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再一次睁开眼睛。
每次死亡,清醒时感受到的痛楚都会提升。
正常人的情况下,当疼痛超过某条线,大脑的保护机制就会让人暂时性地感受不到这种疼痛。
但周舟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简直就像是身体的承受能力没有上限一般,他一次次地被迫理解本该无法理解的痛楚,在昏迷的边缘苦苦挣扎。
“绝对……不会昏迷的!我不会犯这种错!”
周舟咬紧牙关,低吼着爬起身来。
他稍稍踉跄了一下,随后笔直地站稳。
算上第一次,到现在他已经死掉三次了。
他试过靠近树林,发现自己离不开山崖;他试着用着火的箭点燃森林,最终被愤怒的箭雨淹没;他试着拖延时间练习技艺,结果拖到最后,怪鸟直接从林中涌出。
现在,他认为自己基本上已经把能得到的情报都拿了。
首先,拖延时间不可行。这是限时攻略战。
其次,能做的事情有限,离开山崖不可能,破坏山崖地形也是做不到的,周舟无法对它造成任何大范围破坏,但若是取点沙土这样的事情,那还是可行的。
最后,对森林和怪鸟的干涉影响都是可行的。因为森林确实被点燃了。
思索一番后,周舟决定打一轮试试。
他对通关条件的看法没有变,无疑是与杀掉怪鸟的数量有关。
问题就是,要怎么尽可能杀掉更多的怪鸟。
经过死亡次数的堆叠,周舟已经能在正常的状态下直接射出第一次死亡时的那五箭了。
这让他愈发确信这不是好事。不懂操作不懂原理,搭弓注入魔力,射出去就能成型,这能是好事才怪。
上次陷入到濒死状态下,他的身体被牵引着同时射出七箭,这次若再次濒死,恐怕就是八箭,而下次面对死亡的时候,依次类推,就是九箭了。
而那时,周舟的复活次数估计也就用完了。
“最好这次就能成,但这种赌博……唉,莽吧,也没别的招了。”
周舟嘟囔一声,将身上所有的东西取下,依次放在身前。
铜钹,弓,箭筒,长剑,还有一个牛皮的大兜。
这个牛皮制作的大兜,是和雅典娜赐予的铜钹一起出现在周舟身上的。
它看起来不是很大,但能容纳的体积可不算小,撑很大也不会破,装下三四个周舟应该都绰绰有余。
原本赫拉克勒斯应该用它装了不少东西,但在周舟手里,它就是个空的。
但问题不大。
有就足够,胜利的法则已经确定了。
……
十几分钟后,完成了准备的周舟,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稍高一点的、鼓成球状的大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手,将掌心的尘土清掉,然后便拿起弓背在背上,将所有的箭都从箭筒里倒出来,略微密集地插在脚边。
从箭筒里一根根拿太费时间,就算一次抓一把也还是有点慢,毕竟这种反应和行动速度是要形成肌肉记忆才能快起来的,周舟现在还没有这东西。
但是从脚边拿的话,一跺脚就能崩起来七八根,手一拢直接上弓,这就快多了。
“呼……开始吧!”
周舟做了个深呼吸,随后举起大兜扛在肩上,对准山崖前方、森林的上空,用力地扔了出去。
随后,他立刻弯弓搭箭,令鲜红的魔力从弓箭的尖端爆燃,然后在大兜到位的瞬间松手。
赤雷划破了大气,周舟的狙击精准地命中了大兜,射爆了扎起来的口子。
于是,装满了整个大兜的沙土,在猛烈的爆炸中飞快扩散,化为了淹没森林的烟尘。
这道烟幕很关键,见它如计划一样成形,周舟脸上不免露出喜色。
他之前尝试点燃森林,其实也是想要搞点烟雾来着,但那样做的话,烟雾扩散开之前他就会死。
周舟拿起铜钹,用力敲响,然后直接五箭上弓。
弓弦如月,怪鸟飞天。
这一次再看到这些怪鸟,周舟的心里平静如水。
他立刻瞄准了密度最大的方向,将灌满魔力的弓箭射出。
轰隆!
