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说他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黑暗之中,隐约听到了像是女孩子的声音。
“谁知道呢,或许是下一秒,或许永远都不会醒。”
回应她的,则是完全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但是却莫名的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哇…你俩不是一伙的吗,这样说他真的好吗?”
“嘛,如果我和这小子真的是同伴的话,乐子可就大了。哦~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小子醒了。”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陌生而又熟悉的天花板。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这是学校宿舍的天花板,而那份陌生感的来源则是密布其上的裂痕以及某个角落的,像是被石头砸出的,贯穿了整栋宿舍楼的巨大坑洞。
凭借着从那坑洞之中投射的月光,我看清了先前对话的源头。
此刻我正躺在学生宿舍的一张床上,先前说话的女生,红正披着半床被子缩在床尾和我的左手对话。
更准确的说,她正在和依附在我左手上的几片黑鳞讲话。
虽然多少有些超现实,但事到如今,再为这些小事而感到惊讶也太丢人了。
更何况,我认识这些黑鳞的主人。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一颗陨石砸入了校园,侥幸从陨石碎片带来的难以描述的灾难下逃生的我,遇到了一名黑色的少女,以及传说之中的骑士。
黑色的少女击溃了骑士,并试图杀死我。
但就在刀刃即将临身的瞬间,自某日起寄生在我体内的兽苏醒了。在它的帮助下,我和同级的红成功逃离了现场。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摸向自己的脖子,虽然并不能看到,但却是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那个东西正紧紧的贴服在皮肤之上。
枕头旁折叠整齐的衣物上,淡黄色的灵魂宝石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的名字是上间,是这所学院的学生。
至少曾经是这样的。
穿戴完毕后,我下床走到了窗口。
虽然学校的供电系统已经报废,但因为今天是满月,看清景物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因为陨石的影响,已经很难将这片残骸和昔日的校园联系起来了。
被结晶刺穿的倒塌废墟取代了整齐的建筑,血肉与结晶编制的怪物取代了曾经的同学。
就像是噩梦一般。
不过这里本身就是梦境,她口中所指的梦境的变质,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谢谢你,”红裹着被单也站到了窗前,“如果不是你们的话,我大概就变成下面那些怪物之中的一员了。”
“不不不,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楼下这些杂鱼即使一起上也不会是你的对手的。”黑鳞如实的传达了我的想法。
她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过了一会才缓缓憋出两个字。
“抱歉…”
“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不必在意,再说,该道谢的是我才对。说起来….”我打量了一下红的身材,”看不出来啊,你的臂力这么的厉害。”
“才…才不是啊!”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大声反驳道,“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把你搬到这里啊,是零依小姐帮我把你搬到这里,而且,如果不是她的话,我们两个都会被那些怪物吃掉的。”
“诶,是这样吗…”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啊,零依小姐她真的很厉害,她手里…”红就像是个追星族一样,开始一五一十,甚至有些添油加醋的开始向我描述那位零依小姐。
什么一刀就劈碎了冲过来的结晶怪物,能随时从身上拿出各种奇怪的道具,以及极度丰富的野外生存知识。
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那位赤色的骑士。
在向黑鳞确认过之后,我确定了她口中的零依小姐正是那位骑士。
不过有趣的是,这位零依小姐向红隐瞒了自己身为骑士的事实,而红也没有向她透露我身上黑鳞的事。
约莫半小时后,那位零依小姐从窗户里爬了进来,并带回了一个对她们来说并不算好的消息。
学院外的隔离墙已经开始升起,并在数小时后就会完全合拢。
跟我第一次与她见面时的情况不同的是,她身上并没有穿着那身红色的甲胄,而是一身介于学生制服与职场套装之间的,米色外套加黑色短裙的打扮。
那身甲胄,说不定已经完全损毁了,站在从第一现场生还的人的立场,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但话说回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骑士会是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趁着那位零依小姐和红说明情况的空当,我得到了不用担心她察觉,可以放心观察她的机会。
她身上的服装刚才已经提过,这里就不重复说明了。
如果排除一些奇奇怪怪的技术的话,零依的年龄看起来比我和红大不了多少,虽然脸上的表情非常坚毅,但周边柔和的线条以及绒毛仍是出卖了她未成年的事实。
跟我和红不同,她有着一头在这个城市之中极为罕见的米色秀发,瞳孔也是好看的蓝色。
外国人…
我看向手中隐约绽放着光芒的灵魂宝石,第一次回忆起了这个初见的词汇。
而记忆这种东西,只要回想起一点苗头,与之关联的东西就会像植物的根须一样
只不过,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些记忆反而像是毒药的一般的存在。
呼吸过现实的空气之后,梦境这种东西,即使是编制的再美好,也仍是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怎么?终于想起来了?”手腕上的黑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震动道。
“啊?”我小声回应道。“想起来什么?”
