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子被白石丛雪牵着手,一路跟在武士们身后,而术者一路上都在维持术法,似乎在和氏族其他术者通讯。或许因为这,少女们走到半路就有一辆马车在干道旁等候,她们登上马车后,马车就直奔菽叶城正中的居馆而去。
跨过两道壕沟和三道城门,马车在居馆院中一侧停下。宽阔的院落四处火光通明,映得屋殿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但院落中不时有挎着刀剑的武士和侍从飞快跑过,院子另一边几个小姓正安抚着焦躁的战马,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请这边来,家主大人正在正殿。”纯子刚刚跟着白石丛雪跳下马车,堀氏族的武士急匆匆把她们引向四门大敞的正殿。正殿里也是灯火通明,一个身着狩衣的男子正焦虑地来回踱步,一个着具足盔甲和羽织的将军正背对着大门向他说些什么。
听到武士的禀报后,他们一齐扭头看向少女们。将军正是纯子半天之前在缀华河畔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身穿狩衣的堀氏族大名则长着一张和将军七八成相似的国字脸。大名飞快上前两步,满脸焦急地询问道:“你们见到过由千代?她在哪儿?”
“半天之前在东边大路旁,我们确实见过可能是由千代小姐的贵女,她送给我们一支簪花。您是由千代小姐的父亲?”白石丛雪问道。听了少女武士的话,纯子也把带着堀氏族家纹的簪花从袖中取出,亮给堀氏族大名看。
大名下意识一伸手,但在夺过簪花之前,他勉强按捺住自己的冲动,问道:“我就是由千代的父亲堀岳直,这簪花是我给由千代的成年礼物。它怎么会在你们手里?”他的眼神中混合着担忧和怀疑。
“由千代小姐把这簪花作为一顿午餐的报酬,并说日后要以百金赎回。”少女武士长长的马尾左右晃晃,“这簪花确实比几条烤鱼珍贵很多,但她似乎有不能耽搁的要事。”
“那时你们说由千代继续往横屿港那边去了,可我们往前追了小半天都没看到她。”在一边的堀氏族将军出言问道。看到纯子看向他,将军一指自己:“堀森直,菽叶城总大将。”
白石丛雪点点头,答道:“由千代小姐确实向东去了,但她没有走大路,从林中离开了。她临走时要我们遮掩一下她的行踪,但这要求现在应该已经不必继续了。”
“你们——唉!”堀岳直重重一挥长袖,愤懑地转过身去。
堀森直的表情也沉了下来,摇头道。“你们恐怕好心办坏事了。”
“嗯?”一直保持沉默的海江田纯子出言问道:“我看由千代小姐除了食物之外,准备得也算充足,寻常盗匪和妖物想必都奈何不了她。”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阵仗?
堀岳直焦虑不安地回答:“羽森那边过来了伙剪径强人,我怕她撞上他们。”
“剪径强人?从羽森到上原来?离开深林的掩蔽,在这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凭他们根本拦不住骑兵一合冲击。”在白纱遮挡后面,海江田纯子皱起眉来。“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指使?”
堀岳直咬着牙没有答话。堀森直从旁解释道:“我们昨天深夜收到信鸽传信,东南方向的哨兵发现一伙带着弓弩兵刃的匪徒分两拨乘筏渡过了缀华河。由千代今日早上离家出走,恐怕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件事。可无论是否有人指使,情况都不会改变。”
他转向自己的兄长。“菽叶城的三百骑兵现在大半都在城外,等他们回城必定来不及。由千代从林子里走,我们能画出她大抵到了哪里。不如我带十几骑旗本先行出发,城内至少还能召集几十骑,让他们尽快到预定位置来支援。”
堀岳直紧拧着双手,看起来恨不得马上自己冲出去一样,好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只能如此了。霞姬大人保佑……”
纯子心中生出一丝不忍,收回目光,这才看到白石丛雪正回身看向她。少女武士的脸上露出些许探寻神色,似乎是在等待纯子的意见。心如铁石的风津童子想必无动于衷,而纯子知道自己也会选择袖手旁观——纵然心有所感,可白石丛雪的安危对她而言,比一对萍水相逢的父女重要得多。
然而白石丛雪的眸子中却没有丝毫疑虑,比四周的火光还要更加明亮,直印进了纯子心坎里。
于是海江田纯子轻轻颔首。
少女武士也重重点了点头,坚定地转过身,朗声说道:“堀大人,如果你们缺乏人手的话,我们乐意相助——好教城主大人知道,我们菖蒲岛人可不是路见不平却袖手旁观的家伙。”
“我们不需要占用你们的战马,完全把我们算在编外也无妨。”纯子闻言顿了一顿,才接着说道。
“菖蒲岛人……菖蒲岛?你们是夫桅人?”将军有些犹疑地看向大名,欲言又止。
堀岳直则紧抿着双唇,盯着白石丛雪的双眼,略一沉吟后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你们了。之后我必有重谢。”
“我也觉得她们和最近的事应该没什么干系。”堀森直松了口气,向白发少女点了点头。“我们这就出发吧。”
最近的事?最近樱前原发生了什么和夫桅列岛有关的事吗?纯子把将军的话暗暗记在心中。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帮助堀氏族的大名找回他的女儿;在少女们放下行囊,跟着将军走出居馆大门时,十来个武士以及两三名术者已经牵着马匹、背着轻便半弓集合好了。
堀森直飞快翻身上马,又弯腰问道:“你们确实不需要用我们的战马吗?你们掌握某种劲足神通,还是说你们中哪一位是能施展法术的术者?”
