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一切发生的太快又太过震撼了，直到白马在一家山道客栈前停下后，钟铃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好像刚从生死场上走过一回。
店小二搭着毛巾出来招呼：“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钟铃跟着苏策下了马，见他没什么表情地道：“要两间上房。”
“实在抱歉。”店小二为难地扰了扰头，“客房满了，只剩一个单间。”
苏策皱了下眉，钟铃小声提议：“前面好像还有条小路，不如去那里再找找看。”
苏策没有答话，之前已在山道上行了七八个时辰，才遇着这一家，若等找到下家，估计天都亮了。
“二位客官，你们听我说。”店小二一直在打量他们，直觉双方关系匪浅，忙道：“天色已晚，我们这里又是滨州边境，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也就我们这一家客栈。我看二位——不如将就将就，反正床也够大——”
钟铃不高兴了，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喂，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本姑娘今年十七岁，还没嫁人呢！”
她声音不大，但偏偏那“没嫁人”三个字，掷地有声，清晰分明。
客栈里大部分是男客，且都是些长居山中的粗鄙村夫，一时之间，喝茶的、吃饭的、唱曲逗乐的、扫地的全停了手里的动作，大概静了一刻后，噗哈哈——极有默契地哄笑起来，目光集中在钟铃身上，像在给一只小白兔剥皮一样，放肆而淫邪，有的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身边的苏策。
店小二绕开钟铃，擦了擦汗，也望着苏策：“不知客官意下如何？”
苏策白净的额头上已起了一条黑线，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把马迁入马棚，便进了客栈朝楼上走。
钟铃急得跺脚：“喂。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又没说我要住这里。”
“这位姑娘究竟是不想住店呢，还是不想和男人住一起？”有人讥笑了句，还有人跟着附和，“倘若姑娘不嫌弃，可以去寒舍一住。虽然茅屋简陋，但也好过与男人同处一室。”
“你、你们——”钟铃哪经得起如此调笑，气的浑身发颤，几乎快要哭出来，偏偏那几个人还觉得不过瘾，狞笑着一张张丑陋的脸，搓着手朝她走过来，“小姑娘，不要怕。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不如，我们来交个朋友，好不好？”
“不准过来！”钟铃惊恐地往后退，眼见苏策已经上了二楼，她又不好意思跟上去，不由停在了楼梯处，一双布满青筋的黑手从后方朝她腰上掐过来，另外一只手从前面直袭她的脸颊，她就要被包围了，却没有人来救她。
连苏策也不帮她——
她索性把眼睛一闭，抱头原地蹲下。
心里却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学一门武功。
不能杀敌，至少也要自保。
砰啪噗——啊——嗷——
突然，一连串痛苦的惨叫声响起，钟铃睁开眼，就见自己脚下倒了一地人。
有的捂住脚脖子，有的捂住手腕，还有的捂住腹部，龇牙咧嘴的，情状各异，却没有人流血。
只不过每个人身体的不同部位上，都飘下来一片枯叶。
“这是什么武功？”有人拈起一地的叶子观察，不可思议地惊呼，“要同时打中八个人的穴道，还要不置人于死地，而叶子居然完好无损。看来这人掌控内力的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真神奇！是谁这么厉害？”
“好像是和小姑娘走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你是说戴白玉面具的那个人？”
“啊——那个人该不会是‘玉面剑鬼’吧？除了他，这江湖上谁能有这等功力？”
“没错。”钟铃挽起手臂，朝上抬了抬下巴，得意地道：“以后谁敢再欺负本姑娘，就跟这几个人一个下场。”全然忘了刚才还伤心得要死。
“还不上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晚上。
钟铃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眼睛盯着面前的菜盘，视线却没有焦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策夹了块东坡肉给她，温声道：“多吃点，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钟铃闷闷地哦了声，勉强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苏策翘起的眼角微动了下，语气平平道：“若是饭菜不合口，我叫人重做一份。”
“不用那么麻烦。”钟铃仍是闷闷地答，“饭菜很好，是我没什么胃口。”
“既不想吃饭，那喝酒总该可以的。”苏策十分有把握地道，慢慢拿起酒壶，替钟铃斟了杯酒，眉间的沉郁难得舒展了几分，声音也难得地放柔了些，“我知道，你有话想说。”
“是，我是有话要说。”几乎不再思索，钟铃忽地拿起面前的杯子，长长的眼睫微微合起，不等苏策发问，她便用郑重其事的口气道：“我决定——明天离开这里。”
“那是自然——”苏策慢慢喝了口酒，“滨州已不是久留之地，这个你不必再强调。”
“不是——”
“不是？”苏策怔仲了下。
“我还以为大侠你不但武功好，脑袋肯定也是一流的好用呢！怎么会这么迟钝——”钟铃皱了皱鼻子，很不客气地道，“难道你听不出来我的意思？我是说——从明天开始，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和你——不会一起走。”
她向来口没遮拦，全然也不管听者会怎样想。
说完了，也不去看苏策是什么表情，一扬脖，认真而豪气地一口饮掉杯中酒，结果，酒入了喉便呛住了，捂着胸口咳嗽了好一阵，她仍是坚持着把酒喝完。又随手撩了下额前的短发，把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滑出的泪珠悄然抹去了，这才放下杯子，微笑着道：“我决定，离开滨州——离开中原。”
她脸上在笑，眉头却紧紧地蹙起，刻意地要掩饰语气里的凄凉，反而更加暴露了心底的无措与茫然，可她好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因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生活十七年的地方，而她却不得不离开。
苏策微微皱眉，扫了她一眼，她倚着桌子明显有些醉意，双颊像染了胭脂，完全没有了那个脱兔一样灵动娇俏的少女模样，仿佛一夕之间就长成了懂事的大姑娘。
他不由放下杯子，缓慢地道：“你不和我一起走，是要去辽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