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今天也是一大摊子烂事,自从“泰拉之伤”出现以后,全世界的人无论是不是感染者都跟疯魔了一样,往那片方圆不过一公里,比广场大不了多少的地方疯跑。而对于罗德岛来说,他们除了治愈患者以外,自己主打的矿石病抑制药剂反而没了销路,收益大降。并且由于是最早发现“泰拉之伤”的组织,目前正在被各方势力严密监视中。
失去了各路神灵的护佑,罗德岛的规模一再缩水,华法琳眼见着罗德岛地图上的联络点被一个个抹去,这段时间各种手续堆成山,心里免不了有些落寞。
类似心情的还有阿米娅,不过相比于看着罗德岛逐渐落魄,感染者苦难的终结更让她开心,于是即使忙活着解散罗德岛的产业,小兔子也开心得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凯尔希仍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只是一直在督促罗德岛转型,她显然不想让罗德岛就这么终结,何况在其他医药方面罗德岛也有雄厚的资本。但转型之路永远是痛苦的,华法琳眼见这段时间凯尔希忙到脚不沾地,偶尔见面时她都要被凯尔希那比自己还红的眼珠子吓一跳。
至于博士,阿米娅收容了他,但凯尔希对继续和他合作非常抵触。博士的记忆也没有恢复,只有在秦失踪的那个晚上,他做了个噩梦,然后一整晚都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如今他在力所能及地做一些研究和文书工作。
今天的实验结束,华法琳摘下口罩露出疲倦的脸,实验的新药中有几种化合物制造出了可怕的挥发性有毒物质,如果不是华法琳的血魔体质她人就没了。治病救人和做研究消耗的精力不可同日而语,即使是长生久视的血先生,该炸实验室还是会炸。
不过今天已经算是比较轻松了,消过毒之后华法琳换上了一身轻薄漆黑的薄纱礼服,披上漆黑的披风和厚实的黑外套,戴好自己的圆顶礼帽,又去莱娜的花房借了一束白色马蹄莲。
她要赶去爱国者的葬礼。
尊敬爱国者的人很多,感染者或者非感染者都有,葬礼当天洁白的花束铺满整个墓园,一位垂垂老矣,拄着拐杖腿还发抖的萨卡兹老萨满踩着凳子,高举手臂,将花瓣撒在那已经残破的温迪戈头盔上,嘴里念念有词。
爱国者在陈败退之后接管战斗,和塔露拉奋战到全身源石化超过60%,最终力竭仍未倒地。如今他铁塔一样的身躯被整个铲下搬到墓园来,接受萨卡兹葬礼,见世间朋友最后一面,然后火化。
那场战斗据说在罗德岛众人赶到时已经接近尾声,仰天怒吼的温迪戈用大戟直接震塌了指挥塔一层楼,如山岳般的压迫力令人窒息。按照ACE的说法,如果爱国者再年轻个十岁,或者他的感染率低上5%,在场所有人加上塔露拉打包到一起,可能都不够人家打的。
这可能有些夸张,而且凡事也没有如果,因为就在他和塔露拉血战的那段时间,天空中那只骇人的巨瞳也已经睁开又消失,再然后,就是如今已经沸沸扬扬的“泰拉之伤”。
“那天他看见了,他甚至知道那是谁在战斗。”华法琳回头,看到胸前裱着白玫瑰的赫拉格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尊巨像的眼神中充满缅怀与敬佩,“那是他整场战斗,不,是我再次遇见他以来唯一一次听见他畅快的大笑声。”
对于华法琳来说,博卓卡斯替要陌生许多,反而是天上那个,她要更熟悉。
“秦,你在哪?”作为华法琳仅有的朋友,即使心里的理性已经确信的秦的死亡,她仍然会时不时想起那个男人,期待他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给自己一个惊喜。
轮流献花的环节,华法琳在爱国者面前放下马蹄莲,双手合十,默念几句,又睁开眼看着爱国者那已经灰暗下去的眼——她想起在那天秦也无比突然地把眼球还给了她,即使华法琳已经再生了一对新的,她后来请教了煌,煌说这在炎国的文化中意味着“割舍”,也许他正在做的是一件危险且遗留极长的事,他害怕牵连到华法琳。
事实如何,华法琳不得而知。
华法琳和赫拉格在墓园门口分别,赫拉格表示要去帮忙安葬爱国者,雇了一辆吊车来。华法琳还有工作,在附近稍作停留之后就要回罗德岛,于是他们道别之后分道扬镳。
这一幕又让华法琳想到秦,他从来不会好好和人告别,总是突然地来,突然地又走了。每一次秦老老实实跟她说要离开,往往就是几年,甚至几十年不再见。而那天秦何止是好好道别,华法琳甚至觉得他有些神经质,让华法琳怀疑如果他会分身术是不是就不走了。
他们的关系明明没到那个地步。
“真的。”华法琳轻声说道,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走在她前面的一个男人突然转过身来,向华法琳递出一个插满了竹签的筒,脸上露出炎国小贩特有的那种油滑:“小姐,我看你愁眉不展,相逢就是缘分,要抽个签试试吗?”
