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底下，萧雪臣压了一片薄纸：
“青青远山遥不归，昭昭明月几时圆”。
寥寥数字，别有寓意。
苏策眉头蹙起，看得入神。
过了半晌，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手指捏着那张薄纸，放在火烛上烧掉。
正待要站起来，便听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一个细长怪诞的声线在肆无忌惮地唱：“美人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门内没有任何的回应，门外反似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大晚上的不睡觉，大喊大叫，发什么神经！”
“咦？你们看，那不是流苏阁的三公子么？”
“就是他。”有人言之凿凿，“白天我还在玉华山顶见过他，疯疯癫癫，离经叛道，当众调戏良家妇女，没一点名门之后的样子。对了，他的大哥‘玉面剑鬼’也来看‘牡丹盛会’，却不知为何对自己的弟弟不闻不问。”
“那流苏阁，据说，自从青莲夫人失踪后，便奇奇怪怪……”
咯吱——
那些人尚在交头接耳，不提防一个白色的人影推门而出，悠悠地飘了过来。
客栈里挂着一排的红灯笼，此时，映着那张白玉的面具，分外鬼气森森。
“妈呀，是玉面剑鬼！”
“大家快走快走！”
片刻功夫，人群一哄而散。
只有苏岚依旧笑嘻嘻，停在花谈薇房间的门口，手舞足蹈。
苏策不说话，走到浑然不知、笑得甚是古怪的妖娆公子前，手指出其不意地一点。苏岚下颌微张，一粒药丸自苏策的指间滑入他的口中。
苏岚喉结微动，困难地吞下了药丸。
片刻后，苏岚狭长的凤目张了张，眼珠滚了几滚，这才长长地“呃——”了一声。
好似噩梦了一场——
他望了眼苏策，脸上愈发的苍白，苦笑：“多谢……大哥”。
才说完，似是支撑不住胸口袭来的剧痛，颓然倒下。
苏策及时把他扶住，送他回房。
安顿好苏岚后，苏策又回到花谈薇的房间前。
叩叩叩——
十分有礼地叩门。
“谁？”
“是我，苏策。”
门内静了静。
过了一会儿，花谈薇开口：“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苏大公子明日再说无妨。”
“不。”苏策认真地道，“有件事，今夜非说不可。倘若拖久了，恐怕夜长梦多。”
那个时候，钟铃本就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了，加上起来后，发现哥哥不见了，有些着急和不安，听到外面不断有窃窃私语声，不由点破了窗户纸，朝外看了看。
一看之下，她屏住了一口气。
苏策倾长的身影就站在对面的房间前，从她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面。
高挺的鼻梁，尖翘的下巴，那白玉的面具上眼睛周围的黑色花丝，诡异得不真实……
她听到他在低声说话，声音带着焦急。
“姑娘，请开门一见。”
“我已经说过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姑娘莫要固执，我并非是为岚儿的事而来。我——”苏策轻轻叹了口气，好似十分无奈，“——我想和姑娘谈一谈，明日去往‘奇花谷’的事情。”
门内传来一阵衣裙窸窣声。
半晌，“咯啦——”一声，门打开了。
穿着一身素净紫衣的花谈薇，似从睡梦中醒来，在房间黯淡的烛光下，她看起来温婉柔媚，动人之极。
“请进。”
“抱歉，打扰了。”
钟铃看着苏策，跟随花谈薇进了房间。
随后，门再度“咯啦——”关上。
那一声“咯啦——”，好似一个惊雷，震得她心头猛地一跳。
那一跳，令她手脚冰凉。
钟铃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有点像梦游的感觉。
如果……这是梦境的话，那也太离谱了！
她……居然没有梦到人间仙境一样的“桃花渡”，居然没有梦见那个桃花仙子一样出尘绝世的少年，反而会梦见“玉面剑鬼”？
她还梦见他，像一头色鬼一样……去了别的姑娘的房间？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好痛。
好像不是做梦。
那么，她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可是，这么晚了，他去花谈薇房间里做什么？
如果……他将血夕剑送入“洗剑池”，顺利完成了花谈薇交代的一切事情，那么，他……不就要履行约定，娶花谈薇？
以他“玉面剑鬼”的能耐，什么事他办不到？
既然最终她都将是他的人，他干嘛这么地急不可耐。
“……今夜非说不可……夜长梦多……奇花谷……”
隐隐约约，听到最关键的几个字。
到底……他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一定要在今夜说才行？
“无耻，没品，好色，阴险，卑鄙，狡诈……我居然没认清你是这样的人。以后我要是再理你，我就不叫钟铃，我改叫‘铃铛’算了。”
这一晚，钟铃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愤愤不平，全然忘记了哥哥不知所踪的事。
