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傲辰看了看手中的两个晶体吊坠,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身上不知从哪散发出一种成熟的气质,但是行为举止还真像小孩子啊。
牧魂人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因为能随时洞彻人心所以不懂人心,因为害怕受伤所以一直向孤单处逃避,又因为渴求理解而时刻准备着奉献自己的信任。
而一旦出现能包容自己的存在,便立刻投入极大的热情,简直就像长久地困居在黑暗中的囚徒忽然发现了一束光明,于是立刻扑过去想把那点光亮抓在手中。
对于向自己敞开心灵的人,牧魂人报以自己珍藏已久的热忱。
傲辰将王冠之花的吊坠重新放回怀中。
由于潜意识中对陌生环境的不信任,傲辰穿着衣服躺在床上,他把卡伦茜送的晶符吊坠放在枕头底下,打算就此入眠。
窗外两轮月亮,一轮新月,一轮满月;一轮散发着冷蓝色的月光,另一轮则是乳白色,星体上的赤色的气轮斑为这份暖白色的月光平添了几丝轻柔的绯色。
两种月光交融在一起,轻轻透过房间的窗,抚过灰色麻纹的地板和洁白的床榻,似乎流入了傲辰的梦境……
………………
过往生活的点滴在傲辰眼前闪过,比如姐姐炸厨房后抱着他大哭,说自己是个笨蛋;比如他第一次给姐姐做饭她那副感动地要哭出来的样子;比如她给自己开家长会时内心笑开了花却要板着脸装严肃;比如突然冲入自己的房间后发现自己在看小黄书后那一副要将自己人道主义毁灭的崩坏笑容……
怎么全都是那个笨蛋老姐啊!我的生活晚全被她入侵了啊!
正打算再继续看时,记忆的画面突然崩碎,眼前出现另一番景色。
晶璃树林,贝坦弗兰塔星特有的美景。
透明的晶璃树枝在微风中悠悠摇晃着,枝条内有不少光点浮动。当这种宛如水晶雕成的工艺品般美丽的物种如此肆意地在大地上铺展开时,就会出现由无穷的光点组成的汪洋,震撼人心。
刚才是我走神了吗?傲辰想着,出来散步忽然想姐姐想得入神。
我才不是什么鬼畜姐控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不可以……
摇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更加坚定了返回故乡的决心。傲辰抬眼望向四周。
真是壮观啊,像梦境一般。他想。
他忽然僵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
身姿窈窕,长发及腰,她穿着白色的长衣。
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傲辰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观察了片刻,他确定那个背影是她,绝对没错!
接下来惊喜的感觉涌上他的头顶,激动使他满脸通红,他朝她挥舞手臂,同时拼劲全力地大喊,并全速奔跑过去,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但实际并没有。
傲辰长大嘴,却如失声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茫然地将抬起的手放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嘴巴,他腿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但是没有迈出一步。
和惊喜的情绪一同攥住他的心神的,是一种面对超出他所理解的事件的恐惧,一种发自本能和直觉的令人惊悚的违和感,以及一种荒谬感,让他甚至认为自己来到奥亚世界后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怪异的梦。
所以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姐姐!!!!
研究所的人没有告诉我有其他的异界来客,是陷阱吗?有人在针对我?还是姐姐真的也来到这个世界了,这种可能性尽管非常小,但并不是没有。而如果是陷阱,又是从哪里得知姐姐的形象的,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她,难道,卡伦茜?!不,不太可能是她。要先去和研究所的人说吗,不,万一她走掉怎么办?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他咬咬牙,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系在一棵晶璃树树基处,又把怀中的王冠之花吊坠取出,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如果自己失踪了,研究所的人可借此找到自己失踪的地方。
他缓缓走向那道背影,怀着期待、惊喜,以及惊悚的心情。
不算太远的距离仿佛一瞬间就被走完,傲辰离她还有几步之遥。
她的一缕发丝被风吹起,傲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她最爱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傲辰已经意识到不妙,他内心感受到的违和感达到了顶峰,来自直觉的警钟在大脑中轰鸣。他将警惕心提升到极点,他打算先叫她一声。
但他竟然无法张开嘴巴!他想停下脚步,但他依旧按原来的速度向前行进。仿佛肉体和灵魂被分割,意识束手无策地看着身体被其他什么莫名的存在所操控所控制。
哦吼,完蛋。
傲辰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他屏住了呼吸。
她察觉到了,并即将转过脸来。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片死寂。傲辰发现周围的晶璃树林的风景忽然变得扭曲而模糊。他感觉那些晶莹剔透的枝条在静止的时空中疯狂舞动着,以超出人视觉能力的速度和姿态翻滚,像是用人骨做成的笛子所吹奏出的混乱乐章。
这死寂中,傲辰看到她的脸。
尽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想着最好的情况——姐姐那熟悉的面庞;也预料着最糟的情况——转过来的脸是邪神般长满蠕动的触手和腐烂的肉瘤的扭曲而不可名状的面容。
但他没料到是这种结果。
转过来的脸,没有面容。
傲辰注视着她的脸,看到无数的微小的光点在蠢蠢蠕动着,令人作呕,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无穷的尽头。
其如深邃的宇宙,傲辰的精神不由深陷进去,无数光点,在他身边缓慢地飞驰,迅速地徐徐蠕动,这些光点很小,但是他同样渺小,他感到光流在绕着他飞舞,他化为了其中一个光点。
你*的,认知出现问题了,我大概是要凉凉,san值不保。他想。
正当他向更深更远处陷入时,忽然听到了歌声。
断断续续,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对这声音有点熟悉。
“我……福泽,身披祝愿……高举……旗……”
“唤醒混沌之……如若狂乱遮其双目,恶欲蒙蔽……心灵。”
空灵的歌声逐渐变得清晰,傲辰知晓了这声音的主人。
是卡伦茜!卡伦茜救我!!
