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
“喂,诺兹小子,你真的要跟随那群勇者离开村子吗?”水果店的大叔放下怀里抱着的几箱苹果,拿起肩上的毛巾抬手擦起了汗。“这个年头的[勇者],可不再像是以前那样辉煌了。即使这样,你还是执意要去?”
我挑拣了几个苹果装在篮子里递给他,大笑道:“当然要去啦,成为[勇者]去四处冒险,可是我诺兹一生的梦想!”
“路途听说可是很艰辛哦,到时候,可别走到半路就哭着鼻子回来了。”大叔称了一下重量,就装进了袋子递给我,嬉笑着。“不过,你要是离开了,你家的裁缝铺该怎么办?你们家只有你一个男孩,应该会让你来继承的吧。”
“哦,这个呀,露西大姐过几天就会回来了。”我小心翼翼地将苹果放进马背上一边的储存箱里。“大概,会让她来继承吧。”
“露西?”大叔惊讶地转过身来。“那丫头前年不是嫁人了吗?是打算拖家带口地要从[埃弥勒兰](Emerald land)搬回[赫泊斯]定居吗?”
我跃上马背,从腰包掏出几枚铜币朝一旁的篮子里瞄准扔了进去。“在这件事情上,我倒是很乐观啦。毕竟露西大姐在埃弥勒兰那边一直感到水土不服呢,要是能留下继承父母一直放不下的裁缝铺的话,那就更好了。”
“露西丫头要是听见了,可能就不想回来了吧哈哈哈......”大叔叉着腰,大笑道。
“或许吧。”
赫泊斯,这个地方位于多隆兰迪的最南部,是个靠近海域的小村落。
一接近傍晚,这里四处都会亮起耀眼的光芒,一排排整齐且明晃晃的灯光,对于不习惯太亮的地方的我来说,是有些过于刺眼了。走过沙滩留下的脚印,很快就会因为涨潮落潮而消失得一干二净,在赫泊斯的生活平静得让我开始觉得枯燥了起来。
风平浪静,无忧无虑,但我却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是缺少了让人热血沸腾的事物啊!
我的大脑那喊着。
——去寻找让自己感觉得还“活着”的事物吧,诺兹。
我的内心建议着。
于是,我向自己内心底处里一直深藏着的梦想伸出了手,那个关于成为[勇者]的梦想。
在其他人眼中,或许[勇者]只是个自大狂妄、自以为是想要成为[英雄]的人吧。而对于有些人来说,[勇者]更像是在寻找另一个自己,那个不顾一切也要“活着”的自己,斩除一切,又守护一切,所有标榜的荣耀都仿佛只是意外附加物罢了。我想要成为[勇者],想要感受到全身心的血液都在沸腾呐喊的兴奋感,那种无时无刻都是热血的状态要比现在这种平静无风的无聊生活要有趣得多。
我伸手随意地撩拨着脚边的沙子,耳边是若近若离的海浪声。后天就要离开赫泊斯了,要不装点白沙当做某种“幸运物”吧。我是这么想着。
我摘下腰间的布袋包,正准备抓一把白沙塞进去,突然一双过于白皙得有些病态的小脚出现在我的视线内。
“白色的沙子......?”
稚嫩软糯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抓着沙子的手突然失去力量,任由沙子从指缝间流失掉。我抬眼看过去,眼前站着个女孩子,看起来年龄不大,还有着一头极其诡异显眼但又非常漂亮的银白色及腰长发和一双明亮且罕见的金黄色眼瞳。
“哦......其实它是透明色的哟,但肉眼看就变成白色了。”我回过神,坐在白沙上,又抓了一大把的沙子递过去给她看。她小心翼翼地凑前来看,本来想伸出手触碰的她犹豫纠结了好一会,还是放下了手。“这个时间段的沙子,触摸起来是凉凉的,别担心。”
“原、原来如此,嗯。”听完我的话后,她暗暗下定了决心,想再次伸出手来触碰,却有些紧张地握上了我的手指。
“诶......?”
我的手被另外一股更加冰冷的触感包裹住,那是来自少女的温度,那算是人类的温度吗?那股好似会穿皮透骨的寒气,让我有种难以形容的不舒服的感觉。
“啊,抱歉。”她见我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便急速地收回了手。
“看来是气温降低了,要和我一起到那边喝杯热饮,暖暖身子吗?”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粘到的砂砾后,指向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笑了笑。“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着凉了。”
少女顺着我指尖的方向看了过去,迟疑几秒,才点了点头。
她跟着我走到摊子前,我低头发现她的脚上没有鞋子。即使已经跟着我走了一段不远的距离也并没有提起被放置在别处的鞋子,该不会是她根本就没有穿着鞋子吧?我抬起手掻了搔脸,收回了视线,转手递给她菜单,想询问她想要喝点什么。
她垂眼扫视了一遍那菜单后,便仰起脸对我说道:“草莓冰沙。”
“驳回。”我将递过去的菜单放回了摊位桌上,然后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对老板说道:“您好,请给我们两杯热的咸羊奶,一个黄油面包。”
“草莓......”她眼巴巴地看着菜单,不断地喃喃道。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推着她坐到了一旁的长椅上,好奇地问道:“你的鞋子呢?”