“装傻是没用的,”黑鳞抖动了一下,“从我们一族的视角上来看,“你”的存在突然膨胀了起来。”
“时空视角上的膨胀,一般代表着传说的成型,比如尼德霍格诞生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时空之中都弥漫着它的气息,”黑鳞有节奏的震颤着,似乎是在整理语言,“但你的这种膨胀,又不像是传说揭幕时的全方位扩散,感官上只是单纯的质量增减…但这个增幅的量,已经超越了记录之中的世界的存储上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你并入了某个观测之外的轮回,并取回了那部分记忆,因此你的存在才会膨胀到这种程度。”
排除掉将现实的那段记忆归于轮回之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推测也算合情合理,但对于产生于梦境的生物来说,关于现实的记忆属于无法观测的范畴吗。
站在局外人的视角之上,我开始理解黑鳞所谓的时空视角。
梦海编制的每一个梦境都是人类潜意识的集合,这些共同的东西,构成了梦境的基本框架,保证了这个梦的主角是人类,而不是其他的难以描述的存在,而后,基于这个框架,不同人们对于各种特征符号的不同解读,则变成了填充梦境的内容,使每一个梦境有所不同。
正如同一万个哈姆雷特,梦境之中的人们只能看到一个哈姆雷特,而迪亚波罗斯这种生物却能够看到一万个哈姆雷特,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万个,或者更多梦境之中关于迪亚波罗斯带有这些概念的组合。
用更加直白的例子来说的话就是,梦境就像是一幅画,而概念生命,则是有着同样tag画的电子画集,它能够检索这些画,并进入那个画中自己的tag,而我,则是画外之人。
身为画外之人,自然有着检索所有画作的权利,理所当然的,它无法观测到我检索到所有画作的方式,它只能认为我占据了一部分没有它概念存在的梦境资源,然而,剩余的梦境资源并不以支付这一部分,那么它能给出的回答,便只有一个观测外的轮回数据堆叠。
作为梦境的衍生物,能够做出这种程度的推算,我是究竟该夸赞它呢,还是该为它叹息呢?
我很期待,当它发现梦境海的真相之后,它到底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好吧,我确实是回忆起了一些东西,我其实是一名旅行家,特技是跨界潜行,只不过代价是每当潜入一个世界之后就会暂时性的忘记这个世界之外的事情,除非快要到达旅行时间的极限。并不是刻意隐瞒…”我虽然不擅长撒谎,但也知道掺杂着真实的谎言是最难以辨别的。
斟酌了一会之后,我编制出了以上这段我也不知道真假成分到底占了多少的话。
“啊这…我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对于你这种没有自保能力的种族来说,隐藏身份确实是为数不多的自保方法,只是….嘛,总之既然知道你的情况了,本迪亚波罗斯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下次你潜行的时候,我会让那个世界的我关照一下你的…”
黑鳞抖动了几下
或许是我的错觉,在将我错认为概念生物之后,它明显亲切了许多,或许这就是同族的惺惺相惜?当然,也不能排除找个台阶下的可能。
总之它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就是好事。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我还是尽可能不想和救过自己的家伙动手的。
几分钟后,零依小姐也交代完了周围的情况。
简单的说就是,我们已经被结晶怪物完全包围了,而屏障的关闭又是不可逆的,现在内部怪物密度高到,即使是零依全力,也只能保证一人的安全,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留一个人在这里,她先送一个人出墙,然后回来保护剩下的人直至救援到来,亦或是零依一个人去通知墙外的人组织救援,然后回来保护我们直到救援到来。虽然她说的已经很隐晦了,但我可以听出来,她希望我留在这里,等她把红送到墙外,然后她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和我一起等待救援。
很简单的选择题,一个是保底救一个,另一个是可能两个都救不到。
我不知道常人听到这个方案后会怎么想,即使这个阵地再安全,对于一个普通学生来说,怪物,孤独,恐惧,其中的任何一项都有可能催生无法想象的后果。
而做出这个决定的人,也将承受难以估量的负罪感,无论最终被留在这里的人遭遇如何。
所以,被留下的是我真是太好了。
那种只剩一人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能够不让别人再体验到,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