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后,叶弈先生在抿下掺杂着脑啡肽药物的茶水时,一定会想起在母校里欣赏深蓝色身影的优雅下午。当时,他还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精资文青,手里捧着晦涩难懂的《百年孤独》,胸腔里的心脏突突直跳,宛若奔驰中的鬼火少年身下的引擎。
那时,夏天的温度并不高,清扬的风吹过,撩起那身影的蓝色低双马尾。隔着一个湖的距离,让叶弈面前仿佛有些蒸腾起的水汽。
水汽那么大,那么模糊,雄伟地像金加纳鸿沟。
那时是真正地天人两隔。
而现在,在脑子逐渐镇定下来后,叶弈的眼前好像又出现了一层水汽,水汽淡地丝毫不梦幻。但它慢慢蔓延开来,直到笼罩住叶弈的整个视界。
“唔,要死了……”
当叶弈睁开眼时,没有劳什子黑白无常,也没有头戴光环的鸟人手持天平,更没有撑船的小姑娘,不,按照叶弈的印象,撑船的即使在现实中成长,也会是老姑娘,毕竟《东方》系列早在20年代就是时代的眼泪了。
他收回思绪,打量着这个因为太过熟悉以至于陌生的世界。
行道树被铁栅栏强硬地分隔开,昏暗的天空中雾霾还是墙一般浓厚。
周遭,臃肿的黑白条杠行走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学生神圣狂热而又蹒跚的脚步,好像魂系列里的巡礼者。
啊,依稀记得20年代也没有人玩黑魂了。
20年代,21世纪20年代,在经历了上世纪连绵不绝的战火后选择休养生息的年代。
在这时,他还没有破产,没有麻木不仁,没有妻子,没有师门的龌龊杂事,自然也不会拥有亲人的离去,同窗的背刺。他还是芸芸众生,是随处可见的杂草系屌丝。
真的挺糟糕的,这个幸运的重生者感叹。
太阳光在他脸上十分野性,侵略着他的思维,让他完完全全地清醒起来。
“喂,叶子,待会去哪里自习?”十分陌生但带着自来熟语气的声音从他左肩处传来。
叶奕想了想,这位身旁的老朋友貌似姓秦名昊号日天,所有名字里带昊的人似乎统称日天。
“昊仔,我问你,现在的世界局势怎样?”
“世界最大的社会主义政体获得了堪称伟大的胜利,欧洲局势安定,但右转趋势有增无减。饱受唾弃的反人类行为受到遏制,世界将迎来一个清洁但又充满迷雾的未来。”
“给我翻译翻译。”
“抗疫成功,制度自信+1000,;搅屎棍走了,但又有些想跑的。环境保护那位受困,正和德国小姐姐隔空斗法。印度的水清了,环境的的确确地好了。”
“所以说,正常说话,至少能考高点。”
秦昊捂着脸,整个人十分后悔的样子。他高大的身躯使劲抽搐着,展现出了青年人独有地扭捏造作模样。
“受打击了,整个人就是后悔啊,对不起我的叶子,明明叶子他,他还那么小……”
青年人就是如此天真地用不阴不阳的语气相互挖苦,以期寻找属于青春的欢乐。
“天儿啊,天儿,我单想到你受打击了,没想到你受打击这么大呀!”叶奕下意识地和身旁的互相阴阳了几句,“还记得那天,天儿还小,人也文静,他向来是听我话的……”
而成年人的反击却阴阳兼备,刚柔并济,太极推手,留有余地。
“宁闭嘴,祥林嫂就这么刻进你的DNA里了吗?”
“是啊。”
“不要这样污染人类基因库呀。”
这梗小鬼之间的交流方式,更加让叶奕确定这是20年代,具体一点,大约是2020年。毕竟只有2020年才会拥有梗文化转录技术以及2020年的学妹。
身体决定一个人的精气神,决定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和祖安程度。
叶奕摸摸自己的口袋,摸出了一张饮水卡和一张饮水卡以及被包裹的花花绿绿的饭卡。
哟,这饭卡卡贴还是战力停留在炸柳洞寺级别的fate,真是稀有,明明这时fgo都五年了。他丝毫不知廉耻地举起手里的“痛卡”,招呼着友人嗟来食。
“一会儿吃啥啊,天儿。不用跟叶客气,今天叶请了。”
“?”很明显的,秦昊对这个叶某的突然大方很是警惕。
“叶今天高兴,想带鸡犬升天几次。”叶奕掂量了掂量手里的这三张卡,开出他现在最好的价码。
“你,要升日?”
