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粘稠的、颜色发暗的血,顺着扭曲的桌角缓缓汇聚,拉长,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
“滴答……”
砸在同样沾染了片片污红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圈更深的痕迹。
“滴答……”
声音在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得可怕。所有倒伏在地的身影,伤口的位置都精准而致命,没有给任何挣扎或呻吟的机会。
下手……重了。
面对这群将虐待与凌辱当作谈资的渣滓,尤其是他们话语中透出的、对某个女孩(无论是美缀绫子还是这个被囚禁的孩子)的肮脏企图,某种压抑许久的、混合着记忆深处阴影的暴怒瞬间攫住了他。就像看到了某个金发神父愉悦笑容的劣化翻版,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崩断了。
“啧。” 士郎甩了甩手,仿佛想甩掉并不存在的血污,也甩开那令人不快的联想。冰冷的杀意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事后的烦躁。
“唉?我是不是……应该留个活口问话的?” 他后知后觉地挠了挠自己红色的短发,看着满地狼藉,有些懊恼。至少该问清楚是谁指使他们骚扰美缀家,或者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算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铁锈与血腥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淤积的、因樱失踪和连日挫败而生的戾气,似乎随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清理”,宣泄掉了少许。
心情……意外地稍微舒畅了一点。尽管这舒畅本身也让他微微蹙眉。
“士郎。” 黑贞德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她站在一扇虚掩的、通往更内侧小房间的铁皮门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完成任务后的亢奋或嘲讽,而是微微侧身,用手指向门内阴影处。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厌恶、冰冷,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物伤其类的情绪?
“里面……”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还有个‘东西’。”
“?” 士郎带着疑惑走过去。还有漏网之鱼?或是他们藏匿的赃物?
他一步步靠近,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然后,顺着黑贞德手指的方向,他的目光穿透门内的昏暗,落在了角落。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
一个身影。
一个非常娇小的身影。
褐色皮肤,穿着简陋甚至有些破损的单薄衣物,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以近乎跪姿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深深地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陶俑。
女孩?孩子?!
刚才那些污言秽语中提到的“不会出声的玩具”…… 瞬间有了具体而残酷的形象。
没有任何犹豫,士郎一个箭步冲进房间,同时迅速从随身空间(虽然现在空空如也,但投影些日常物品尚可)中扯出一件厚实的暗色斗篷,带着一阵风披在了那单薄颤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
“……”
刚才……
刚才那一刀毙命,实在太便宜那些杂碎了。
一股更冰冷、更纯粹的怒意,混合着强烈的自我厌恶,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应该更慢一点,让那些渣滓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好好“体会”他们施加于他人的绝望。
“士郎?” 黑贞德的声音带着疑问,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御主身上陡然升腾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比刚才清洗外面那群混混时更加刺骨。
“怎么了?” 士郎抬起头,看向黑贞德,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和一丝迁怒。既然她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
突然,他停住了。
不对。
非常不对。
距离如此之近,加上刻意感知,他终于捕捉到了从这小女孩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消散的……一丝异常波动。
那不是活人的生气,也不是将死之人的衰败。那是一种极其稀薄、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特质的痕迹。
“她……就是刚才我感知到的那个 Assassin。” 黑贞德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印证了他的猜测。
“……”
士郎准备帮女孩整理斗篷的手,僵在了半空。
Assassin?
那个疑似拥有【气息遮断】、让黑贞德都感到“状态不对劲”的暗杀者……就是眼前这个被混混囚禁、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女孩?
