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此时正双目空洞地抱膝坐在残破不堪的屋子门口,望着熙熙攘攘地从自己面前走过的逃亡者们。
他们为什么要逃呢…
少年低头看向了自己耷拉在大腿上的双手,却发现自己所穿的衣物和那些逃亡者们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看起来就十分廉价的麻布衣服,而且上面还沾满了泥土以及难以言状的黑硬物质。
原来,他自己也是这支逃亡者队伍的一员…
可…他们为什么要逃呢…
在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四肢无力、脑子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少年选择乖乖地坐在原地等候,并开始观察起了那些陆陆续续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其他人…
说是其他人好像也不太恰当,毕竟里面还有一些长着兽耳的奇怪家伙,但同行的那些人类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在因骤雨而变得泥泞不堪的狭窄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多得吓人,定睛凝视,一个眼珠凸起的老人此时正在泥土里扒拉着什么。
片刻之后,老人用他那比树枝更像树枝的手从泥地里刨出了一小截树根,在看到树根的瞬间老人的眼睛便瞪大了起来。
明明是树根,在老人的眼中却如同宝物一般珍贵,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截树根收到了自己的怀里,像贼一样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周,确定并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树根上沾染的泥水拭去,并露出了他那一口磨损严重的黄牙。
如果树根有鼻子的话,嗅觉肯定会被老人喉咙里散发出来的腐臭味给破坏掉,好在老人并不想这树根遭受太多的折磨,在树根入口之后老人便不断加快着自己咀嚼的速度。
等到老人觉得继续嚼也只是在做无用功时,老人方才朝天仰起了自己的头,让嘴里依旧完整的东西顺着他的食道往下划动,这时少年才看清了老人那异常肿大的喉咙。
那是吃草和啃树皮的后遗症…
啃完一截树根的老人心满意足地站立起身,只不过那佝偻的背让他看起来和蹲着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比起这个,老人身旁飘散着的那一股黑气则让少年更加在意,那黑气就像是薪火燃烧所产生的烟雾一样往空中升腾着,但黑气飘散的方向却逆着风向直指人潮的后方。
站立起身的老人顺着人潮的涌动继续往前走去,但他在起身的瞬间脸上便露出痛苦的神色,而且每往前走一步,老人身体痉挛的幅度便会大上一点。
萦绕在腹部且愈加强烈的针扎感让老人不由得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并伸手在自己的腹部按压着,希望能够借此环节自己的痛苦,可效果似乎并不理想。
在少年的眼中,老人四周的黑气突然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而出,颜色也变得更加的深邃,等到黑气浓厚得可以与墨水相媲美时,老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沙哑且痛苦的呻吟声,摔落在地之后身体剧烈地抽搐了起来,还没等其他过路的人过去查看情况,老人脖子一歪便断了气。
老人的死亡似乎并没能让这些人停下自己的脚步,几个上前查看的人在确定老人已经死亡之后,也没有帮忙收尸的打算,只是叹息一声表示惋惜之后,便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着,可能在他们的眼中,死亡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吧。
而在老人死后,原本出现在升腾的那股黑气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老人的身体,但它并没有因为失去了宿主便消失不见,反而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了过路的其他人身上,分散成好几份的黑气又在其他人的身上不断壮大着…
感到有些纳闷的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枯暗如煤的双手同样散发着类似的东西,只不过颜色和其他人相比稍微黯淡了不少。
看起来就像是被白布包裹的紫色…
强烈的怠倦感突然袭来,少年的意识逐渐远去。
……
“先生?伢宕先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阵的摇晃和呼喊声让少年逐渐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在少年十分勉强地睁开了自己双眼的时候,在他面前的男子才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没事。”
男子似乎与少年相识,只不过令人感到纳闷的是,男子的年纪看起来并不算小,但他在称呼少年的时候却依旧带上了敬语,不过纳闷归纳闷,少年还是从男子的话语中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他到底姓甚名谁…
正在伢宕想着从对方的口中获取更多信息的时候,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努力滚动着却一个音节都发发不出来。
他居然失声了?!