“我是。”纯子看了看武士们的人数,点点头,双手一抬,少女们身周和战马四蹄上就缠绕起青色的旋风。几匹战马有些不安地踏了几步,却滑开了好几尺远。“在半个时辰内,我们就能抵达之前碰面的休憩处。但这样一来,援军必定会和我们脱节。”
将军点了点头。“我们暂时不需要剿灭那些强盗,找到由千代小姐即可。等到菽叶城的突骑集结完毕,他们必定活不过明天。”
白石丛雪把腰间横挂的太刀插进腰带缠紧,身上带的零碎之物也都安置好,原地跳了一跳,随后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出发吧!”
说罢,一行人沿着干道开始疾驰。菽叶城在建设时留下了专供骑兵通行的直路,否则他们横冲直撞不知要撞倒多少路人。饶是如此,在卫兵提起栅门之前,还是有骑士勒马不及,几乎撞在栅门上。
到了城外,战马放开四蹄,更是一路狂飙。此夜月明星稀,秋风飒飒,蜿蜒道路和远海边缘都被明月映得清晰可见,即使没有举着火把,武士们也没有落马之虞。等到缀华河的波涛声在纯子耳畔响起时,两人一组的武士就跳下战马,进入林中搜索。如是者三,堀氏族的武士和术者们就在林间拉开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篦子,向东方推进。
等到堀森直留下传信用的烟花并和她们分开,篦子的最顶端只剩下白石丛雪和海江田纯子时,纯子忽然这样问道:“阿雪,你刚刚决定要帮助堀城主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白石丛雪垂下眼帘,明月隐没在她的睫毛下面,“我想到了我父亲。我觉得应该帮帮堀大人,把他的女儿找回来。”她复又抬起眉眼,“怎么了,纯子姐姐?”
“没什么……”倘若早一些认识你,彼时彼地的海江田纯哉或许就不会犯下滔天大错了。纯子这样想着,一边翻手取出由千代的簪花。“只是,我要动用些真本领了。虽然寻人寻物不是我的长项,不过在有风的夜晚,或许也能发现点什么。”
说罢,她微阖双目,淡淡青光涟漪般从她身上涌出,融进风中,给她带来和失踪贵女相关的气息。不过立刻地,纯子睁开双目,拉着白石丛雪直奔来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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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武士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被纯子拉着钻出了树林,来到了大道上;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用问为什么了。
十余点火光,伴着轰隆隆的马蹄声,转过了树林,正直奔她们而来。
白石丛雪背后忽然响起了“咻——”的一声尖啸,随后是清脆的炸裂声,一闪即逝的光照出了前方十几匹马的影子。“由千代在最前面那匹马上。堀氏族的武士很快就到,不要在此地恋战。”纯子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连带着少女武士的心情也宁定下来。
她用仅剩的左手抽出太刀,侧站着面对驰来的马队。说来也怪,自从失去一臂、无法再施展周流一流传统的二刀之术后,她却轻而易举地想通了许久都没能弄明白的剑术关窍。
能从过去未曾想象过的角度看待问题,或许是因祸得福吧——就像她遇到纯子姐姐那样。在交战之前的短暂时间里,少女武士胡思乱想着。
第一匹马转瞬即至,马背上骑着个年轻男子,他身前还横放着个穿着小袖的女子。骑手紧拉着缰绳,但全速冲击的马可不是那么容易停住的——白石丛雪一扭身错过马头,腰腹发力,太刀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一击斩断了整个马首。
战马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滚落在地。女子被一道旋风接住,轻轻落进纯子的怀里。而男子则被甩到半空,砸进了路边的草丛,旋即是“砰”的一声巨响。哎呀呀,这一下可真是,“磕得够惨的。”白石丛雪听见她的纯子姐姐心有灵犀地咋舌道。
少女武士回头刚想去看,就见海江田纯子借着月光看看怀里的女子,向白石丛雪点了点头,说道:“是她没错。我们解决了面前的家伙,就先撤回城里。”
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白石丛雪也只得放下那个撞晕在草丛里的倒霉蛋不管,重新摆好架势。跃动的火光冲近,映着浮动火光的刀刃斩向她正面前;白石丛雪不慌不忙地把剑一举,刀刃被白石丛雪用刀镡顶开、又以刀身引向一边。她手中刀几乎再没动过,骑马盗匪的大腿就在白石丛雪的刀刃上划碎了骨头。