华法琳忍不住一怔——眼前这个黎博利男人有明显的炎国特征,然而除了背上那把绑带都已经磨损发毛的剑鞘以外,他与秦本应毫无相似之处,华法琳却在看到对方那个不正经的笑容时感到鼻尖一酸。
她伸手捂住了口鼻,用尽可能平缓却还是带点哽咽的声音说道:“你能算什么?”
“请您默念心中困惑,再抽一支签出来,我就能根据签上所言为您答疑解惑。”男人把签筒抖了抖,“放心,萍水相逢,又是在博卓卡斯替先生面前,我不做您生意。”
华法琳轻轻哼了一声,闭上眼从签筒里迅速抽了一支,递给那个小贩。小贩伸手接过,然后小声念诵出来:“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肯归……”
他抬头看了一眼呆滞在原地的华法琳无奈地耸一耸肩:“不用我解签了吧,这位小姐?不过如果您十分想念这位故人的话,建议您可以去他的故乡看一看,说不定会有惊喜呢。”
华法琳转身就跑。
一只厚实的熊掌搭在小贩身上:“这不是炎国的毕方将军吗,您来参加爱国者的葬礼?刚才那位女士是?”
“我不能来吗?我跟博卓卡斯替也是老对手了,至于那位女士嘛……”毕方看了一眼已经融入人群中的背影,轻叹一声,“是帮我小师弟擦屁股咯。”
华法琳回到了罗德岛,参加完葬礼的她显得有些疲惫,在签完到之后就回到自己房间休息去了。第二天,精神饱满的华法琳医生又一头扎进了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惊叹于她旺盛的精力,整个医疗部也跟着开始加班加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某天地灵发表了关于源石活性的论文,证明对源石的研究已经突破到下一个阶段,同道们纷纷来道贺。然而期间地灵的兴致却并不怎么高昂,酒过三巡之后,她才开口痛骂一个名字——特雷西斯。
利用感染者挑起战争的阴谋被“泰拉之伤”打断,但特雷西斯显然并不会就此罢休,在感染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大幅度缓解之后,他又将战争的算盘打到了源石本身身上。莱塔尼亚近日已经陷入能源战争,地灵的实验室大概率将在不久后被关停,于是地灵迅速细软跑回了罗德岛。
这场庆功宴也在复杂的氛围中落幕了,喝得有些头晕的华法琳扶着墙回到宿舍,一头倒在了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了,于是拱了拱,从被窝里取出一支竹签。
上面“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肯归”的炎国汉字仍然清晰。
华法琳翻了个身,轻声念叨:“哪里才是你的家呢?”
第二天,华法琳请了一个月的长假,火速出车往炎国赶去,问她她也不说目的地,只是提了辆车就跑了。她从炎国东北部南下,虽然是在赶路,但沿途的人文风景她也看在眼里。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随着自己远离乌萨斯,感染者的处境在极速升高——刚入炎国时,包裹严实的感染者仍然会受到驱赶,甚至被辱骂。然而到了现在的南方,即使穿着短袖的感染者露出身上的源石结晶,只要不贴到别人身上,也只会被普通人等闲视之。
秦真的改变了泰拉,华法琳越发确信这一点。
她一个月的假期有将近一半泡在了山里,凡是听说过有什么高人居住过的山她都要爬一遭,有时华法琳一天能在三座两千米以上的高山打个来回。直到她的体力都有些不支时,她才静下心来,仔细回想秦当年对家乡的描述。
“我们那有一个全是爬山虎的水帘洞,夏天的时候可以躲在洞里面乘凉”,“我和师傅住在半山腰倒不是因为那水帘洞,主要是因为要种地自己吃”,“冬天?冬天当然冷了,不过山里其实还好,下山的话有的时候还是会下雪的”,“对了,听师傅说对面山头有一个和他一样厉害的赤鸢仙人,不过我去上门踢馆的时候人家居然也驾鹤西去了,我当时还怀疑她和我师父有什么,嘿嘿……”
华法琳没找到陈公生和秦,但她找到了赤鸢仙人,于是在当地村民的指引下,华法琳终于踏上了登山的阶梯。
不是什么高山,甚至在当地,相比于有赤鸢仙人的太虚山,这座山显得平凡且籍籍无名。然而华法琳每走一步,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正在逐渐包围她——在这座山的每一级台阶上,都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剑痕。