男子似乎看出了伢宕的窘迫,有些不放心地抬手在伢宕的喉结上摸了摸,随后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使用能力的后遗症出现了啊,还好这次是失声不是失明,不然的话离开这里的难度又要提升不少。”
男子的回复不仅没有解开伢宕心中的困惑,反而让他所迫切想要了解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能力?!他有什么能力?
失明和失声又是怎么一个情况…
“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在后面那些家伙追上来之前我们必须进入安全区,剩下的这段路还很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也不清楚男子是不知、或是知道却不想理会伢宕心中的疑惑,他就这样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拉起伢宕混入涌动的人群之中。
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困惑的伢宕就这样被迫着紧紧跟在男子的后面,对方走路的速度并不快,刚好保持在了一个比普通人慢跑稍微快上一些的水准,这个速度让伢宕感到有些疲惫,但却不会因此而失去行动能力。
在行进的过程中,伢宕又抽空移开视线观察起了路上的那些逃亡者们,虽然他们的年龄和性别不同,但却拥有着一个几乎相同的特征,那就是因为看不到未来而变得绝望的暗黄面色。
不一会,队伍中又有一个人因为绝望、并且为了拒绝目前所处的悲惨生活而选择与自尊同归于尽,他肚子里的青草和树皮树根们还乐此不疲地在他的腹部发酵着,感觉就像是想要以男子的身体为媒介获得新生。
和刚刚那个老人去世的情况一样,男子的死并没有在这个队伍之中引起太大的波动,许多人甚至吝啬到连自己的目光都懒得给予,可能对于这些人来说,有那个多余的力气转头注目,不如往前多走几步来得划算。
这个世界的人到底怎么了…
伢宕在紧跟着前面那个男子的同时,抽空掏了掏自己的上衣和裤子的口袋,并没有从中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身上也没有诸如手表或是怀表之类的可以查看时间的东西,在乌云蔽日的情况下,伢宕也没办法判断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在伢宕感觉自己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男子见状也回头看向了伢宕:“我们也休息一下吧,接下来就要直接进入厄帕俄斯城了。”
厄帕俄斯城,伢宕感觉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词汇,但当伢宕想要在自己的脑海中深究这个词汇背后的含义时,它又像是被紧握的流沙一样从他的指尖滑走了。
得不到答案的伢宕眉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皱了下去,而男子在看到伢宕的表情时,叹息一声后耐心地解释道:“我在厄帕俄斯城那里设置了一个定位印记,只要把它激活了救援小队就能找到我们。”
定位印记又是什么东西…
他们居然还有救援吗…
在男子善意的解释下,伢宕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那原本就杂乱无章的线索又莫名其妙地多加了几条,然后还被人为地揉成了一团乱麻。
男子看着伢宕那依旧紧锁着的眉头,失笑出声后摇了摇头道:“虽然她的性子很糟糕,但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所以你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完了,这个她又是谁…
尽管空着的土地很多,但是那些逃亡者还是选择聚在了一起,并且支起了许多顶破旧的帐篷,只不过那些帐篷和伢宕印象中的塑料帐篷不同,这些帐篷清一色的都是由粗布进行缝制的,讲道理伢宕完全不觉得这种帐篷能够起到遮风挡雨的作用。
最能够遮风避雨的方法就是进入两侧的建筑物,然而要在大雨将倾的天气下躲进崩塌或半毁的泥制小屋,感觉还是需要具备相当的勇气才能够做到。
一块黑硬的东西被递到了伢宕的手中,伢宕下意识地用手握了一下,原本块状的东西令人难以置信地在伢宕的手中发生了崩解,几块有如沙砾的细小物体顺着伢宕手指的缝隙掉落到了地面。