箭出如惊雷炸响,灌满魔力、精心准备的射击,威力远在死前瞬间的爆发之上。
气浪在面前划出肉眼可见的白痕,五首的龙蛇肆意咆哮,舒展身体,将整片天空都染成红色。
在龙蛇的面前,怪鸟这般的弱者的叽喳肆虐,与挑衅无异。
而胆敢挑衅龙蛇的家伙,无论是谁都会被绝大的暴力粉碎殆尽!
血雨染红了烟雾,给本就看不太真切的世界加上了一层鲜红的滤镜。
仅仅只是一射,便有几十只怪鸟被杀死。
即便仍不完全,但这仍是无愧于赫拉克勒斯之名的弓术。
虽说无法与古代波斯的英雄阿拉什的横贯2500公里、分割国境的一射相比,但也足以击溃数百上千人的军队。
周舟已经能想象得到,当这一技艺完满之时,将会爆发出怎样的光彩。
只属于赫拉克勒斯的流派,被誉为能够击穿苍穹、撕碎大地的九连击的“射杀九头”,它注定能够震慑一个时代,令人惊叹畏惧。
同伴的死令怪鸟们惊怒交加,啼鸣的声音更加刺耳,可它们却仍旧在烟雾中胡乱地飞。
没有哪只鸟能找到周舟的位置,因为它们看不见。
就和周舟一对一击杀的那只第二阶段相同,羽箭怪鸟这一谱系,全都有着视力和听力不是很好的特点。
因为视力不好,所以感知大多依靠魔力。
因为听觉脆弱,所以铜钹一敲就把它们惊得手足无措。
牛皮大兜是被周舟用灌满魔力的弓箭射爆的,里面的每粒沙土上,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了周舟的魔力。
也就是说,笼罩了怪鸟们的烟幕中,到处都是与周舟射去的攻击相同的魔力。这让它们无法判断攻击的来源,只能慌乱地攻击周围,即便那里空无一物。
这样一来,周舟的攻击时间就拉长了,而怪鸟们因为彼此的存在而限制了活动范围,这让命中率大幅提升。
周舟压榨魔力,又是一发五箭射击。
这一次,因为怪鸟们散得比较开,杀伤数无法与前一次相比,但仍旧很是可观。
前面几次加起来,都没现在杀死得多。
而这样,好像仍旧没能通过试炼。
此时,因为周舟的两次攻击,烟雾已经被他射出的箭雨撕裂,再加上怪鸟们拼命扇动羽翼,烟幕已经开始快速散去。
见状,周舟只好拼命从身体里压榨魔力,将所有的力量都化作杀戮的洪流,倾泻在怪鸟们的身上。
等到烟雾彻底散去,已经有近两百只怪鸟死掉了。
怪鸟们嗅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不由得悲怆地大声啼鸣,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飞走,眨眼间便飞成了天边的小点。
“什么啊,我还以为要打过来了,吓死我了……”
周舟剧烈地喘息着,向后两步倚靠到山岩上,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一旦怪鸟们取得主动,他再想活就近乎不可能。数倍音速、成百上千的箭雨,连身下的小山都能射爆,还能漏掉他一个小小的人?
可怪鸟们因为大量同伴的死亡,最终还是被吓跑了。
周舟造成的杀戮,让怪鸟们不敢招惹他。
“——喔?!”
