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
黑暗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下落在冰冷地面中积沉的泥土上,扬起的细碎尘埃四散飞舞。
废旧的机车下,陆安和露西亚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这些低智的机械感染体没有多少思维,在没有发现明确目标的前提下,只会四处无规则运动。
如果不是因为帕弥什病毒对机械的增殖功能,这些没人维护的低浓度感染体,早在以十年为单位的时间尺度上报废了。
纵使有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它们的功能也大致残缺不全,就像现在,那个四代清洁机器人感染体,就早已不具备探索能力了。
记得在空中花园的时候,陆安也见过这种黄金时代末期的高智能仿生体,他就随手乱丢了一张纸巾,结果被那台清洁机器人定位、搜索、“抓捕”、罚款一条龙“服务”。
一个军事学院的见习指挥官就那样被一台机器人追得满校园乱窜,可以说是实实在在让陆安体会了一把“出名”的感觉。
现在,这只感染体距离车底陆安最近的时候还不到30公分,但依旧没有发现他们,这让陆安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就这样,灰鸦小队的指挥官和队长默默等待着。
露西亚被陆安抱在怀里,因为两人贴的太紧,她甚至能感受到指挥官的呼吸,温热地湿气从她唯一还有感觉的脖颈拂过,耳垂上细小的绒毛微微颤抖,好痒!
她看不到车外的情况,眼前只有黑暗中指挥官清秀的侧脸,漆黑的眸子在月色在泛起微光,就像是一汪清泉,将她狼狈的小脸倒映其中,看起来格外明亮,露西亚有点呆了。
构造体不需要睡觉,所谓的睡眠也只是为了模仿人类和整理数据,曾经,露西亚在没有任务的间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探索意识海。
偶尔,她也会翻看一下历史记录,那些从她自黑野集团旗下研究所诞生以来的记忆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有和伙伴的、有和敌人的。
但与在探索部队6年的独立战斗不同,成为灰鸦小队队长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露西亚就体会到了许多无法理解的感觉,尤其是和指挥官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是在那双手触碰到自己脑袋的时候……
露西亚努力压抑着那些与任务无关的心悸,不敢让它们丝毫影响到自己的行为,因为在她心里,这些与任务无关的情绪都是不应该的。
只是,在探索意识海时,她总会忍不住偷偷将这点滴回忆添加到名为“指挥官”的加密记忆分区,在露西亚眼中,这或许便是她唯一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呼……,露西亚,我们运气不错,从这里出去,就是地图上的公园了,天亮之前赶过去应该没问题!”
听到感染体的脚步声依稀难辨,陆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当感染体贴着他们走过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全身紧绷,紧张不已。
爬出车底,将露西亚靠在车旁,他从背包中取出最后一支血清,这一路上虽然有惊无险,但仍让他心力憔悴,现在随着最后一支血清的注射,这场突围之旅也正式进入死亡倒计时。
会死吗?陆安不知道,从成为指挥官的那天起,“牺牲”这个词便与他如影随形,他早就准备好了,没什么可怕的。
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对夺回地球并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狂热,他渴望的,只是一个真相,一个让他失去一切后来到这里的真相。
陆安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穿越,也不相信虚无缥缈的主神,就像黑卡系统的奖励是通过快递发放,而不是凭空产生。
既然这个世界讲科学,那就一定有什么原因,他要活下去!找到它!
“露西亚!你……没事吧?”清冷的月光撒在地上,陆安一抬头便迎上了一双“呆滞”的眸子,他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问道。
“哦……没、没什么,指、指挥官,我们出发吧。”露西亚像是被陆安吓了一跳,眼神中有些躲闪,结结巴巴地回应着。
没道理啊!意识海的偏移还能影响到声音模组?还是说自己操作不当,在开发者模式下把露西亚“玩坏了?
事出从权,战斗任务中进入开发者模式他是第一次,会发生什么陆安心里也没底,现在看来,好像又有了新麻烦……
想着这个令人挠头的问题,陆安将露西亚再次抱起。
构造体再轻其实也是个人的重量,陆安抱了一路,手臂自然是酸疼不已,所幸这不是个300公斤的小姐姐,不然他是真的要秃头了。
看准方向,陆安藏在月光的阴影中,一步步小心前行,路上已经看不到多少感染体,想来和他们逐渐远离居民区有关。
“露西亚,我陪你说会儿话吧,这样也可以帮助你稳定意识海。”
陆安打算和露西亚说说话,测试一下女孩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也能帮助她稳定一下意识海。当然,最重要的是,来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他是真滴抱不动了!
