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安珀的提灯还是我的火把都无法让光明彻底占领这个大厅,不管我们怎么变换位置这个大厅还是有着阴影。
而阴影之中那一双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那些眼睛看上去就像是人类的眼睛,但什么感情也没有,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愤怒,就只是那么看着而已,而且最糟糕的是,这些眼睛之间的距离太过近了。
据我所知没有人类的眼睛能离得这么近,它们是某种拥有人类特征但和人类又完全不同的生物。我偶尔还能听到几下蠕动的声音,虽然它们现在没有任何动作,几乎是静止的,但我确实注意到大厅内有光照射的区域越来越少了。
它们就像是一滩死水,但确实在运动——它们正朝四面八方涌过来,光线照在它们身上就像是被吞掉了一样,以至于即便我们有着两处光源也无法看清它们的本体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在森林中与野兽相处的时间比和人相处的时间还多,奇怪的生物我见得不少了甚至还捕获过一些,但这些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东西,你认识吗?”我和安珀又回到了之前那种背靠着背的姿势,我现在只能求助于魔法师的知识了。
“不,就算在书上都没有见过。”安珀很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我还是能听得出她的恐惧和惊异。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这里的空气很浑浊,看得出已经有相当的时间没有被造访过了。那么这些东西,如果它们真是生物的话,靠什么活下来呢?”我蹲了下来,看着这些东西在地上扭动的样子。
“也许它们不必依赖这里的一切活下去,我的意思是它们不需要吃喝,甚至不需要呼吸。”听安珀的语气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它们还算是生物吗?”我继续观察着这些黑色的东西,企图多了解点这玩意的习性。
“在库尔伯勒人的魔法中有一种由施术者的血肉培养的仪式生物,是只为了某种魔法而存在的活祭品,它们只会在满足施术者所希望的条件的情况下出现,这之前都是在休眠,甚至都不能说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安珀说着后退了几步。
“这倒是说得通,但听上去真恶心。”我把手指在地上那些眼睛前晃来晃去,它们就像条狗一样伴随着移动的手指转动眼睛。
“是啊,库尔伯勒人触犯了太多禁忌,对知识的获取不加以节制。”安珀说到这里,像是在为这个早已消失的种族感慨。
“所以他们都被巨龙的火焰烧光了。”我想开个玩笑,缓解下现在紧张焦灼的气氛。
但手指传来的剧痛,让我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回到这些黑色的东西身上。
它们刚才趴在地上的样子还像液体一样,可转眼间就变成了触手,就像是深海里的怪物一样,更糟的是,这些触手正一点点啃食着从我身上带走的血肉。
我的手指连带手套被削去了一块皮肉,鲜血正在往外涌,按理来说已经习惯了狩猎的猎人是最清楚敌人攻击的时机的,但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前兆,伤口也非常干净,就像是拿刀子割出来的一样,我还能看见自己被削去的皮肉正缓慢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它们的这种行为,没有敌意,就是像婴儿一样本能去抓握眼前的东西,然而这种抓握是致命的。
“塞勒斯先生?!”安珀也注意到了我一手的鲜血。
“这玩意比我们想的更危险,而且按照它们现在的扩张速度它们迟早会占领这个大厅。”我快速地放下了背包,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绷带和草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种生物的特性,那再这么和它们僵持下去就是慢性自杀。
必须想方设法争取时间。
我取出了那把已经上好了弦的弩,毫不犹豫地向这些黑色的东西射出了一箭。这些东西似乎并不习惯冲击,被箭射中的部分迅速地散开,露出了地面。
这让我松了口气,这玩意起码能被伤害。
“安珀你把你擅长的杀伤性魔法都用出来吧,我想现在正是时候,像是你们魔法师惯用的元素进攻手段。”既然知道这东西能被伤害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我做不到。”安珀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沮丧。
“什么?”