荒谬感冲击着他的认知。但仔细感知,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灵基反应,又确实存在,虽然稀薄得像是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你……真的是 Assassin 吗?” 士郎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视线试图与那低垂的脑袋持平。
没有回应。女孩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哈桑?” 他尝试呼唤这个与 Assassin 职阶紧密相连的名号。
依旧是一片死寂。
士郎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搭在了女孩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只易碎的蝴蝶。魔力化作最细微的触须,谨慎地探向她灵基的最深处。
反馈回来的感觉,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微弱,渺小,支离破碎……甚至可以说,以这种程度的灵基,根本不足以支撑英灵现界。她就像是一个残缺的、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幻影,随时可能彻底消散于世间。
“你刚才……是怎么一下子确定她就是 Assassin 的?” 士郎收回手,看向黑贞德,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连他都需要如此近距离才能确认,黑贞德却似乎早有感应。
“我?” 黑贞德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她抱臂看着地上的女孩,深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不知道。只是……有种相似的感觉。不是力量或职阶,而是……某种更根源的……”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似乎自己也难以形容。
“相似的感觉?” 士郎听得云里雾里。是指同属于“非常规召唤”或“非正统英灵”的范畴吗?
眼前这个小家伙,真的能算是一个“从者”吗?她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又为何会被那些混混囚禁?
难题摆在了面前。
怎么办?带她走?可怎么安置?带回美缀大叔家?难道要跟大叔说“这是我远房表妹,麻烦一起收留”?不行,这只会给善良的大叔一家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但是,难道就把她丢在这里?以她这种状态,恐怕等不到天亮就会彻底消失。而且,她究竟是如何维持住这微弱现界的?是靠吞噬那些混混的生命力?还是另有原因?
士郎咬紧了下唇,指尖微微陷入掌心。理智和情感在拉扯。他厌恶不必要的麻烦,尤其在这个自身难保、樱下落不明的时刻。但看着眼前这具沉默的、仿佛承受了无尽苦难的娇小躯体,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悸动——那是“卫宫士郎”这个存在,无法对眼前“需要帮助且遭受不公”的对象视而不见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表情和声音都变得柔和一些,尽管眼底的沉重并未散去。
他再次蹲下,与女孩平视,轻声开口,仿佛在对着一个易碎的梦说话:
“你……愿意成为我的从者吗?”
没有期待中的回应。女孩依旧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沉浸在某种停滞的状态中。
寂静持续了几秒。
“……” 士郎抿了抿唇,做出了决定,“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他伸出左手,没有去碰触她被缚的手腕,而是轻轻揽住了她包裹在斗篷下的、瘦削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此刻稚嫩外表不符的、小心翼翼的坚定。
就在这时——
“当!当!当!”
粗暴的拍门声突然从仓库正门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喂!里面的人!开门!警察!”
一个粗犷的男声隔着铁门喊道,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不耐烦。
“我们接到附近居民举报,说这里噪音扰民,还有可疑动静!快点开门配合检查!”
啧!
士郎眼神一凛。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动作还是引起了注意吗?或者有漏网的混混报了警?
契约还没来得及建立,也没时间详细探查这个异常 Assassin 的状况了。
“贞德!” 他低喝一声。
无需多言,黑贞德瞬间理解了意思。她身影一闪,来到士郎身边,一手轻松地将那个依旧毫无反应的女孩 Assassin 抱起(动作意外地没有往常的粗鲁),另一只手则揽住了士郎。
“抓紧。”
话音未落,她已带着两人如同黑色的疾风,冲向仓库后方一扇破旧的、用木板封住一半的窗户。漆黑魔力吞吐,木板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三道身影利箭般穿出,融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几秒后,仓库正门被强行撞开,手电筒的光柱扫入,只照见了满地的血腥与死寂。
***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下方的街景飞速后退。
被黑贞德带着在高处跳跃疾行,士郎回头望了一眼迅速远去的工厂区,又看了看被她抱在怀里、依旧像个精致人偶般闭目不动的女孩。
“先回大叔那里吧。” 他收回目光,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暂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麻烦,又多了一个。
但,或许也是转机。
他看向女孩那低垂的、被乱发遮掩的侧脸,心中那个关于“异常从者”、“状态相似”、“微弱灵基”的谜团,开始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