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格特纪叁贰零年六月二十一日】
“赫芙大人,确定不需要脂粉和身体乳吗?还有手部和脸部可以擦拭的湿霜,以及特制的香精。”特蕾望着经自己之手所点扮出来的公主大人,脸色不能说非常满意,但也比数十分钟前要温和得多。
“不用啦,我不喜欢这些闻着呛鼻子的东西。”赫芙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被换上了一身什么衣服,听到这话连忙摆了摆手,好像她嘴里说的是些什么洪水猛兽。
特蕾听罢,稍稍有些泄气地朝通道那一侧挥了挥手,可以听到有瓶瓶罐罐的声音,估计是女仆们抱着化妆的用品离开了。
赫芙这次开始低头望向自己的鞋子和上衣。仅仅是第一眼,她就难以控制地张大了嘴巴。
“赫芙大人今天还是不想用化妆品吗?”一旁有女仆低着头向一边的伙伴窃窃私语。不过,虽然很小声,这话还是让赫芙听到了。她抬头望向那个女仆,那个女仆恰好和她的眼神对上,立马十分焦促地挥了挥手,脸红了个半熟,不停地半鞠躬道:“对、对不起赫芙大人,仆人不是故意的!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她以为赫芙有点生气。
“啊啊,没事!我不在意,顺便,你能帮我拿面镜子来吗?”赫芙似乎心情没有在那句话上面,看了她一眼,就重新把目光聚集到了自己的上衣上面,显得微微有些兴奋。
首席贴身女仆特蕾面色不适地瞪了那个女仆一眼。不想用化妆品,这是公主自己的事情,仆人们对赫芙的议论,在她本人面前是一种极大的不尊敬。特蕾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嘴型,转身面对赫芙。
“不用了,赫芙大人。我已经吩咐了人拿了一面镜子过来了。”特蕾摊开右手示意着赫芙的背后,她估计早就意料到了赫芙的反应。或许,她对自己的搭配有着十足的自信,也或许她对公主大人的身体有着充分的了解。
赫芙听罢楞了一下,立刻转身,果然她的身后,有两名女仆已经搬了一块大小适合的和她个子相当的镜子,规规矩矩地摆放到了中央位置。在刚才她就已经大致领略到这一身穿戴有着怎样的魅力和气质,但是一想到它是穿在自己身上的,此刻面对镜子竟有几分羞于直视,以至于她现在仅仅只是晃了一眼镜中的形象就低下了头。
“为何不抬头看看,赫芙大人?”一旁的特蕾提醒道,语气里面带着点期待和自得。
赫芙一直盯着自己的裙摆。
“我,我马上看。我先收拾一下裙子...”
“裙子是完美的,赫芙大人。只要您对镜子里面的自己满意,我们就可以出发了。”特蕾再度提醒,同时微微屈了点膝,头低着,目光的方向是镜子中的赫芙的鞋子。
“好,好啦。我马上看。”赫芙心里痒得难受。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穿着有如姐姐和母亲一样的装束。就算是自己在房间里随意挑选的一条平腰褶裙,在这身装扮之下,也可以绽放出最为完美,最为体贴优雅的光彩。
她抬起头,开始从鞋子,一点一点地向上审视自己的全身。
高跟鞋是必要的。她对于距离的感觉不是很良好,这个鞋跟的高度她并不清楚,但是脚尖稍稍传来痛感,脚指头的压迫微微酥麻,似乎是比以前的高跟鞋都要高。白色,银色糅合在一起,侧面的鞋身很窄,由如同丝绸一般的颜色交织着,银白色的边缘,模糊中带有适当迷醉,只是看着鞋子的颜色,仿佛就可以想象到制鞋师脑海中梦幻般的场景。鞋跟呈下细上粗,有一种倒三角的质感,不至于显得柔弱,却和前方的呈半椭圆形的主鞋底面并谐,传递出绝不倒下的坚决。玉琢一般的脚背完全显现出来,赫芙不喜欢穿袜子,这反倒是给两只脚添加了活泼而纯粹的感觉。