然后她借力,转身,弯腰,出剑。紧随其后的山贼刀锋掠过少女武士的发丝,却根本无法阻止胯下马四蹄尽断。山贼惨叫着砸在地上,翻滚两圈后,被一道风刃切成两截。白石丛雪趁机抬头数上一数,恰恰看到突兀升起的风墙横拦在道路正中、后面十来个盗匪撞成一团,于是她面前就只剩下四个踟蹰不前的骑马山贼。
白发少女甩了甩剑上残血,轻蔑地扫视一眼,就冲向已经开始畏缩的山贼。而林中又飞出几支利箭,射翻了两三个盗匪后,堀氏族的将军和武士们拔刀冲进了挤成一团的骑马山贼中间。
战斗已经没有丝毫悬念。
在人数和战斗力的双重劣势下,山贼们坚持了没多久就彻底落败。武士们把最后一个抵抗的山贼按倒,堀森直简单询问几句后对侍从点了点头,于是这场战斗也没有任何俘虏了。
“这次从羽森来的其实是两伙山贼,加起来有上百号人。”堀森直向少女们解释道,“这是其中一伙,都是马贼,另一伙就人多势众不少了。他们之前刚刚内讧过,所以才带着由千代跑到这边来。”
“这确实是吾等大幸。由千代小姐已经确保安全,我们应该暂时撤退了。”海江田纯子答道。
白石丛雪也连连点头。于是武士们寻回战马,载上三名少女,拨马西行。不过在临走时,她隐约还有点疑惑: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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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
一队三十余人的马队轰隆隆奔来,停在昨夜的战场旁。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身穿具足盔甲,却戴了个有长长尖角的大铠头盔。其余人则杂乱穿着甲胄,刀剑弓弩也花色繁多,显然是一群山贼的乌合之众。
一个跟班跳下马来,在路边的尸体堆中细细翻找片刻,回头喊道:“老大,山内秋之介不在这里面!牛王四郎那伙人全死了!”
“真是活见鬼,竟然被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耍得团团转……”独眼汉子啧了一声,大喝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进林子里面找!要是没法完成樱原商会交代的活儿,我们就真得死在这鬼地方了!”
山贼们苦着脸,不情不愿地跳下马。但他们还没离开大路,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总算找到你们了。”
独眼汉子一回头,才看到河畔的木槿花丛中转出一个少女。她亮银色的长发随意束了个马尾,可四处都有不服管束的发丝蹦了出来,头顶一小撮银发顽强地迎风立着,不肯倒下。少女穿着一身普通的素色小袖,脚上踩着一对木屐,裙裾却裁到了膝上三寸。裸在外面的双腿沾了些树叶泥土,却掩不住它们的白净修长。
“大泽人?”山贼头领皱了皱眉,“你是什么来路?”
少女抱起双臂,好像在说今日阳光正好一样,语气平淡地说道:“从羽森追你们来的。快投降,趁着还来得及。”
山贼头领猛地睁大了眼睛,头盔下冷汗汩汩渗出,“就是你在羽森杀我的人?就你一个?”
她歪了歪头,没有答话。秋风飒飒吹过,卷起飘落的红叶和木槿花瓣,送来彻骨凉意。
“杀!快杀了她!”山贼头领尖叫起来,狠拔出刀,险些切伤自己的手指。但他毫不在乎,大吼着催马冲向少女,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他显而易见的恐惧似的。而其余的山贼,有些向少女弯弓搭箭,有些抽出刀直扑过去,而有些则尖叫着要逃进林中——
剑响呼啸。少女夺过山贼头领的剑,一击就把他劈成两爿。乱成一团的山贼被她一个接一个斩倒,毫无还手之力。随着少女掷出手中的刀,一个刚刚躲进灌木丛的山贼惨叫一声,为这场短暂的战斗画上了休止符。
少女的眸子里亮起点点火光,四处扫视,检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随后她看向远处的草丛,有些惊讶地“嗯?”了一声后迈步过去,从草丛里翻找出一个额头满是凝固污血、晕死过去的年轻男子。
少女拍拍手,掌心点燃一团白亮火焰,按进男子头顶;他头上的伤势瞬间恢复大半,污血被净火烧尽,露出原本被血糊住的一对狐狸耳朵。年轻的狐族男子喘息一声,转醒过来。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少女问道。
“山内秋之介?私奔?”
“啊……这样么。辛苦你了。”
“我来帮你。”
“原因?上门讨婚这事儿,我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