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毒辣的暴晒着自己所见的一切,驱赶着人群在街道上匆匆前行。今日无风,茶字大旗也低眉顺眼的趴着,像是被阳光欺凌了的小媳妇儿。
凉棚前,时不时的有人停下,男男女女们掏出散钱扔进竹筐里,皆是粗犷的抄起长桌上的瓷碗仰头一饮而尽。微苦的麦茶虽然不能立刻祛除炎炎夏日带来的不适,但行人总归因为这一口粗茶,得到了些许的放松之感。
星城茶馆的经营模式,一定是全帝国成本最低的,毕竟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刀头舔.血、有今朝没明日的冒险生活,日常生活的作风,自然也是一派不拘小节。
当然,偌大一个城池,总不乏有风雅之人愿意秉持茶道。可在这夏日的暴晒之下,想在路边粗茶摊口遇见,怕是比白日撞鬼还要难上几分。
云轻悠然自得的在凉棚的角落里坐着,面带微笑的瞧着面前络绎不绝的行人,似乎忘了自己也该是个和他们一样忙碌的冒险者。
新来的小二是个半大少年,早从当家那里知道云轻是铺子的老客,便趁着第五次添茶,厚着脸皮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轻哥儿,这才刚过晌午,你咋不跟着其他人一样,去林会接任务啊?”
云轻微微打了个呵欠,双手往脑后一枕,身子前后晃了晃,嘴角扯出一丝微笑:“罗然那小子今早犯了横,偏说自己昨夜梦中得仙人指点,今日猜拳一定能连胜我三局,要与我赌上一赌。”
小二也是个鬼机灵的性子,云轻这话虽然没彻底说完,但他显然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恍然大悟道:“所以罗大哥是把梦给当真,最后赌输了,只好一个人去林会抢任务去咯?”
“哈哈,”伸手拍了拍小二的肩膀,云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深意,“可不要小看法师的灵觉,虽然是个梦,但这份心血来潮还是灵验的,他真的连胜了三局。”
小二顿时一愣,一向自认为抖机灵的他,此刻却感觉自己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了,只得继续追问:“那,那,罗大哥赢了,为何,为何?”
见他一脸窘迫,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云轻也不再逗他:“我跟他说了,既然是仙人指点,那三局肯定不够,得连胜十局才能显现仙人之威。罗然那直来直去的脑子,当然是信了。说来也是玄乎,这小子居然一直赢到最后一局才输,差一点儿我就没能笑到最后。”
听闻此言,小二刚刚还带有疑惑的面色陡然僵住,心道怕不是这事儿玄乎,是你自己猜拳技巧太烂吧!当然,这番吐槽他也只敢在心里念叨几句,真要说出来,他可没这胆子。
“咸蛋玩意儿,多大人了,赢个猜拳还这么洋洋得意的,不够丢人。”小二不敢说,茶摊老板却无所顾忌,他手里摇着蒲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进云轻耳朵里。
云轻跟这胖子老板相熟多年,面色不改的就回怼了一句过去:“老张,你肉体凡胎,还不修武道,这修行人的事儿,你就别插嘴了。”
张胖子撇撇嘴,心想你小子翅膀硬了,不记得刚来星城求我给你指点迷津的时候了?本来天热,他倒也没什么兴致跟云轻拌嘴,可不巧想起当年这家伙可怜巴巴的对着自己,打听那林会门路的时候。顿时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也是,猜拳不能算幼稚,修行人的事儿,能算幼稚么!”