“......”她摇了摇头。
“那你的名字呢?”
“菲、菲莉、西雅。”她极其不利索地说着。
“你的名字原来是叫菲莉西雅啊,真是个可爱的名字!”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叫诺兹,小菲莉西雅是迷路了吗?你住在哪里?等一下我可以送你回去哦。”
“......”她再次摇了摇头。
“呵呵咳......是这样吗?”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啊。
不过,的确没有在村子里见过她,最近也没有听说过村子里有什么新来的住户。而且,这个特别显眼的发色......只要在村子里转悠过,肯定早就传遍大街小巷了吧。她是什么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身上的皮肤也白过了头,身上也只套着件单薄的无袖黑粗布连衣裙。
“吃吧。”我将热腾腾的咸羊奶和还在流油的黄油面包轻轻推到她面前,她的双眼忽然一亮,大概是有段时间没怎么吃过饭的样子,胡乱抓起面包就开始往嘴里塞,完全无视了面包的热度。
“你吃慢一点,没人会跟你抢。”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将自己那碗咸羊奶也推给了她。
——“啧!那个小妖女到底跑去了哪里?”
不远处,走来两个彪悍大叔不紧不慢地靠近了这边。菲莉西雅似乎认识他们,突然就全身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面包也掉落在地板上。她侧过脸,目光撇向他们,嘴里却在喃喃念叨着什么。脑海中翻涌起层层波浪,望着她的唇形,我立即反应过来,一抬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压着她的身体趴倒在了桌子上,附耳低声质问她:“你是想要杀死他们吗?”
“老板,来两瓶啤酒。不用找了。”其中一个秃头大叔掏出几枚铜币“啪”地放在了桌台上,拿走了酒,坐到了另一边的桌子旁。
我下意识地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上的帽兜拉起扣在她头上,这头发实在是该死的显眼。
“诺、诺兹......?”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双手还拉拽着我的手臂。
“嘘——”我抱起她,便赶紧离开了那两个人的视线范围内。
“抱歉,小菲莉西雅。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他们有什么过节,但是想使用那种神级的魔法去攻击他们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确认是安全的区域,我才松了口气放下她,她那双有些油腻的小手一路死死紧拽着我的衣服,一松开手,上面突兀地“烙印”着奇怪形状的油渍。
“......”
她似乎没有想要解释的样子,但一脸委屈地盯着地板。你都要都快要将地板看穿裂了吧啊喂。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误的话,小菲莉西雅所吟唱的魔法是一种难以让常人适应并且罕见的神级魔法,那倒不是因为它的本身存在有多稀有,而是能够成功使用它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能够一直保持着良好适配性的更加少得可怜。所以,这种能够使用的人很少便造就了它出现的次数在世人眼中为罕见传说。但很不巧的是,我拥有着这类魔法的修行书,并且曾经也尝试过使用它。
当然,结果是:我并没办法成功使用它。
“......”
突然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我拉着菲莉西雅躲进了旁白的小巷内,借着夜幕完全覆盖的笼罩下很好地将影子与身体都藏匿在暗处。
“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个妖女真的跑来这里了吗?”其中一个人四处张望着对着一旁的人问道。
“那么显眼的发色,只要是见过的怎么会认错?后天就要启程了,再不快点把人带回去,就赶不上交货了。”
“那我们分头找好了,我去那边,你去这边,待会回到这里集合。”
“行,快一点找到她。走吧。”
那两人分散行动,远离了我们的视线。我紧紧握住菲莉西雅的手腕,还是感受到那一种怪异寒意。让我不禁地去猜想着,她是否每一寸肌肤都像是那夜晚的砂砾,冰凉入骨。
“呼......终于走了。”我松了口气,侧过身看向身后的菲莉西雅。“我们也赶紧离开吧,小菲莉西雅?”
一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光芒的金瞳,让我感觉到了些许恐惧而瞬间松开了手。她的身后若隐若现地有对白色像是鸟的翅膀在缓缓张开着。
她不是人类,并且非常危险。我的直觉告诉我。
“菲、非莉西雅?”
我害怕地后退了几步,走到明亮的路灯下。一瞬间,我居然第一次感觉到被光亮笼罩着是让人多么地有安全感的啊。
菲莉西雅走到那光亮下,一脸的天真无邪,她抬起手伸向我的时候,我却看见她身后的影子拿着匕首伸向了我,我惊慌地抛下她......一个人逃走了。
“诺兹......?”
菲莉西雅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愣在原地,望着我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一点一点从她眼帘中消失远去。她的手突然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钳住,她惊愕地抬起了头,是刚才在四处寻找她的其中一人。
“终于逮到你了,快跟我们回去!”
“不......诺兹——”
他见菲莉西雅不断地想挣脱他的束缚,便一把抬起另外一只手给了她肚子重重的一拳,激烈的疼痛感冲击着大脑,眼前的景象变得恍惚了起来。她感觉自己整个人悬空并且正在被移动着,一双挂着些许液体污渍的皮鞋走进了她的视野里,耳朵在嗡嗡作响着,听不清楚他们在交谈着什么。最终,她放弃了挣扎,闭上了双眼,将全身心地一同坠入那无尽的黑夜之中。
诺兹,为什么你......要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