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一晃而过,任凭神乐再怎么绞尽脑汁,却依旧想不出要怎么帮小秋讨好她那位几百年没见的女儿……无论如何,让神乐这种还没上高中,而且从出生便单身至今,从未谈过恋爱甚至没有起过类似念头的小姑娘来思考问题,委实是太过难为人家了。
或许是朱实自己也觉得这病急乱投医的有点狠,私下里又找了好些个可以讨论这个话题的熟人——她在这个时代认识的人不多,所幸过去相识的那些要么是长生不老的妖怪,要么是各有神通的修行者,活到现在的不在少数,倒是不缺乏询问谈心的对象。
好极有限。
唯一的收获,是朱实对于手机的操作终于又变得熟练了起来。所谓熟能生巧,现在她把一个人拉进黑名单已经只需要不到三秒了。
……真是闻者伤心。
绝不是!
某人的欲盖弥彰赞且不提,这趟旅行主要是为了让神乐转换心情,好从土宫雅乐的死与黄泉的失踪中振作起来,在她默默的关注下,小女孩很快就与两个老同学玩在了一块。
有神乐帮忙照顾着,对“霹雳”操控尚不太熟练的千鹤便也不用担忧误伤到美红与路边的花花草草,而过了一两天,帮忙祭典摊位的春虎忙得焦头烂额,回家搬救兵,与朱实、神乐两人见过面后,不久也就熟悉了起来。
这个小伙子虽然傻乎乎的,但性格倒是不错。随后认识了他的几个朋友,冬儿、北斗等等,神乐撸起袖子自告奋勇过去帮忙摊位准备,常常一大清早就出门,傍晚时才带着一堆卖相惨不忍睹的炒面与章鱼烧回来。
至于朱实除了没事玩手机、睡觉,或者被几个小家伙拉出去到处吃喝玩乐之外,主要便是与鹰宽夫妇讨论研究他们的式神融合。
她并不精于此道,但昔日耳濡目染,没少听花开院秀元讲起他们家族得意的融合之术,此时拿出一点不属于机密隐私的,加上自己的理解想法,提点几句,往往也能令鹰宽、千鹤两人茅塞顿开,一些原本卡住的难题也随之迎刃而解。
“……要用人造的式神代替假肢,甚至取代人体的器官,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来自肉体的排斥,其次在灵魂层面上,人造的式神,术式本身可能会对精神造成某种不可逆的影响……花开院的式神融合只有最惊才绝艳的天才能够承受这份排斥与反噬,你们要将这个术式用在普通人的身上,就必须要找到办法处理这个问题。”
“没错,所以我准备……”
土御门鹰宽身子前倾,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手里一叠资料,正要详细说明,忽然间,随着响亮的开门声,少年大大咧咧的声音也传了进来:“爸,朱实姐,你们在家吗?”
“春虎?”
鹰宽一怔,回过头去,嘴里正问道:“你不是在帮怜子他们摆摊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爸……”
回答他的,是一道来自儿子的无奈目光。
“我就知道你们忘记了。今晚就是祭典开始的日子,其他人等了朱实姐半天,也没见她过来,诊所那边今天也休息,我就说可能是你们两个在家里聊得太入神,把这事儿给忘了。看,果然是这样。”
春虎耸了耸肩。
一旁朱实也回过神来,转头望去,窗外天空竟已经是一片橙黄,她记得自己与鹰宽开始讨论的时候,好像才是上午,甚至土御门千鹤出门留下的午饭也没吃,一不留神居然都几个小时过去了。
而早上神乐还三番几次的叮嘱让她不要忘记,准时过去会合,终究千鹤对自己体内人造式神的掌握还不算纯熟,轻则指令出错跌倒或撞到其他人,更严重一点,说不定一个念头没想好,就从指尖或头发里蹦出一道威力万钧的闪电来。
平时在人少的地方也就罢了,祭典这种摩肩擦踵的拥挤之地,没有朱实在场,神乐自己可不敢打包票能保住千鹤不会误伤其他人。
加上神乐自己也很想与小秋一同参加这种热闹的活动,如今黄泉不知道去了哪里,能够承载起过往那份时光的,似乎只剩下这个曾经的小年糕,如今长得……比自己矮一点的——只有外表是——少女了。
在他的认知里,朱实大约与神乐差不多年纪,是一个住在东京的,可能有着不错天赋的阴阳师,不然也不会成天被自己老爸拽着讨论那些枯燥无趣的话题。
这也怪不得他,少女这副稚气未脱的面容与扮相,也确实很难让人与高手什么联系在一起,而朱实也顺水推舟,半推半就地促成了这个误会。
在最初对陌生人的拘谨过后,春虎几人很快地便与朱实熟稔起来,当成同龄人,甚至是需要照顾的妹妹来看待,偶尔还会塞过来几块糖果——后来因为父母明里暗里的几次提醒,春虎把称呼从原来的直呼其名改成了朱实姐。
但依旧是一头雾水,她哪里像姐姐了?