“我那个时候剑不离身的,吃饭睡觉都在练剑。”
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也放慢了攀登的脚步,以往只需一两小时就能登顶的山,她到半山腰时已近黄昏。而且根据秦那破碎的描述,华法琳找到了那水帘洞的另一头,才穿过了那大片的爬山虎,站在了那片已经荒废的平地上。
茅草屋的顶棚已经有些朽烂了,无人耕种的土地也已经荒芜,木人桩的裂缝里长满了霉菌,甚至有几颗蘑菇冒出头来。华法琳深呼吸着,用生怕惊动什么的脚步绕过地上的蒲团,向茅草屋靠近。
她推开门,一层厚且湿润的尘土挡在朽烂的木门后面,华法琳不得不小心地把握力度,才没把门直接掰下来。屋里陈设简单,两张床上铺着已经霉烂的草席,蒲团软趴趴的,一张书案上面摆着油灯,立着一个有书简、金帛、线装书和平装书的书架,还有一张照片。
伸手抹掉灰尘,可以看到还有些青涩的秦双手搂着一位须发皆白的龙族老者,笑得像个傻子,这张照片多半也是秦的自拍。
华法琳猛然想起,秦说过他的师傅就坐化在这里,然而直到现在,华法琳都没看到那位伟大的龙族前辈。
她在茅草屋里徘徊起来,发现一无所获之后她拉开门准备离开,却发现墙上贴着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那是秦唯一熟练掌握的文字,那已经失传的古文。在华法琳的强烈要求下,秦给她留下了字典,如今华法琳已经基本掌握了它。
这都是些简短的字条,已经被水浸透融入了墙上,揭不下来了,华法琳也无法理解这种短信是怎么传输的。
“师傅,我这趟下山又砍了两只怪物,它们没你厉害。”
“你救了多少人?”
“不知道。”
“很好。”
华法琳转向另一边。
“师傅,外面突然少了好多人,我问乡亲,他们说那些人出去赚钱了,山下赚不到钱吗?”
“不够。”
“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安心。”
……
到处都是这些字条,华法琳看得出来,这些是秦那位师傅整整齐齐贴在墙上的,以秦那洒脱毛躁的性格绝不会做这种事。随着这些字条,一个华法琳陌生的,青涩但可爱的秦开始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很快她又看到一段长对话。
“师傅,我这趟下山碰见一个血魔姑娘叫华法琳,她特别有意思。”
“姓华?”
“不是,不是南山华家的,是卡兹戴尔的,人家就叫华法琳。”
“如何?”
“挺好的,如果我在山下的话可能会想娶她?不,应该也不会,可能会跟话本里一样一起浪迹天涯?感觉又好可惜,啊我懂了,是那些毛熊说的‘同志’吧!可是我们不是在修仙吗?”
“仙不是修出来的。”
“是哦,不过想这么多也没用,我要回来了,她也要走了。”
“做个花墩送给人家。”
“这……不合适吧?”
“随缘。”
华法琳读到这里愣了一下,她没收到过什么花墩,不过就在她脚边的书桌底下,确实有一个已经褪了色的木头桩子。她俯下身,把这个梭形的玩意儿翻过来,发现底部有端正凌厉的刻字“Warfarin”,居然是特意用的原文。
华法琳叹息着想直起身来,却发现书桌更里面有一根长条的物体,鬼使神差之下,她伸出手把那东西拿了出来,发现是一柄已经生锈的断剑。
她突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抱着断剑坐在花墩上,茫然地打量着这片破败却宁静的小院落。黄昏也即将走到尽头,夏日的飞蚊聚集在半空中,华法琳无心驱赶,任由它们在头顶盘旋。
水帘洞里却突然射出一道黑色闪电,倏忽间几度来回,华法琳头顶的蚊群立刻被驱散大半。她抬头,只看见一只小小的蝙蝠吞下最后几只蚊虫,然后又闪电般冲回水帘洞内。不知为何,华法琳总觉得这小家伙有一丝得意的样子。
华法琳眨了眨眼突然伸出手臂盖在双眼上,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空谷中华法琳泪如雨下,鸣泣声回荡着,久久不绝。
她终于确信自己再也见不到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