伢宕几度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残留在自己掌心的那一点碎屑,看着坐在对面的男子正将另一块相同的东西往他自己的嘴里送去,伢宕才勉强明白了一件事,他手中那难以言状的物件是可以食用的食物,不过想到其他那些啃草皮树根的家伙,伢宕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咬下了一口手中的黑硬物品,并混合着唾液在口中咀嚼了起来,片刻之后伢宕便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地去品尝这个玩意了。
那种感觉伢宕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从那残留的糠味可以判断出他刚刚吃下的东西大概率是面包,只不过那馊味远比面包原本应该具有的味道更加浓郁,此外还有一股烧焦的塑料味萦绕在伢宕的舌尖。
这块面包感觉就像是在放置了几个月之后被丢到了馊水里浸泡,然后又用塑料燃起的大火再次烤干一样,而且那即便混合了唾液,也依旧如同面粉一般干燥的残渣还有相当的一部分滞留在了他的嘴里,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然而就是这种面包,却在伢宕食用的时候让坐在他们旁边的其他逃亡者都露出了艳羡的目光,一些人甚至还露出了危险的神色。
至于坐在羽擎的那个男子,他那淡定的模样让伢宕怀疑他们吃的面包到底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又或者是他们两个人中有一个的味觉出现了问题,只不过从旁边其他人的表现来看,伢宕觉得自己味觉出现问题的可能性要更大一点。
远处仿佛雷鸣的咆哮声冷不防地在附近响起,路人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并有些不解地歪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队伍中首先察觉事态不妙的男子爬上了高处,死命地敲着一个便携的铜钟。
伢宕抬头看向天空,一道黑影快速地掠过了他们上方的云层,黑影所卷起的强风将密布的乌云都驱散开来,在所有人都看出那个黑影拥有巨大双翼的瞬间,这片临时建立起来的营地顿时陷入到了恐慌之中。
逃亡者们一边发出尖叫声一边互相推挤,倒地的老婆婆与小孩们被经过的人毫不留情的踩踏着,但即便如此他们已经努力地朝着能够隐藏他们身体的地方爬去。
所有人…都在为了尽早远离那只生物而疯狂逃跑。
“居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吗?!”
男子也看到了那头煽动翅膀准备向人群俯冲的家伙,他回头看了一眼因为饥饿、脱水以及疲惫而渐渐放慢速度的伢宕,眼神中写满了不甘。
过了十几秒钟,队伍的前方飞出了一个看起来就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一艘在造型十分像船的飞空艇,在飞空艇的底部是两块朝向两边的巨大艇翼,飞空艇飞行的升力似乎就是由它提供的,飞空艇的艇身上,立起了数根长度与宽度都不尽相同的桅杆,桅杆上升起了用来调整方向的帆布。
飞空艇上也不知道搭载了些什么人,只不过在下一刻飞空艇上就朝着巨大生物射出了数十个绿色的光弹,巨大生物就像跳舞一样在空中描绘出有如杂技表演的轨道,试图躲开那些攻击。
在经过了十几秒的追逐战之后,后方的飞空艇终于逮到了机会,在巨大生物准备转身攻击的空隙发射出了一发规模比起之前更为巨大的攻击,巨大的绿色光弹精准的命中了想要转身的巨大生物侧腹,绿色的火焰在空中绽放。
巨大生物在空中发出长长一声吼叫并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底下原本还在逃亡的人们见状立刻欢呼了起来,然而欢呼声在下一瞬间便转化为了悲鸣。
“掉到这边来了!”
巨大生物在坠落的过程中扑腾着自己的双翅,企图在落地之前让自己重新回归空中,但太过短暂的时间不足以支撑它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最终的结果只是改变了它掉落的速度及轨道而已。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巨大的生物便占据了伢宕的所有视野,巨大生物在坠地时发出了比先前还要大上好几倍的怒吼,这怒吼让伢宕的脑海中出现了一阵阵的嗡鸣声。
巨大生物掠过地面所产生激烈的震动与摇晃,让周围的其他人发出了惨叫,还有一小部分脸黑的人都没来得及惨叫身体就被这巨大生物给直接碾碎。
起身的怪物体表上还残留着受害者们的血液,但它却丝毫都没有因此而感到愧疚,而这是伢宕也总算是看清了这头怪物的全貌。
形状酷似蝙蝠翼的巨翼、强有力的并带有锋利双爪的前肢,覆盖着坚硬鳞片的体表、又长又粗的颈以及颈部末端那拥有尖锐牙齿和巨大双目的头,还有那一条长长的尾都在述说着这巨大生物的身份。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