“小秋,你是有女儿的人,这么做你的良心难道不痛吗……”
“神乐,张嘴。”
“啊?唔——”
“好吃吗?”
神乐眨巴眨巴眼睛:“挺甜的。”
朱实笑眯眯地弯起手指,把揉成一团的糖衣弹进路边垃圾桶:“这就是良心的味道。”
“谢谢夸奖。”
现今神乐不在这里,更是没有人揭穿朱实的虚伪外壳,她真如同一个符合年龄的小姑娘似的,哼着歌,头发随意扎起来,换上出门的外套与牛仔裤,拿上钥匙圈与手机,又在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到透心凉的可乐,想了想,回头又多拿了一罐塞口袋里,出了房间,朝春虎招了招手:“可以出发了。”
注意到对方似乎欲言又止,又问道:“怎么了?”
“没有。”不知道该不该问,春虎挠着头发纠结了片刻,还是指了指她身上这副标准的休闲装:“你要换浴衣吗?家里好像还有几套新的,我妈之前帮别人买的,结果那边已经有了,就没送过去……”他想了想那位曾经见过几面的花开院家女孩,对比了一下朱实的身材:“你应该合适。”
为了享受祭典,神乐等人等待的时候都换上了浴衣。因为时间上多半不够来回,加上几人忙了一天都有点累了,所以是从祭典那边的一个成衣摊位租借了新的浴衣穿上,就连冬儿也穿上了从店铺里借来的甚平,但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同样兴致勃勃的春虎却莫名抗拒换衣服,过去也参加过几次类似的祭典庙会,却都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抗拒。
春虎想了想,最后只能将之归咎为在场还有几个刚认识的女孩子在,古怪的自尊心作祟,幸好几个朋友都是善解人意的类型,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把整个气氛变糟。
此时想着朱实可能也是像自己一样,但假如对方只是单纯的忘记了,去到可能会有点失落,而再租借浴衣又要花钱,虽然不是什么大钱,但能省一点总是好的。
“浴衣呀……”
朱实偏着头思考了片刻,还是摇摇头:“不用了吧。”这种衣服对现代人可能有一种新鲜感,但她当初可没少穿,相比起来,还是这种“时髦”的衣物更能让她的心情雀跃起来。
“这样。”
春虎有点开心地应道。这样也好,不只他一个人穿平常的衣服,看起来应该也不会这么显眼。他转头往客厅处喊了一声:“老爸,你要一起去吗?”
“你们年轻人一起,我跟着像什么话。”远远地能看到鹰宽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挥手。
“好吧。那你可别趁老妈不在喝太多酒,她回来看到又会发脾气的。我可不想再被伤及无辜。”
“知道了知道了。这么啰嗦,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当然是遗传了您的优点啦。”
“臭小子!”
从客厅那边飞过来一个钱包,春虎笑着伸手抓住,低头一看,却吓得呆了呆:“老爸,这有点太多了吧?”
“别废话,男人出门,没点钱傍身怎么行。拿去,记得玩的开心一点。”
“明白!”