“老张你这编排的不伦不类,这原话都是我学给你听的,拿来挤兑谁呢?”云轻哈哈大笑,抓到了张胖子的话柄,让他感觉比完成了S级任务还要开心。
张胖子老脸一红,带点儿恼羞成怒的哼了一声,闭着眼就假寐起来,任由云轻再说啥都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好一副鸵鸟姿态。
云轻唤了几声,见张胖子一味的装死,索性跟这新来的小二说起他老板的“过往故事”。
什么幼时偷看自家婶婶洗澡被抓,吊起来打;少时苦恋邻村寡妇张氏不成,抑郁成疾、青年遇一红颜知己订婚,是亲妹妹。要不是张胖子最后忍无可忍,坐起来一声爆喝给他吼走,他怕是能把人家怎么入的土都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到时辰了,老张,我去跟罗然汇合,下次再来喝茶啊。”云轻玩闹的够了,也不啰嗦,抄起桌上的长剑,随手把茶钱一扔,头也不回的就跑远了。只留下张胖子在那吹胡子瞪眼,无可奈何。
眼见混小子的背影都望不见了,张胖子还是觉得窝火,却正好瞟见在一旁憋笑的小二,伸手不轻不重的就在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赶紧干活儿去!以后少跟他个碎嘴的说话!”
小二受了这一下无妄之灾,哪还敢笑,脸上顿时一片苦涩:“诶,好好,当家的,轻点儿打啊。”
云轻离了茶铺凉棚,顿时也觉得阳光灼热,索性也不急着赶路了,放慢步子不紧不慢的走着。他一路上跟几个相熟的游侠儿迎面遇见,倒也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可几人看他的眼神却着实算不上多么友好,不是有仇隙的那种敌意,却带着类似野兽护食时才会展露出的防备。
云轻虽然年纪不算太大,但混林会的资历却比这几个人要老的多了,心里推算了几分,猜测多半是林会那边,出了个大任务。
“平静了这么久,谁家又要搞个大新闻?”云轻自言自语的同时,前进的速度也加快了起来,“我得快点,罗然这小子,可别带着我一头撞进这团旋涡里面去。”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其实云轻的步伐并没有快上多少,顶多也就是从散步上升到了正常的步速罢了。他心里清楚,此刻就算全力奔跑也不可能在林会外面把罗然拦下来。毕竟罗然去的早,此刻怕是早就把任务接到手了。自己也只能先去汇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任务委托,如果很麻烦的话,看看能不能赔点信用金把任务退了。
一路上,云轻脑海里闪烁着各种各样的猜想,他甚至已经“看到”了林会门前的人山人海。可等他踏入林会的大门,却发现根本没有自己想象里的画面,林会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里带着一点有序的匆忙,大厅任务处几个排队的游侠儿也没有什么急躁和不耐;反倒是另一边的食肆照旧嘁嘁喳喳,推杯换盏。
“这...”出乎意料的场面让云轻不由自主的愣在原地。
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就看见罗然叼着个鸡腿朝自己走了过来:“我说,你也太慢了吧。张贵今天没收你茶钱啊?你在那儿赖这么久。”
抬头看着罗然那张惫懒的脸,云轻无奈的摇了摇头,径自走到长桌前坐下:“他巴不得能多收我一倍的钱呢,舍得给我免费的茶喝?”
“只不过觉得新来的茶小二挺有意思的,多聊了几句。”
罗然三两下啃光了手里的鸡腿,竖起食指冲吧台里的侍女挥了挥胳膊:“海拉~麦酒,记得加片柠檬。”说完,他就一脸讨好的看着云轻,双手合十摆在胸口一侧,暗搓搓的笑着,也不说话。
一阵恶寒从云轻的尾椎直冲头顶,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有些无语的扯动着嘴角,努力的想要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无事献殷勤...你,该不会接到什么,麻烦的,任务,了,吧。”
罗然面色陡然一僵,心虚的躲开了云轻的视线,正好看到海拉端着托盘过来,于是赶忙站起身来接过酒杯,顺手往托盘里扔下一把铜币:“啊,辛苦你了海拉,直接给我就好。”
看着眼前高大的银发男子不断冲自己挤眉弄眼,又瞥了一眼盘子里十几枚铜币下露出的一抹银光,海拉顿时娇笑出声,她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整了整裙子坐到了云轻的对面:“是早上的时候叶家和书院一起来下的公开委托令。叶家家主最看重的女儿叶青雨昨夜被人掳走,凶徒一路逃进了北山的幽歌庭院。叶家人手不足,又救人心切,所以这一次下了重赏。城里上点儿心的游侠和佣兵一早就出发了,你们俩现在就走的话,差不多能在天黑前赶上大部队。”
“叶青雨?书院祭祀部这一代的首席?我记得她前些日子在书院的小比上拿了第一。”云轻的拇指在唇间摩挲了一下,“她好像有接近Lv.2的水平吧?”