“则以洞彻之瞳为凭,献上微末之虔诚。”
“请予我以白羽之护佑,请予我权利,以召回其迷失的命运。”
傲辰周围的光点一同颤动,这个虚假的“世界”仿佛要破碎一般。
“一切迷路者的归宿,为您神圣的羽翼之下。”
“然而恳请暂缓他的归路,其旅途尚未终结,命运尚且残缺。”
“以此,苏醒吧,苏醒吧——沉眠于虚幻之徒,吾所眷恋的无知之人,异乡的弱者,盲目的坚持者,不为神所护佑之人,奥亚所诅咒之人。”
虚幻无声地碎裂,傲辰眼前一暗。
“其名为傲辰——”
躺在床上的傲辰猛然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梦啊……原来是梦……
他心有余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真是一个可怕的梦,在这个梦境中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也无法自主醒来。
更何况……姐姐……
他的内心一阵绞痛,想用手捂住胸口,却发现自己冰冷的手被柔软地握住了。
卡伦茜正跪坐在床前,白皙的双手握住傲辰的手掌,捧在胸前。
她低着头,闭着眼睛,金色的发丝垂下,遮挡住了她的前额,而初晨的曦光从窗外探进,为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染上粉金的色泽。她穿着浅褐色的宽松睡袍,露出半个柔嫩的香肩。
唔,好美。
祈祷中的少女圣洁而美丽,傲辰一时看呆了,噩梦带来的恐怖感缓缓散去。
少女就是拥有这如此不可思议的感染力。
片刻后,她祈祷完毕,睁开了眼睛。
“真是个很可怕的梦!”她严肃地对傲辰说。
“……在梦醒时看到你,真是太好了。”傲辰握紧了卡伦茜的小手。
少女的脸颊微红。
“是你叫醒的我?我梦里的歌是你唱的吧?真是谢谢。”
“是的,那是我们牧魂人的灵歌,是为白翼的鸦神献上的颂曲,有唤醒沉眠的游灵的作用。你的情况特殊,只能用这种间接的方法,神术直接作用到你身上只会适得其反。”
“啊,为啥?”
“异乡人,你并未得到神明的认可和护佑,奥亚世界本身诅咒着你的存在。”
傲辰沉默了。
卡伦茜看着他,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当时情况很严重,灵魂深陷梦境,扭曲而不可探明,我很少见到过这种情况,感觉如果再晚点你的灵魂内就会有什么毛骨悚然的存在要苏醒了。不过这应该是我的错觉。”
“为什么你认为这是错觉呢。”
“你太弱了,弱到没有任何隐藏的余地。”
傲辰再一次沉默了。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做噩梦呢?”
卡伦茜还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有打理,说明她是在紧急情况下急忙跑过来查看自己的,而并不是来叫自己起床。傲辰想。
“你在怀疑我?”她平静地问道。
傲辰坦诚而又饱含歉意地看着卡伦茜,说:“额,有一点。抱歉抱歉,明明是你帮我从噩梦中脱身……”
卡伦茜对傲辰的怀疑并不在意,她轻轻笑了笑:“我给你的晶符吊坠呢?放在枕头底下不会做噩梦的那个。”
傲辰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是碎裂成几块的吊坠。
“我感应到给你的祝福破碎了,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