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衣裳、吃饭、挑马匹……又忍不住逛了逛路边的小摊小贩。
等到离开古木镇，已是下午。
白衣裳换掉了。
她穿回了最爱的——湖蓝色。
一条质地上乘的蝴蝶纹绣长裙，轻纱薄袖，曼妙婀娜。
浓密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的缎带高高束起，随意打了个蝴蝶结。
额前几缕短发被汗水濡湿，璀璨夺目的阳光一照，映衬出白净的额头，和一双水亮剔透的大眼睛。
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钟铃翻身跃下白马，擦了擦额角的汗，牵着马到河边饮水。
“为什么要隐瞒我？！”
一个清而静的声音，好似隐忍了许久，直到这时才爆发。
钟铃身子一颤，手里的缰绳松开。
她没有转身，也不说话。
眼睛盯着宽广的河面，白马在安静地饮水。
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不喜欢白色的衣裳，不喜欢清淡的饭菜……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山谷空旷。
他的声音虽然冷定，但明显拔高了一节。
原来——
他一路都在跟着她。
“我还以为大侠你很喜欢跟踪别人呢，既然已经跟了这么久，干嘛不一路跟下去呢？”钟铃索性坐了下来，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苦着脸叹，“唉，真没意思。本来还想和你玩捉迷藏呢。”
“回答我。”
冷静克制着什么。
苏策望着河面。
白玉的面具，森冷慑人。
“走开！你好烦！”钟铃跳起来，一脸嫌恶，“不要站在这里！你挡住我的太阳了！”
苏策一动不动，白衣随风起舞。
眼底有深沉幽静的光。
“好，你不走是吧？”长发一甩，她从他身侧绕过去，“你不走我走好了！”
言罢，就要去捡拾地上的缰绳。
手指才伸出，他拦住了她。
森长的指节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喂，你干什么！”她试图挣脱他，咬着嘴唇，“放开我！”
“再问一次。”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似含了冰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的喜好？”
“你们流苏阁的人都是这么的粗鲁、霸道吗！”她歇斯底里地喊，“你弟弟喜欢拧人胳膊……就连你也跟他一样！你以为你是皇帝吗？哼！就算你是皇帝，本小姐不喜欢不高兴不情愿了，也一样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丫头，不要这么任性。”苏策闭了下眼睛，轻轻叹息一声，“我只是在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钟铃忍住一拳打过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微笑：
“好，要我回答你的问题，可以——但你先放开我。”
苏策看了她一眼，道：“没问题。”
他手指才松开，钟铃立刻后退一步，把缰绳猛力一拉。
白马长嘶一声，“得得——”奔到她身侧。
她把头发往后一甩，拼足了力气，翻身跃上马背。
“驾——”
一震马鞭，她朝他笑得牙齿洁白，人已绝尘而去。
苏策呆愣原地，没料到这小丫头竟如此明目张胆……
那湖蓝色身影，跳跃着，宛若一只振翅的蝴蝶，迅速窜入了河边一望无际的树林中。
她……这是在戏弄他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气，自脚底窜起！
身姿宛若飘云斩雾，立时腾空而起，飞上九霄。
他全力施展开轻功，追了过去。
然而，没多久，便听树林里一阵巨大的轰响传来。
万千的鸟儿惊起，纷纷振翅飞向蓝天。
紧接着——
“啊，救命啊！救命！救命！——”
一声声不绝于耳！
是小丫头！
苏策只觉内腑莫名一震，霍地加快了步子，待得窜入树林深处——
便见沿路的树枝被踩得七零八落！
钟铃的白马似被什么掀翻在地，正呼呼打着响鼻，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半截马腿鲜血淋淋，不知被什么利器割破了！
三丈之外，钟铃整个人蜷缩在草丛里，瑟瑟抱着脑袋，呜咽着哭喊：“救命——”
苏策俊眉一扬，从树梢轻飘飘落下。
顺道拾起地上的缰绳，握在手里灵活地一拉一拽。
白马嘶鸣着从地上一瘸一拐地站起来！
趁这空档，他从衣袍下摆“格拉——”撕下一块布来，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色瓶子。
这才悄然走到白马身侧，摸着它的脖颈以示安抚。
马儿竟渐渐安分下来，苏策立刻弯腰，给马腿上药，绑上布条。
然后，将马拴在了一旁的大树上。
整个过程，轻快利落。
钟铃听到声响，慢慢抬起头。
正对上一双清冷无波、幽黑无底的眼睛。
“有没有受伤？”
明明很关心她，却又像是在……生气。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草木馨香，和男子灼热的气息。
“……还好啦，只是到处都摔疼了……”钟铃低下头，嗫嚅着，“我……我不知道，这里有捕兽器……我不是故意的。”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并非故意。”苏策撩开衣袍，盘膝坐下来，盯着她的眼睛，“毕竟，你并不知道，这树林里时有野兽出没。”
“啊——”
钟铃下意识往他身前缩了缩，又朝四处看了看，确认自己目前是安全的。
继而，明亮的眼睛瞪着他，又“啊”了一声！
“你好阴险！明知道这树林里有野兽，你却不拉住我！还让我傻兮兮地冲进来！你就是想看我出洋相对不对？”
苏策沉默了下，道：“我并非皇帝，如何劝得住你？就算是，你乃堂堂钟家大小姐，你不高兴不喜欢不情愿了，一样可以不予理会。”
“……啊啊啊，你你你!你是鹦鹉吗，真可怕！居然学我讲话！”
钟铃手指打着颤，指着他！
几乎恨不得把他白玉的面具戳破，好看一看下面，是如何一副狡诈的模样！
“哪里摔疼了，我看看。”苏策把她的手指放下来，老神在在。
“……不要。”钟铃扭开脸，咬着嘴唇，“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虽然那个地方疼得要死，可是……她怎么能告诉他呢？
丢人啊……
谁让自己就是放不下面子，就是不肯理他呢？！
活该受罪……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索性坚持到底！
她捂着脸，尽量拉开和他的距离。
然而，才一动身体，刚换了个位置坐下来，PP那一块的坐骨神经猛地一扯——