把酒杯塞进云轻手里,罗然小心翼翼的按.摩着他的肩膀:“不会,海拉帮我打听了,叶家递上去的资料说叶青雨只有Lv.1中段,而且那贼人是暗中偷袭出手,这才让叶家反应不及。”
世家嘴里的说辞,云轻压根就不信,估计也就罗然这直来直去的脑子才会相信他们。云轻把麦酒推给海拉,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还是更信任她的话。
海拉放开卷动发梢的左手,接过杯子啜了一口麦酒:“叶家到没有说谎,叶青雨上周刚在我这里更新了资料,明面上确实是Lv.1中段的水准。只不过,他们肯定隐瞒了一部分资料的。你们佣兵都有不能说的底牌,更别提他们世家咯。”
“林会初步判断,掳走叶青雨的应当是一个小团队,他们得手后的隐匿手段非常专业,逃跑路线也仿佛是计划好的。叶家称贼人是被逼进幽歌庭院的,但书院方面也参与了初期追捕,他们认为己方只是一路追赶并没有形成足够影响力的包围网,对方应当是主动进入幽歌庭院的。所以...”
“他们多半在幽歌庭院里有不为人知的退路。”云轻接着海拉的话说道,“幽歌庭院是星城建城时就发现的,还拆了外围的一部分建筑做物资充公。现在早成废墟,危机重重不说还没什么值得发掘的资源,这么多年来早就成了大家眼里的不毛之地。至少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主动去那里探索。若他们真的熟悉幽歌庭院的话,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很高啊。”
“啪”的一声,感觉到云轻话语里的疑虑,海拉打了个响指:“不过,这次的任务奖励非常优厚,叶家许诺,所有参与者都能领到20枚银币的赏金;提供有效线索的个人及团队追加5枚金币;击杀绑匪追加15枚金币;活捉绑匪追加30枚金币;要是能击杀匪首救出叶家大小姐,赏金足足有500枚金币!”
“这还真的是,天价任务啊。”虽然对最终赏金不抱什么期待。但是,500金?云轻换算了一下,想了想500万铜币摆在眼前的画面,整个人也有些恍惚了。
罗然这时候也学的机灵了,打蛇随棍上的就开口夸奖起自己:“可不是,轻哥儿你看,我这次任务,没接错吧!”
云轻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肚子里那点儿心思,真当我不知道?每次看见大任务就忘乎所以,总感觉这一次就是自己扬名立万匡扶正义的时刻,事后冷静下来又觉得任务太难,悔不当初的。
不过这次他嘴上倒是没多说什么,眼下还是多跟海拉了解一下情况,毕竟这个任务,光是出勤费就足够回票了。
“海拉,叶家手笔这么大,不怕有人蹭出勤费?”
横了云轻一眼,海拉微红的俏脸上带着一丝妩媚:“根据现在了解到的情况,会长认为这群绑匪的首领差不多有Lv.2初段的实力,所以想接任务,至少要是Lv.2队长带领的小队才可以,不然全城的人都要去咯。隔壁卖棺材的马老头都能来注册个临时身份去拿赏金,你信不信?”