“不是啊,叶我出生的时候冰天雪地的。”
秦昊双手结了个印,那姿势颇像哥萨克的手风琴演奏。
啊,那位啊。实际上MAGA的那位后面还首当冲了几次,华尔街只狼也在神皇陛下的面前对日当歌了几次,差点就完成忍殺。可惜白宫相信资本,资本不相信资本家。
是的,资本不相信资本家,自然也不会让任何人真正受益。每次想到这,叶奕好像牛饮了一瓶青蛙的小便而感到反胃。
“少废话,恰这顿饭不?”进食有时能很好地冲淡一切恶心感。
“恰!”而白嫖更是让饭局的漂白效果翻倍。
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的叶奕和自己多年未见的老友步入食堂,灯光下的影子明明就是正常长度,但叶奕坚定地认为这里需要一些艺术性修饰,毕竟重生多少要高兴一下的。
不久后,叶奕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喝着自己这劳心劳力才寻找到的饮用水。
清澈的水流在粉色的瓶身上波光粼粼。
呵呵,我自己以前有这么喜欢粉色啊,真是充满侠义柔情的猛男呢,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是一等一地顶天立地呢。
停停停,为什么重生后自己变得这么阴阳年轻态了。
他抽出桌洞里的《一地鸡毛》,用手指甲划着书页,在脑海中归纳着自己那失败并波澜壮阔的上一生。
他的上一生风流浪荡,靠着气运搭上了师门的顺风车,声色犬马,堪称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好不容易在而立之年找到了挺高尚的人生目标,结果中道崩殂,以至于后半生无人照料,家破人亡。
简单来说:高中毕业,多人运动,尊师重道,建功立业,多人运动,多人运动,豪云壮志,多人运动,老当益壮,多人运动,妻离子散,暴毙。
挺直白的……叶奕毫不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灵魂的苍白。
就挺像他师姐说的那样。
“叶子,你是一个很擅长令人失望的孩子。”
说这话时,师姐还真是充满了禁欲系的古典冷美人。虽然师姐时常穿着黑色的职业装,带着远视镜,眼神始终凶恶的样子。
嗯,初恋的清晰果然是建立在单纯的想象和色欲上。
“叶奕,你是一个很懒惰的孩子,懒得失去,甚至会懒得悲伤。”
说这话的时候,混蛋的我甚至还在肆意乱瞟,肆意地发泄自己的情绪,放纵自己的淫欲。哪怕对面是我的初恋,是正在为师门落寞的好人。
是的,我是一个擅长令人失望的混蛋。我本来有着美好的爱情,受人敬仰的导师,超越平凡的平台。但我很可耻地浪费了,在想挽回的时候却因劳累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甚至到现在我还没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毕竟理想这东西向别人讨要也是很省力的。
“同学们,开始上课。”
夜幕完全降临,冲业绩的年轻教师义务的免费授课显然并不受欢迎。
“简直烂透了。”细细碎碎的粗鄙之语放了个大范围aoe,精确地命中了叶奕,全都是真伤。
迷茫,迷茫,年轻的肉体带来的是最难摆脱的未知感。这远比将来要发生的一切要让人焦虑。这种焦虑老年人不会拥有,如果拥有,叶奕早就去找阿兹海默症的病友了。
“大家今天要学的是人体内的营养物质二轮复习。请把学案拿出来,对照黑板上的答案进行修改。”
课堂仍旧在继续,蛋白质女王在这高三PPT中早已不见踪影,以后也将是一代人的回忆。
而现在自己又漫无目的地活在了回忆里。随便换个人都能比他会整活,比他更有可能改变世界。
“叶子姐姐,怎么了?”带着几分轻佻的玩笑话在身旁的闸种嘴里脱口而出。这小厮还食指弯曲,在叶奕的下巴下向上一抬,随意调戏,着实好色性急。
“姑娘高龄几何?”按理说已过古稀的叶奕应当成熟些的,可是这堂堂八尺祖安圣体并未晚年不详,十分自然地控制自己的嘴皮子报以颜色。
“年方十七。”闸种捂住嘴,闷声轻笑,其实也只是做出了笑的假动作,“到底怎么了?真是没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闸种,不,林先生是个妙人,她十分流畅地玩了个物语梗。在梗文化彻底凋零的2060年,这种对梗游戏逐渐阳春白雪甚至曲高和寡起来。这种梗还无处不在的盛况很容易让叶奕联想到后世那“虚拟德云社会梦到赛博梗警察吗?”的系列综艺节目,虽然机械化程度有点高,但不失为一个怀旧佳作。
实在是怀念,如果有希望让拖延症减弱的灵药,叶奕一定会写下这个时代所有流行或小众的梗。
“天下竟有17!岁的老太婆?”
“那么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嗯——没有,大概没有。”叶奕翻翻已经生疏的高中复习资料,拖延症又一次蔓延到他的心头。
“那我的塔语歌单拷好了吗?”
叶奕摇摇头,再次望向充满知识的黑板。幸亏老师的及时转身,他幸运地把这件早已记不清的破事拖延了不少时间。
“生物体内各元素的含量从高至低排名是什么?下面要点一名同学起来回答……”
叶奕摩挲着书页,努力地从脑海里回忆明明应该永生铭记的知识。很可惜,明显知识并不如娱乐更深入人心。即使娱乐容易腐朽,知识长存于天地。
“是啊。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是对废物的绝妙讽刺,叶先生。”
“你在说我是废物?”
“是的,包括您在内的所有废物都应受到鞭策和辱骂,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