进了房间，苏策反而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花谈薇看了他一眼，坐到桌子边，倒了两杯茶，“有什么事，不妨先喝杯茶再说。”
“多谢。”苏策也坐了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他苦涩一笑，“我的确需要这杯茶，来清醒一下。”
他在世人眼里，一向都是身手非凡、惩奸除恶、家喻户晓的大侠楷模，从来都是意气风发、不惹尘埃般的潇洒飘逸，几时也会有这样愁苦无奈的神情？
“你喝酒了。”花谈薇清淡的眉眼波澜不惊，“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苏大侠这么的愁眉不展？我相信，一定不会是‘奇花谷’的事。”
“听你的口气，好似你很了解我。”苏策反问，“你又怎会猜到我并非是为‘奇花谷’的事情忧心？”
“我不了解你，只不过是——”花谈薇抿了口茶，润了润苍白的唇，“今日牡丹盛会上，你并没有答应我的请求。”
“我虽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苏策叹了口气，视线转向窗外。
“你的确没有拒绝我——”花谈薇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过，我却知道，你根本不会和我一起去往‘奇花谷’。一旦你跟着我去了，势必要履行那个约定。就算你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非去‘奇花谷’不可，但只要涉及你的‘终身’问题，你便不会去了。”
“为什么？”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她，也……问自己。
“因为——你在和我说话时，一直心不在焉，你的眼睛在找一个人。也许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花谈薇交握起修长的手指，放在桌子上，“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我却看得出来。你……和苏岚有些地方很像，比如说，你们都很会掩饰自己，但是，越是掩饰，反而越是漏洞百出……我虽不了解你，却了解苏岚。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绝不会和我……一起去往‘奇花谷’。因为，你不想伤害……那个小姑娘。”
因为，你不想伤害……那个小姑娘。
因为，怕伤害到……铃铃啊。
果然，不愧是岚儿心仪的人，也不愧曾经和岚儿同生共死过——
可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难道真的是……浮华入世久了，曾经郎朗昭日月的一片冰心已经污浊不堪了么？
窗外皎皎的月光，照得苏策白玉的面颊雕刻般精致。
“的确如此——”他微闭了下眼睛，缓缓地张开，眼底似有宝石琉璃，璀璨夺目，“我不想伤害铃铃，所以，我绝不会和你一起去‘奇花谷’。不过，恕我直言，即便没有铃铃，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去。”
花谈薇的手指微颤了颤，却平静地道：“是因为……苏岚？！”
苏策不置可否，直视她道：“你当清楚，岚儿如今这模样，全是有他由不得已的苦衷。他……不能忤逆父亲的意思，又怕伤害到你，所以——”
“不要再说了。”花谈薇胸口微微起伏着，“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他在我面前装疯卖傻，我都可以不当一回事。但他若要求得我的原谅，却是万万不能。我和他之间的情分，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掉了。”
“我并非是在劝说你——”苏策叹息道，“你和岚儿之间的事，我也没有精力管那么多。只望你们各自惜福，莫要再这样彼此伤害下去了。”
“好吧，我们不说这个了。”花谈薇低下头，任由一绺长发散下来盖住眼睛，“你来找我，到底要说什么事？”
苏策平静地道：“明日，岚儿会和你一起去往‘奇花谷’。”
“……”花谈薇霍然抬起头，望着他，“这是你的决定，还是……苏岚的决定？”
“是谁的决定并不重要。”苏策站起来，倾长的身影站得笔直，“重要的是，岚儿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他自然不会看着你，嫁给别的人。”
他深深呵出一口气，“所以，他一定会和你一起去。你……莫要再抗拒他，算我这个做大哥的，求你了。”
他说的真诚恳切，全然放下了从来自视甚高的冷傲姿态。
花谈薇眼眶已经湿润，低头沉默不语。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答应了。”苏策的眉头渐渐舒展，“你们已经为彼此吃尽了苦头，也该放下往日的那些误会，好好地在一起。”
好好地……在一起。
花谈薇心口一阵莫名收缩，便听苏策道：“我走了，岚儿……要烦请你照顾了。”
“等一下。”快出门口，他被叫住，“还有什么事？”
“明日你打算去哪里？”
“青青远山遥不归，昭昭明月几时圆。”苏策负手走出房门，淡然一笑，“我自然……要去一趟‘不归山’，去会一会未来的老丈人。”
未来的老丈人？
花谈薇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