全城有足够实力的团队一齐在幽歌庭院搜寻Lv.2绑匪所带领的小队。云轻默默盘算着,这样看任务的难度确实不高,而且20银币一人的打底收入确实很可观,加上罗然对大任务的渴望...他看了看身后可怜巴巴的罗然,心想这次就随了他的意吧。伸手弹出一枚银币给海拉,云轻招呼上罗然出发。
虽然此次任务的行动人数众多,但幽歌庭院称一句危机四伏并不过分,云轻对自家这个二人小队的实力心知肚明,出发前怎么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上次在老王那里看中的长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虽然贵了点,还是买下来吧。
罗然除了接任务的时候有点好大喜功,其他大部分时候其实都没什么自己的主意,向来都是听云轻的安排,这时候说要走,他也不问去哪,笑嘻嘻的跟海拉挥了挥手就跟上了上去。
食指轻轻的在银币表面剐蹭了几下,海拉把杯里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冲着两人推门离开的背影娇声喊道:“早点儿回来的话,我请你们喝酒哦~”
云轻也不回头,只把手抬起来挥了挥,应了一声:“好嘞,到时候记得给我多加片柠檬。”
两人走出林会大门,罗然有些无聊的拔出腰后的匕首上下抛动着,还是忍不住有些好奇的问出了声:“今早不是都做好任务准备了么?咱们直接出发?”
“那只是最基础的行动补给好么,”云轻有些无语的拍了拍额头,“你以为幽歌庭院真的是个庭院?我们去散步野炊么?解毒破封之类的消耗品虽然不用再买,但至少防具和武器要稍微更新一下吧。”
“诶?要去买新武器么??铜炉上次说要尝试做一批铁木匕首,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罗然的眼神里仿佛炸出了一团火花,期待之色溢于言表。说来也是好笑,明明是个火行法师,但罗然偏偏一袭修身的轻甲皮装,武器更是短剑配匕首,结合他接近五尺七寸的身高,怎么看都像个长弓手而不是火法师。偏偏他本人经常一笑就宛如凶徒,时不时就要被守卫盘问上几句,惹得云轻头疼不已。
“话说,你不考虑试试换个法杖什么的?我看西罗王国的那些法师用起来效果不错啊。”云轻看他的打扮不爽很久了,每次只要有机会,就要撺掇着他换换行头,不愿意用咱们苍龙帝国的法剑,西罗的法杖也可以啊。总比他自己选的那些匕首短剑什么的好多了。
“不如这次给你买个法杖试一下?再去罗珊那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披袍,你这身轻皮甲也旧了啊。”
云轻还在那里设想着美好的“罗然改造计划”,却听这傻大个少见的吐槽回应道:“对啊,然后整个人打扮的像个黑魔法师一样,两个人一起被抓进地牢拷问是不是在进行什么邪恶仪式。”
听他这么一说,云轻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想想也是,罗然这家伙那里都挺好,唯独一张天生坏人脸谁见谁怕,不笑的时候就带些凶神恶煞的韵味了,笑起来更是如恶鬼降临。不去演反派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这份天赋。真叫他做个正常法师的打扮,守卫多半会以为城里混进来个西罗巫妖,能放过他才怪了。
“算了算了,反正平时就咱们两个人一起行动,没人做中卫的话,你现在的装备配置倒也便于应对各种情况。”
罗然耸一耸肩,习惯性的忽略掉云轻语气里的失望,非常诚恳的说出了【改造计划】的致命问题:“不管是在团里还是跟你一起,我要是真的做个纯粹的施法者,被敌人突破近身以后难道用那种破木棍去反击么?”
云轻虽然很想吐槽说人家西罗法师的法杖不叫破木棍,但他一番话说得也算有理有据了,确实不好反驳。
罗然所在的魔素圆环是个纯法师团队,因此时常会打散开各自行动。在没有团队任务时,他总会死皮赖脸的缠着云轻一起任务,还擅自起了“云罗小队”这样的名字。初时被云轻骂的狗血淋头:“你想陨落一个人找地方死去!别拉着我一起!”搞得罗然好不委屈,心想自己明明都把他的名字放到前面了,为啥还是不高兴呢?
旧事不提,总之,两个人从一开始组队,便如此时一般总伴随着吵吵闹闹了。日子久了,倒也算是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默契和羁绊。
一朵云彩悄悄的把烈日吞进肚里,短暂的遮挡住了刺目的阳光,云轻抬眼望去,那块镶嵌着铁锤的招牌,已经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