正在喘息的周舟,忽然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想也不想地向着侧面跳开。
几乎就在同时,一根白银的钢箭唰地射入山岩,当场将山岩炸成粉碎,随后去势不减地射入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周舟挥了挥手驱散烟尘,走上前去将它捡了起来。
这根钢箭之上,传来了与周舟魔力相通的感觉。
甚至于,周舟能在握着它的时候,感受到与自己的心跳同步的律动。
它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是吗……这就是神具么。”
这看起来像是一根普通的怪鸟羽毛的钢箭,正是周舟跨越了试炼的证明。
在他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的意识立刻开始远去。
……
现实之中。
希波吕忒与彭忒西勒亚,已经收拾好了衣装,手持武器严阵以待。
而周舟,则是如同一件行李一般,被粗糙地绑在了希波吕忒的背上。
——防御马上要解除了。
十分钟的时间,在休整的时候很短,但在等待周舟醒来的时候却很漫长。
体感上再怎么不同,那也仅仅只是十分钟。
于是,它走向了时限,而两位女孩也只能接受周舟暂未归来的事实,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
周舟选择直面试炼,这在无形中也给她们带去了好处。
周舟与自身神话轨迹之间的共鸣,牵动了周围大气中的魔力,这让两位少女的恢复更快了几分。
完全解放一次神具的压力,并没有之前预估的那么大了。
就算仍旧凶多吉少,但死前至少也能杀个十几二十只的,也算够本了。
“姐姐,我准备好了。等会儿我先解放,打开突破口,然后你再解放。这样,我们说不定能杀出包围圈。只要不是被包围的状态,逃跑绝非不可能。”
“嗯,我知道。等等——彭忒西勒亚,你看那边!”
希波吕忒惊呼着抬手指去。
彭忒西勒亚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在一公里外,数个小队的人类正拼命朝着这边赶来。
以“阿喀琉斯的宇宙”展开后的规模,就算在数公里外也能看到,这让搜救工作的难度直线下降。
女孩的脸上先是露出喜色,随后便再度绷紧。
“不行,人太少了!而且太远了!”
只靠几个小队的人类,怎么能杀得完几十只第二阶段。能打一会儿防御战就是极限,想要反杀那必须得有对军型神具。
更不用说,他们距离这边还有一公里的距离。
第二阶段的体能在理论上能冲刺出音速上下的速度,但一路狂奔而来的人们能不能再冲刺出全速,这答案是很明显的。
他们要跑过来,最快也需要一分钟。
而一分钟的时间,这边说不定都结束了。
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情绪的希波吕忒,用自信的话语安慰道:
“不要这么悲观!我们就往那边突破,与他们汇合!这一定只是第一批支援,更多的部队很快会到!”
“镇守又不是不知道这边的情况,绝不会只派这些人来,不然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嗯!”
彭忒西勒亚用力点头。
眼前的“世界”之盾已经愈发模糊,可能下一次呼吸时就会破碎。
所以,她不再多想,只是一心相信姐姐。
咔嚓——
宛如玻璃破碎般的虚幻声音回荡开来,世界之盾轰然破碎。
等待许久的幻想种们,立刻将所有攻击倾泻出来。
回应它们的,是彭忒西勒亚挥向大地的拳击。
“呃啊啊啊!‘战神的腰带’!”
神气在女孩的咆哮中爆发,被她那娇小的拳头灌入地下。
大地因而跳起,整块地面在眨眼间四分五裂,轰然崩溃,幻想种们的包围之势也随之解体,连打出的攻击都被歪曲了轨道。
希波吕忒没有放过这一宝贵的瞬间,她弯弓搭箭,将全部神气都汇聚到弓矢之上:
“父神啊,请赐予我贯穿它们的力量!‘战神的腰带’!”
嘭!
沉闷的打击音重重回荡,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为女孩射出的弓矢而摇晃。
厚重的神气令弓矢有如巨锤一般,凶猛地砸向面前的世界。
挡在正前方的幻想种,因为地势崩溃的关系,只有不到十只。
它们被神气的巨锤从正面碾压,即便拼命对抗,离得最近的几只还是粉身碎骨,而稍远的两三只浑身浴血,虽然重伤但并未彻底死去。
幻想种的体质太高,前面的成了盾墙,后面的就死不掉。
但是,它们已经无力阻挡。
见状,两名女孩立刻拼命冲去。
而其他方向的幻想种们,也纷纷咆哮着,不管不顾地包围上去。
绝不能让这几个人类逃掉,为此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顾。
这份决绝,令人战栗。
然而,他们双方都没注意到,有一个人睁开了眼睛。
“我迟到了?不,看来还不算太迟。”
周舟一边疲惫地嘟囔着,一边突兀地伸出手去,恰到好处地从正拼命向前奔跑的希波吕忒手中拿走了弓。
随后,他弯弓,搭箭。
指向天空。
一声响亮的啼鸣,盖住了所有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