平白一大块馅饼掉在头上,春虎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之后,出门的脚步都是在蹦着的,朱实在后面,朝着鹰宽点了点头:“那我就出门了。”
“一路平安。”
门打开又合上,屋子里回归到一片寂静,鹰宽坐在沙发上,继续翻看着关于式神融合的研究资料,过了片刻,觉得实在有点安静,他想着把电视打开多点人声,正在找遥控器,忽然间,咔——嚓,玄关处又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鹰宽抬头看了看电视上方的时钟。这个点,妻子应该还没回来……
知道自己儿子的糊涂个性,他扬声问道:“春虎?你又忘了拿什么东西吗?”没有回话,也没有其它脚步之类的声响,不同寻常的安静。拿在手里的遥控器被轻轻放在茶几上,鹰宽缓缓地转身,目光望向客厅与玄关的走道。
一道落在墙壁上的阴影,正靠近过来……
……
距离祭典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会场却已开始有了人流,摊位大都布置完毕,工作人员们在忙着做最后的确认。
这是一个风格很传统的祭典,该有的基本都有,足以让人度过一个开开心心的夜晚。虽然有着祭祀某位神明的名头,但时过境迁,就连乡下当地人也差不多都不怎么信仰这位神祇了,更多的人也只是冲着热热闹闹玩一场,以及最后盛大的烟花表演而从外地过来。
“曾经庇护一方水土的神明,如今却落得无人问津,即将消逝的结局。你不觉得这很讽刺么?”
“什么?”
神乐疑惑地看向刚才说话的摊主,与其它或者卖小吃,或者提供小游戏的摊位不同,这个设置在会场角落里的是一家成衣店铺,给到场想穿浴衣却又没有事先准备的客人提供租借的服务。
摊主是一个个子小巧的女人,一头金黄的长发,五官精致,说得一口流畅的东京话,约莫是混血儿。虽然摊子主要是租借男女浴衣,却也有其它林林总总的衣物租借,而摊主本人穿的也是一身哥特萝莉风格的黑色连衣长裙,戴着小小的帽子,身边放着一个兔子玩偶。
整个人仿佛一具放大了几倍的人偶,十分漂亮,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些过来租借衣服的男士络绎不绝,或多或少,也有冲着搭讪过来的。
神乐这几天帮忙客串了一把工作人员,也因此与这位摊主熟稔起来,此时等朱实许久没来,春虎回去找人,她则与其他几人留在会场等待。
但干等未免无聊,为了让两人回来就能立刻吃上东西,他们商量了一下,分成几队出去采买一些吃的,神乐猜拳输了,只好留下看行李,他们占的位置本来就是在浴衣摊子附近,只是见对方生意极好,为免打扰神乐也没有去找摊主聊天,没想到反倒是摊主那边先开口了。
而刚才这句话,似乎也不是想要询问她的意见,外表如人偶般可爱的女子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没事,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你的朋友回来了。”她又往前一指:“好像拿了不少东西,不去帮帮他们吗?”
神乐点点头,往前面满手都是东西的北斗与冬儿跑了过去,没两步,却又折了回来:“那个,祝你生意兴隆!”
“谢谢。也祝你们今晚玩得愉快。”摊主笑着回答道。见留着短发的女孩蹦蹦跳跳往前奔去,身上那件绣着美丽花纹的浴衣随之轻飘飘飞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啊……”
或许是走得太急,或许是平时不穿的木屐有点别扭,神乐跑了几步,忽的身子一歪,险险撞到旁边扎着一对辫子的金发女孩。
“抱歉!”
匆忙说了声对不起,但人逐渐多了起来,也容不得神乐继续表示歉意,对方只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未在意,便又继续往前走去。
神乐跟着回头,那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那个方向,她也是去租借浴衣的吗?
话说回来。
那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
“‘神童’小姐,欢迎光临。”
摊主放下怀里抱着的布偶,视线落在立于摊位面前,咬着嘴唇不发一语的女孩身上,笑吟吟地说道。
“看样子,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大连寺铃鹿只紧紧盯着这个笑容满面的女子,几乎把自己的下嘴唇都要咬破了,才终于用有点干涩的声音开口道:“你们……如果我按照你们的建议做,真的……能让我的兄长复活吗?”
“这个问题,我事先应该也回答过你……也罢,为了让你放心,不妨再回答一次。”
摊主笑着挥了挥手,空中仿佛有几道无形的丝线纵横交错,某种人眼看不到,唯有极少数对灵力极其敏感的内行人才能意识到的影响,倏然落在这摊位周围的空间。
“祝我们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片刻。
与另一只仍在发抖的小手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