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变换,时代在更迭,无论凡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命运的仲裁。
荀况早就知道万事的结局,有观世星图窥探命运这种事情简直就像是弯腰捡起一枚小石子一样简单,因此他看到了,那个被称为蛮夷的国家最终横扫六国,统一中原的结局。
他接受了这个结局,哪怕他也看到了秦二世的暴行,他还是接受了,但看到这个结局的其他人可不能接受。
因此他被囚于了兰陵县,而六国也在老大哥楚国的带领下结盟,用近乎绝望的态度建下那抗秦的战线。
但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命运可不会因为他们的这些“小动作”改变。
愚昧,这是荀况对于他们的看法,他们这样做只会徒增伤亡,让无数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甚至会让文明倒退。
但凡人就是愚昧的啊,若是不愚昧不就变成墨家的那些机器了吗?
在看到自己最后的学生时,他才发现,自己貌似并不是很可以接受那个结局了。
他很笨,一样东西要学好久,总是谦卑的待在自己身边,他的灯永远是熄得最晚的一盏,明知道他的师兄不是个善茬,但他还是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着他,甚至还把自己吃饭的钱借给他去赌博,去逛青楼。
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不管别人是在辱骂他还是找他借钱,他都会笑着接受,甚至有一次他师兄喝醉了笑骂他是一块牛皮糖,他也笑着为他蕴了一壶醒酒汤。甚至在他师兄把他的铺盖吐的一片狼藉时,他也只是笑着把备用的铺盖铺在地上,给他师兄用,而自己则在书桌上睡了一晚。
但他并不软弱,他有底线。
在一次宴会上他被一位楚国贵族笑骂是一位卑鄙的夺权者,他只是笑了笑,啃着自己面前的鸡腿不说话。那位贵族见此不禁没有收手,反而骂的更加变本加厉,到最后他师兄都看不下去要为他出头时他也只是笑着拉住了他,还半开玩笑的说自己确实算是个夺权者。
他笑着接受了所有人对他的嘲笑与耻骂,但在那位贵族笑说他母亲只是一个卑微的侍女时他怒了,一脚踢翻了自己面前的桌子,用自己手中的鸡骨头给那位贵族免费修了一次牙。到最后把整个宴会搅得一片混乱,还不忘在那位贵族的回家的路上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到最后还是身为老师的他出面平下了那次骚乱。
在三年的相处中,他越发得对这个小弟子喜欢,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知识倾囊相授,也越发得为自己这位小弟子惋惜,因为他早已知晓自己这位小弟子的结局,那是充满黑暗与鲜血的结局。
他想改变这个结局,他在这三年中不断地暗示他放弃入朝,但他仿佛是在卖傻一般地不断告诉自己他的宰相梦。
他从来没有像这般厌恶自己得到的那件神器。
他希望自己的弟子活下去,想要看着他成家,看着他不断长大,最终变成和自己一样的糟老头子,想要一直看着他……
他做了自己生命中最大的一次赌博,他想要做和当初的神农氏一样的事,修改命运。
自己的弟子只是个凡人,他不是帝王,不能影响这个时代的最终走向,那他为什么不能活着……
但他失败了……
观世星图已经破损,命运修改这种事也只能存在于传说之中,但他不甘心,他不希望自己的弟子就那样悲愤地死在牢中。
所以,他决定从根本出发,让自己的小弟子知晓自己的命运,让他知难而退,让他不去参与这乱世的纷争。
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用,他终究会死,但荀况不在意,死亡是所有生命最后的结局,谁能不死,哪怕是神明也会迎接自己的终末。
但荀况还是做了,因为他希望自己最疼爱的小弟子的终末,不是在那牢狱之中,而是躺在自己心爱之人的怀中,安详地离去。
“韩非,你不适合入朝,放弃吧…”荀况近乎是哀求地说道。
那不应是你的结局,所以,放弃吧,换个梦想,去浪迹天涯,去在一个街头的转角遇到可以与自己缘定终生的女孩,和她成家,让所有人为你们献上祝福,再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在暮年之时可以安详地躺在她怀中离去……
韩非挠了挠头,笑道:“老师你在开玩笑吧,我和你学了这么久,若是不去做官造福百姓,那不是在糟蹋您老嘛。”
“………”荀况绝望地闭上双眼,他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世间的生死别离,结果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只是没有用情至深。
“老师?”韩非疑惑地叫了一声。
今天怎么感觉不对劲啊,平常老师就算是醉酒也没有这般情绪化,难道今天是老师的什么重要之人的忌日?
“韩非,为师再问你一个问题。”荀况呼了一口气,双眼仍未睁开。
韩非默默点了个头,自己老师这般严肃,那必然是很重要的事。
“若是为师告诉你,你若是入朝之后会死,你还会去吗?”
“老师,人终有一死,所有人都逃不开这个命运,这不是您教会我的吗?”韩非歪头笑道。
“……”荀况默然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向空中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不断地挥舞着,霎时间屋内的星河斗转,无数星光在两人面前滑过滑过。忽然,荀况的手猛地一抖,星光闪烁之间两指捏住一颗闪着赤红光芒的流星,随后缓缓地将它弹向了韩非的眉心。
“看看吧,你最终的结局,若你还是决定去…那为师也不会再拦你了。”
韩非倒吸一口气,想要歪头躲开那闪着赤红光芒的星点,但它好像是有追踪功能一般,以一个不可能的九十度转弯直接点在了他的额上。
“老师…我…这…好晕啊…”韩非磕磕绊绊地说道,他晃着身子想要起身,但他的身子好像是被灌了十几瓶二锅头一样瘫软无力,最终他头一歪,瘫倒在了桌上。
“好好看看吧,我的学生,那绝望的结局…”荀况轻抚着自己学生的墨发,开口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鬓角的头发貌似又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