑你的弱小。”杰斯复述了一遍自己加入组织时,其他成员语重心长地告诫他的话语。
“原来我给人的印象是这样的吗?”伢宕挠了挠头,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过去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才会让人给予他这么一个评价,并且还在那个所谓的组织中流传。
“其他时候我并不知道,不过单就和你相处的前面几天来讲,传言所说的貌似还含蓄了不少。”杰斯说着,开始回忆起了前几天刚与伢宕组成小队时的场景,那些老成员都没能无视伢宕的嘴臭,更别说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了。
现在想来,对方可能只是不善于表达吧…
“明明昨天才决定说,等到这个任务完成之后就去向她求婚的…”杰斯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纯银的戒指,与戒指上所雕刻的美丽花纹不同,此时杰斯的五指已经变异成了如同鹰爪的形状:“回去后帮我转交给她,就当留个纪念吧…”
“兄弟,你就是这么往自己身上插旗子的吗…”伢宕说着从杰斯的手中接过了那枚戒指,粗略地估计戒指的尺寸之后将其戴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旗子?什么旗子?!先生你又双叒叕在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了。”
杰斯看着伢宕就这样把自己的求婚戒指戴在手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是在临死之前求婚成功了吗,对象还是另一个男人,但想到伢宕身上穿着的那一身连裤兜都没有破烂衣服,他才明白了一件事,不想戒指遗失的话还是戴在伢宕的手上比较靠谱一点。
如此想着的杰斯趁着自己还存留着理智快速说道:“接下来…你需要尽快赶到厄帕俄斯城,除了可以让救援小队感知到的定位印记外…我还在那里准备了一些物资,那些东西应该可以让你撑到莫林他们赶到的时候,你手上的戒指…会指引你找到印记的具体所在地。”
作为一个后勤人员,他绝对称得上优秀了。
伢宕仔细地听完了杰斯的嘱托,并将重要的信息全部记下后,才摩挲着手中的戒指说道:“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帮到你的吗?”
伢宕和杰斯的眼神在空中交错,杰斯松了一口气之后垂下了自己的眼睛:“回去之后帮我跟特纳玛莎说一声吧,让她不用再等我了。”
“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麻烦一下先生,我想要以人类的姿态死去。”杰斯用他那不过数息之间就已经龙化的巨大手掌摸向了腰间,想从中将一把朴实无华的武器取出,但在尝试几次无果之后他也就放弃了。
伢宕见状,上前一步后将其取了下来,杰斯看着那出鞘后散发着寒光的匕首,仔细地为伢宕讲解起了它的来历以及功能:“这是我获得能力之后就特地为自己准备的,毕竟每一次使用都是一场豪赌。”
“上面铭刻有增加对龙伤害的符文,所以它应该能够在我彻底龙化之前,刺穿我胸前的防御。”杰斯说着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并用食指在自己的左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只要对准这里一刀扎下去,就能给我画上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了。”
顺着杰斯的右爪看去,那如同鹰爪一般锋利的指甲在鳞片上划过后,只留下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白痕,而且这白痕在下一刻就完成了自我修复。
伢宕一边吸气一边颤抖了起来,刀尖所指的位置也在不稳定地抖动,偏移的准星让伢宕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弱鸡,明明就只是握紧刀把,然后往前突刺这两个动作而已…
这时伢宕蓦然想起两人在篝火钱分食两个过期面包的场景,想这个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将永远离去,一股令他强烈悸动的怜惜之心便涌上了心头。
“先生你真正的姿态即便现在,我都无法忘怀,所以这几天来我一直在努力战斗着,希望能保留下人类这最后一线的希望,尽管很艰辛,但我还是觉得能够加入禁园真的是太好了,如今我的心中依旧充满了感激。”
见伢宕似乎已经渐渐地冷静了下来,杰斯继续说道:“伢宕先生,接下来你还会面对许许多多的考验,假使在这个过程中你失去了方向,在黑暗中迷路,也请遵循内心善念的指引… 朝着有光的方向继续前行…”
伢宕握着匕首的手停止了颤抖,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你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我是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举起的匕首瞄准了杰斯的心脏,杰斯微微一笑后张开了自己的双臂,眼眸在这一刻失去了焦点,说话声也变得断断续续。
“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啊…”
在令人心痛的寂静之中,伢宕奋力挥出了匕首,匕首戳到硬物所产生的反作用力袭向了伢宕的手臂,让伢宕感到双手有些发麻,但肉体被撕裂的“噗呲”声还是顺利响起了。
杰斯,停止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