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碧如虬的古木枝头开出了诡异的红花,天幕忽明忽暗,丛林深处的走兽无序狂奔,发出绝望的哀鸣。古星上的一切魔力都被瞬间抽走,在林海上空形成了一个遮蔽天空的巨大涡流,像是击断了浩瀚天宇。
整个世界都在哀鸣,蛛网般的裂纹在大地上蔓延,炽热的熔岩从大地深处涌出,从星空中看去,半数的土地都披上了一层红袍,这是灭世级别的伟力,即便是传奇强者,也都被抽走了魔力,破破烂烂地伏在地上,祈求着盼望神灵的宽恕。
神灵们的心情很好,数个月的耐心追逐,终究有了回报。
信仰神灵的人往往脑子都有问题,这是魔法师们的共识。特别是眼前这个愚蠢的女人,什么话能说,什么时候又应当缄默,她完全没有概念。为了可笑的信仰,帝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若水百死难赎!
三位魔法师的眼神中杀气沸腾,恨不得扑上去把柔弱的圣女撕成碎片,但他们也还是有所顾忌,修斯的气息内敛,如同一块安稳的磐石,但一旦出手,没有人有信心逃过他手握长枪的追击。
若水怔怔地望着远方,大地破裂了,流出鲜红的血,空气中回想着奇特的哀鸣。炽热的熔岩汇成一股股巨流,吞噬着残存的生灵。她的身体里现在已经没有一丝神力,但不知为何,她却听见了万灵死去前的悲嚎,感受到了天地倾覆时的绝望,齿间颊畔萦绕着不散的血腥气味,那些都是因她而死。
“是我害了你们。”她的声音很低,为逝去的生命做了一个救赎的礼仪,祈求神灵指引亡者的道路,但她的目光依旧坚定,不容动摇。
三位魔法师分立在天穹的三边,都披着银白色的魔法长袍,领头的是一位年轻人,他的胸口纹着一本镶着金边的魔法书,在纹章学中,镶金代表着魔法的最高等级,超凡入圣。
他们之间牵连有碧绿色的锁链,同源的魔力沿着锁链流动,将整片天宇的空间完全锁死,尚未动手,凌厉的杀气已激地修斯鬓发飞扬!
无数讯号沿着圣阶法师的精神网络传回,数个邻近的强大意识做出了回应,现在的任务,只要把他们拖在这里即可。半刻钟的时间,增援就会来到,即便是修斯,也会被无止境的车轮战拖垮。
一切都已成定局,世间的公义从不重要,就抱着你可悲的理想溺死吧。圣魔法师的嘴角露出残酷的微笑,他甚至没考虑到,自己调动古星魔力,引发的巨大浩劫,又或许下意识里把这个罪责推脱给了若水。
卑鄙是他们的通行证,而高尚,则只能成为若水这类人的墓志铭。
……
半刻钟后,三股人马汇集在残破的古星上,超远距离的传送魔法余韵震地此地的空间壁障摇曳作响,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雄伟的圣骑士闭上了疲倦的双眼,他的胸口处被一根碧绿的能量锁链贯穿,健壮的骏马被切成了两段,鲜血不停涌出,黑色长枪笔直地插在土地上。天穹上,三位魔法师的躯体还在漂浮着,但生命早已离他们而去,他们的脖子上还留有一道细长的血线,有人在瞬息间切开了他们的喉咙。
“是谁!?”领头的人仰天长啸,无数细小的魔力涡流自他的国度中升起,星球表面挂起了青色的罡风,“轰”地一声,整颗古星完全炸成了碎屑,无数尘埃飘入深邃的星空,不知归处……
今日的冬殿里迎来了一位新客人。
第五号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她在焦急地等待着贵客的到来。第五号是冬殿里舞者的编号,夜樱殿下很欣赏舞蹈的表现力,认为最高深的舞者应当能做到通过身体的律动,来影响世界的底层规则,从而影响真实世界,于是组建了一支五十人的舞蹈队。
不过有些可惜的是,根本没有舞者能做到这一步,而且第五号也没有那份雄心,她只是一个不能学习魔法的普通人,哪怕是在拥有禁魔法阵的冬殿里,她与不能使用魔法的法师之间也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传送大厅的西侧,有许多古老偏远的魔法阵,它们连接的地域有些已在冬境之外,入口大多隐藏在特定的空间夹层中,没有专门的魔法术式很难进入。今天,第五号接到了排班的任务,她需要去传送大厅,等候一位尊贵的新客人。
天外,魔动太阳已经走完了整个天穹,她从晨曦点点等到了华灯初上,可客人还是不见踪影。百无聊赖的第五号目光变得混沌起来,少女的情绪总是复杂难辨,她们拥有着最炽热单纯的情感,不像那些成年人,他们把太多的热情消耗各式各样的社交场合,或是往爱恋里掺入浓浓的情欲。