“我是不被元素亲和的体质,像我这样的法师很难用元素作为进攻手段,我在纳尔维亚的课程中连一个完整的球形火焰都凝聚不出来。”安珀的语气听上去十分难堪,看来我不小心接触到了这姑娘最不想被人揭开的伤口。
“那现在可是练习的好机会。”我拔出了剑,挥向了这些阴影,它们惊恐地散开了。
虽然有点残酷,但如果这时候不逼这孩子一把,我们的处境可就越来越危险了。
我背后又再次响起那些古老的咒文,这让我安心不少,虽然不知道这女孩究竟来自哪个家族,但是她的确很有韧性,也没有贵族的那种架子,实在是很讨人喜欢。
就像罗伯特一样……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们现在面对的可是生存危机,老实说我已经好些年没有面对这么危险的东西了。
我这一边的黑色阴影在利剑的不断挥舞下,被驱赶回了角落,地面上的石砖又露出了它们原本的面目。
这让我松了口气,既然是活物,能被驱赶,那也许我们的情况就没有那么紧急。我回过头看向安珀那边,她这边阴影也明显地少了不少,但还是占据了相当大的部分。我能看见这些阴影上有被火烧灼或者被冰冻的痕迹,不过面积都不大,而且很不规则——我也见识过那些所谓的大法师如何施法,看来安珀的确是对这方面比较头疼。
除此之外,我注意到了安珀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额角不断滴落的汗水。
“做的不错,休息会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挥舞起迪普西姆为我准备的半身剑。
如果简单的打击能对这些东西起效的话就没有必要浪费安珀的魔力,我让安珀尽可能地使用魔法,是为了了解这些该死的东西有着什么样的属性,什么样的攻击最为有效。
现在看来,这东西不能承受打击,冲击,元素魔法……那它到底能承受什么?虽然那种吞噬血肉的能力让人感到恐惧,但在我的弩范围内它都会被击退,那这能力又有什么用呢?
我想到这里感到有些好笑,这东西像婴儿一样单纯,但也像婴儿一样脆弱,绝大多数神秘生物对各种各样的进攻手段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抵抗手段,但看看这东西,根本就不具备任何抗性。
“塞勒斯先生,请先退下。”安珀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听上去虽然有点虚弱,但应该比刚才好点。
看来我伤了她作为一个法师的自尊?我想着就收起了剑,反正这里的黑影也快退回阴影之中了。
“请闭上眼睛。”
什么?
我开始诅咒起自己的迟疑,因为接下来一股强烈的光芒闪过,我的眼睛短暂地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哦,该死……”
“抱歉,塞勒斯先生,我提醒过你了。”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声音辨别安珀所在的方位。
所幸这魔法的效果并不长久,我很快又能看得清周围的一切了,我注意到那些黑影都缩在了一起。
“这是?”这就让我感到有些疑惑了。
“闪光魔法只是一种入门元素魔法,因为圣光属性对信仰的要求高于对体质的要求所以就算是我也能轻松释放出来。”安珀说着,开始抓着她的提灯朝那些黑影走去。
“小心些!”我又回忆起了自己手上伤口所带来的剧痛。
“塞勒斯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好像特别怕光。”她用提灯对着那些阴影晃了晃,阴影又朝后退了退。
好啊,这东西连光都怕,那它究竟有什么用呢?
安珀应该是在刚才不断释放攻击魔法的过程中注意到了光比其他魔法都更加管用,所以说队伍里有个魔法师就是省了不少事情。
“我想危机应该是暂时解除了。”我长舒了一口气,熄了火把,从背包里取出草药和绷带,开始在手上缠绕起来。之前都忙着驱散这些阴影没有时间处理伤口,但这伤口确实带来了体力上的流失,这是目前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
“等等。”安珀走了过来,蹲在了我的身边,用手握住了我带有伤口的手,开始了吟唱,在短暂的吟唱之后,我注意到伤口本身虽然没有太多变化,但血确实是止住了。
“只是简单的处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了,还有……眼睛的事情我很抱歉。”安珀松开了我的手,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还只是个少女,让她这么长时间的握着一个大男人的手是不太合适。
“谢谢。”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觉得简单的道谢最符合我的风格。
“这里需要慢慢解读的文字还很多,既然暂时也出不去,我想我应该试着再多解读看看。”安珀说着拿着那盏提灯,又朝着大厅正中央的那个石桌走去。
危机也算是解除了,从时间上判断现在外面也快该天黑了,此处的温度越来越低,看来今晚是要做好在这里过夜的准备了。好在这里的石门并不是完全封死,好歹留有缝隙,不然我们连呼吸的时间都是有限制的。
我包扎好了伤口,从包里取出了些应急用的柴薪,背靠着石门,用打火石点燃了这堆简易的篝火。
然后我感到一种带着憎恨与愤怒的视线,这让我的冷汗浸透了衣服。拔出剑回过头来,却只能看见那些阴影在角落里缓慢的蠕动着。
我们的确是驱散了它们,但它们似乎是无法被杀死的,我们现在是安全了,可是之后呢?
我的手接触到包里那仅有的一点粮食和装水的鹿皮袋,感到忧心忡忡,事到如今只能祈祷迪普西姆动作能再快些了。
做完这一切,我拿出了那把弩,走向了正在观察石桌的安珀,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暂时安全了,可我知道危险并没有解除,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圣典》中记载的屠龙英雄伯维尔,他率领的联军进攻前夜就平静的吓人,但其实龙族已经悄悄发动了奇袭。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平静,其实却危机四伏。
夜晚还很漫长。
“今晚的守望看来才刚刚开始。”
我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