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苍天啊，我堂堂钟家大小姐，曾经是多么的矜贵潇洒、居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钟铃啊钟铃，你造的什么孽！
然而——
更让她无语的是。
苏策不愧是一介名震江湖的大侠，比她还执着——
“铃铃，到底哪里疼？”
说着，捏捏她细细的胳膊，“这里吗？”
再碰了碰她的腿，“还是这里？”
然后，视线往下移动——
钟铃抬头看天，努力让眼泪倒流回去。
忍住，忍住——
一定不能在大侠面前丢脸，以后传出去，她还要不要活了。
忽然，一股暖融融的力量自背后腰肌处缓缓透过来。
温热的手掌覆在那里，极有规律地轻揉、慢拍。
“……你、你……”脸上飞起一片红霞，钟铃只觉心跳得好快好快，像有一头小鹿在体内横冲直撞。
半晌，她才结结巴巴，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你、你……不、准、你、碰、我。”
苏策懒得和她多说什么，继续以武学手法，为她打通腰腹以下淤血的经脉。
他如此坦然若定，倒显得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偏偏，他还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就算我想碰，也要看你值不值得”的无奈神情。
“好啊，竟然嫌我不够好看？等我好了，我一定要把你……！”
钟铃脑子里立刻闪现这样的画面——
她变成了绝世高手，苏策则成了手下败将。
她三两招便将他摆平！
他委顿在地、血肉模糊、苟延残喘，举手告饶：“女侠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想要我饶命吗？呵呵呵呵……”她勾一勾手指，笑得可爱，“来，让女侠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如果是人间绝色，那么……呵呵呵……”
张牙舞爪地压倒——
“啊，不要！”苏策泪流满面、落荒而逃。
“哈哈哈哈……”
钟铃捂着肚子，笑得岔气。
苏策额上顿起一排黑线，他为她打通筋脉累得要死，她却不知道在那里一个劲地鬼笑什么。
难道他的样子……很滑稽？
也是啊，从来冰冷无定的玉面剑鬼，居然屈尊为了一个小丫头……打通腰腹处的筋脉。
传出去，必定也会令人笑上一阵子吧。
“哈哈哈……笑死我了。”
钟铃本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一看苏策那张神情冷峻的脸，更是笑得肆无忌惮！
“试试还疼不疼，不疼的话，我们该走了。”
片刻后，苏策站起来，径直去牵马。
“哦。”
望着他倾长的背影，钟铃笑着笑着，有些没趣，渐渐收起了笑容。
站起来，坐下去，PP果然不疼了。
“……还不赖，有两下子嘛。”
她望着他，尽管已经知道周围或许会有未知的危险，然而，有他在，似乎一切都不足为惧了。
他牵起了白马便朝树林出口走，竟然——没有叫她。
“喂——”钟铃踢开路边乱七八糟的树枝，“你不好奇了吗？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答案吗？你不问我了吗？”
苏策像是没有听见，步伐沉稳，仍是朝前。
鸟儿们飞回了树林，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阳光穿透树隙，静静洒照在那一袭清隽的白衣上。
钟铃在他身后，似有些失落。
轻声喃喃：“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喜好？你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吗？你真的……不好奇了吗？我还以为，你真的很想知道呢。”
“……”
空气里混合着花草树木的清香，清脆的鸟鸣窜上树梢。
有什么东西，仿佛噗地一声——
在前方，裂开了。
“你不要生气！我没有跟你说那么多……是因为，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湖蓝色长裙的女孩子随手折断路边的树枝，握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拍打着，“除非是那个人，我才会告诉他……我的一切喜好。因为，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分享我的喜怒哀乐……和一切。”
还是那么的……自闭么？
还没有从四年前……那一段噩梦般的暗恋中走出来么？
真是……令人头疼的小丫头。
要拿你如何是好？
又要如何向你开口……洗脱自己的罪。
“喂，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见他仍是不搭理，钟铃索性奔过去，和他并排站一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说——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请你……以后不要为我考虑那么多，不要怕我穿不暖，吃不好。
“那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会照顾好自己。
“你……做你的大侠好了啦！
“你知不知道，你问我那些问题，真的不合你的身份！
“要知道，你可是人人仰慕的‘玉面剑鬼’呀！”
她扬起脸，笑得灿烂:“你怎么能为了我这样平凡的小丫头操心劳累？
她拿手在他的眼睛前晃了晃，“真的，你不用为我想那么多！”
苏策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
背影倾长……落寞。
高处不胜寒的……寂寥与索然。
他望了望天，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进城吧。”
“啊？”钟铃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先进花都城，休息一晚。”苏策淡淡道，“明日启程，去往不归山。”
“不归山？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去那里？”
“青青远山遥不归，昭昭明月几时圆。”苏策唤来了自己的白马，抱着她一起坐上去，“这是一首藏头诗。”
“藏头诗？”钟铃抓了抓头，她最讨厌读诗了，“猜不出来什么意思？解释一下嘛？！”
“青青远山，意指‘清远’。”
“啊！”钟铃茅塞顿开，“那不是……我爹的名字么？”
苏策望着远处，深眸无波：
“这句诗的意思便是，钟清远在不归山，你们将在那里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