“好的,指挥官。”露西亚又恢复到了那种一丝不苟的语气,像是接受命令般回答着陆安的提议。
然后就是沉默,再沉默。
“额……”陆安有点无语,你倒是说话呀!他本身就比较内向,不擅长聊天,露西亚更是如此,这话题还没开始,就隐隐有被两人聊死的趋势。
“露西亚……你……今年多大了?”这种有些无聊的问题常常是相亲男女的第一个切入点,有助于缓解尴尬,打开话题。但现在这种环境下,陆安问一个构造体这种问题,就显得他格外弱智。
“唉?!我……应该是六、六岁了吧?”露西亚被指挥官这样的问题搞得有些措手不及,本来还以为陆安会和她交流些任务内容。
年龄?这种东西对构造体有意义吗?露西亚不知道。
“六岁!?哦,你说的是出厂时间吧。”一个踉跄,陆安被露西亚的回答惊地差点把怀里的人扔出去。
“是的,指挥官,记忆区的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六年前。”对露西亚而言,信息的深度就是记忆的长度,纵使其中某些片段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缺失,但这并不影响她将自己的年龄定义到六岁。
“这么说啊……倒也没什问题,不过之前呢?我是说露西亚成为……构造体之前?”
陆安对露西亚的了解只限于空中花园给他的简历,实际上,每个构造体最初都是由人类改造而来。
免疫时代里,科学家发现部分人体适格者(与钽-193共聚物相性良好)可以改造成集机械与生物完美结合的最终兵器:“构造体”,而这,曾是人类与帕弥什病毒抗争的唯一武器。
最初的改造都是“征集”“志愿者”,高额报酬背后往往是无数失败者的鲜血,陆安不想追究那段鲜为人知的黑暗历史,在那场灾难里,每个人都在牺牲,每个人都在付出,只是……露西亚既然成功了,那么这样问问应该也没什么吧?
“是那些记忆吗?那个露西亚大概是11岁……算起来我就是17岁了,指挥官。”露西亚的有些不太肯定地说道。
人类的记忆是构造体意识海的基础,空中花园严格禁止在构造体未死亡的情况下进行意识海复制,这样即使构造体的人格数字化,也能确保他们的唯一性。
可对露西亚而言,这些本应是她曾经为人的重要痕迹的记忆,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残缺不全,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从中窥探到的昔日旧影总是布满裂痕,更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那露西亚以前还有什么亲人吗?比如兄妹之类的,唔……对不起……”这个问题一出口陆安就意识到不对了,对一个构造体而言,不论如何,这个问题都像是在揭他们的伤疤。
“没关系的,指挥官,露西亚大概是没什么亲人吧,以前的记忆太模糊了,我不能确定……对不起。”
“哦……这样啊,对了,露西亚在加入灰鸦之前有什么朋友吗?”陆安松了一口气,决定离那些到处埋雷的问题远一点,开始转移话题。
“朋友啊,因为以前在探索部队我都是单独行动,认识的都是些构造体,人类的话……您是露西亚的第一任指挥官……”
对于朋友这个词,露西亚不太理解,大概并肩作战就能称为朋友了吧,女孩如此想着。
“那……露西亚有喜欢的人吗?”
和露西亚聊天太费劲儿了,记得刚来灰鸦的时候,露西亚就像个“面瘫”,除了战斗外几乎没有什么情感起伏,陆安有时候一天都看不到她能笑一下。
几个月相处下来,露西亚总算是有些变化,在丽芙、里面前不再总是冷着脸,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甚至无意间还能看到些小女孩儿的神态。
只是今天大概是意识海的偏移让她有些震荡,看起来木木的,陆安决定问个有“刺激性”的问题。
“有啊,我喜欢指挥官……”
露西亚的回答几乎没什么迟疑。
“哎,,Ծ^Ծ,,??!!”
女孩的声音有些虚弱,轻轻的一句话听在陆安耳中就像惊雷,没看到想象中的害羞与迟疑,反而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还有大家。”
嘴角抽了抽,陆安打算不再跟这个连“喜欢”的含义都不明白的女孩说话了……
就这样,灰鸦小队的指挥官抱着队长走啊走啊,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破晓的第一缕晨光刺破夜空,驱散了夜里的寒气,同样也将希望之光撒在陆安心头。
他……终于……看到了计划中的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