所谓的向道之心坚定,不是求知欲旺盛,把这份情感投入苍茫的大道,就是热衷于居人之上,俯瞰众生。世间每一种难以理解的行为,背后都存在着这种情感的影子,可怜可叹。
占地约有半亩的古传送阵里透出了微光,无形的波动掠过大厅,引得室内的灰尘飞扬。这是超远程传送特有的,无数空间被撕裂开留下的涟漪。
那点微光扩张地极快,很快就点亮了大半个传送大厅。幽蓝光芒中,站着一位身披灰袍的少女,她提着一根古朴的魔杖,碧绿的双眸里看不到一点波澜,只是不知为何,第五号感觉年轻的来客正在凋零。
“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啊,欢迎来到女王殿下统领的奇迹之都,我是这里的迎宾官:小五。”第五号用的是不太流畅的帝国通用语,嘴角洋溢着模板式的微笑,心里却在想:明明和自己一般年纪,却要装得老成。
若水当然不知道她的想法,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她一步踏出传送阵,立刻觉察到了此地的不凡,禁魔法阵封锁了流散的原力,身体与外界能量的沟通几乎被完全切断了,就算是依靠神力战斗的大神官,在这般魔力真空的环境里,战力也发挥不出十一。不过令人费解的是,随处可见的魔动装置却又能平稳运行,全然没有受到影响。
身前的小姑娘身体里没有一丝魔力,可与圣都中几乎隐形的普通人相比,她自信而有朝气,眼光里还蕴着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希望。在经历了古星上亿万生灵被随意杀戮的事件之后,她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开始思索,无法运用魔力、常年为人忽略的普通人,是不是神谕上万民的一部分呢?他们的救赎又在何方呢?
若水向第五号微笑致意,跟着她一同走出传送大厅。街道上人来人往,有魔法师,也有像小五这样的普通人。
最让人意外地是他们眼中闪耀的归属感。
在圣都,魔法师随处可见,天赋超凡者数不胜数。但支撑着圣都运行,建设并维护那些宏伟建筑的,却是真正意义上数量庞大的普通人。或许他们才应是圣都的主人,却如冬殿中的魔动装置一样,被看作是建筑的一部分,而非一个独立完整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的灰发剑士,这就是她要追求的公义吗?
曲径幽深,路途的岔道间还掺杂着不少折叠起来的空间,没有专人带领,几乎不可能找到正确的道路。
终于,第五号停下了脚步,一扇闭锁的雕花大门正对着她们,门旁立着两个古怪的铜色巨兽,由粗砺的不知名金属制成。单是一瞥,若水就感觉一股刺痛感袭来,下意识合上双眼。锋锐无匹的意志被雕刻者灌入了铜像内,这份技艺已经堪称神迹。
再睁开眼,若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空旷大殿之中,身旁跟随的小姑娘消失不见了。大殿一端的高台上,放着由黑白相间的原石雕刻成的御座,有人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若水沉静的眸子里终于出现了波澜,这个坐在王座上俯瞰她的女人,已经强大到超乎理解。神光浸润的双眼中倒映着高处的丽影,倏忽消失了,变成了一条徐徐转动的星河!
作为审判所的圣女,圣阶的法师于她而言,并非是高不可攀的。但座位上的星贤者,若水甚至感受不到她周身有魔力存在,只能感受到无穷的“秩序”,如一面遮天的高墙。在审判所甚至是圣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星贤者”这个称号是第五号告诉她的,这并不是一个帝国承认的封号,若水能清晰地记住每一位圣者的封号,不曾料到郊野中居然隐藏有这般出众的人物。
“事件的来龙去脉我已经清楚了,在我的眼中,你的做法可远远称不上理智。不过,我对你所说的‘公义’很感兴趣,那个救你的剑士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她从不信任他人,笃定此间的公义只会从她的剑下升起。”星贤者的语调平缓有力,有种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沉稳。大殿之上,穹顶材质非金非玉,有瑰丽的光带在其间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