脚踝处没有多余的装饰,小腿处的皮肤甚至可以用晶莹剔透来形容,隐约可以看见半青色的细小血管。目光向上,自己的裙子并没有更换,然而特蕾的灵巧思维,不仅仅是体现在了整理褶边的程度。在赫芙的腰际,裙子和上衣衔接的地方,特蕾吩咐女仆拿来了一条细链。由赫芙不清楚的金属所制造的细链,远看着像是由很多小环圈套而成,但是靠近了可以发现,整个一条细链是一个金属整体,不仅雕刻上了极其细微的花纹,甚至用了许多的工艺手法,让它散发出铂银的光泽,同时还透溢出了些许清香。
这种香味,赫芙认得。父亲,母亲,姐姐,他们的身上,都会有这种香味,而香味的来源,便是由这样的金属饰品传出的。她回想了一下过去的聚餐和大型会场,父亲比特格特的专属装饰,是胸前的勋章,只要她和父亲拥抱时,头靠到他的胸膛上时,这股香气就会格外明显;母亲蕾贝薇儿的,则是一根细长的发簪,连带长发漫飘携着朦胧的芬芳;而姐姐的,却极其与众不同,是一颗镶嵌了传说中维持萨隆城安定的玉石的戒指。那个玉石,赫芙在宫殿老师的嘴里听到过,它很大,而且有着自己的生命,只是不知道现在藏在何处。姐姐戒指上镶嵌的那一块,似乎是数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遗物。
赫芙望着自己腰际的链子,心里默默对比起来姐姐的戒指。那个戒指的戒身就是用同样的特殊金属制造的,所以会散发同样的香气。不过,不同的是,自己有的只有这一条细链,而姐姐还有一颗宝石。她微微有些郁闷。
姐姐是被父亲钦点为了下一任城主的,同时也是萨隆城这么多年以来唯一的女性城主。姐姐身上的担子和压力,是赫芙自己所完全无法想象的,宝物须与能力更强者相符,这一点赫芙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但是,这一条细链也绝不能说不好看,相反,它的出现,几乎是为赫芙平添了几十分的优雅和美丽。似乎那位高超的匠艺工人在这里面融入了特殊的魔法,在赫芙看向自己的腰际时,她总觉得镜子中的人是另外的世界的,因为她显得是如此的动人娇艳,似乎轻轻扭动腰肢,就会看到有无穷的粉色或紫色气泡从身后徐徐冒出,让整片氛围都为之变得明媚了几分。
仅仅只是一条细链而已啊。
此时,眼光再微微上调,可以开始对自己的上衣进行评价了。说是评价,在赫芙完全看到自己的上半身正面时,她对于过去自己的审美观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形容词来嘲讽。为什么,特蕾可以设计出来,如此美妙无比的穿戴,自己在这一层衣服中间,手足无措地站着,仿佛刚出生的婴儿。
由于是炎热的六月,特蕾并没有要求赫芙穿长袖,直接挑选了这件无袖上衣。整只细长的手臂,包括雪白的肩膀,都大大方方毫无遮蔽地显露在外面,但是皮肤几近透明的颜色,却和衣服的鲜艳血红莫名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这件无袖上衣,说是衣服也不太恰当,可以把它称作是花朵的聚集所自然形成的天然外衣。
血红色的花朵遍布了整个上身,赫芙自己穿着,可以感受到是某种极其柔软平滑的丝质布料,但是从外表来看,自己仿佛是赤身裸体地被扔到了一片花海之中。肩头,胸口,锁骨,小腹,脖颈,背部,都被如同丝绒的红色花朵包围着。花朵或大或小,肩膀上的稍小,但是却可以恰当地遮住腋下;胸前的三朵,分别遮住了左手侧锁骨,右侧胸脯,以及小肚稍稍偏上的位置。锁骨处的花瓣伸展,和着一些细小的漩涡状的花心,仅仅把脖颈露出了个细小的倒三角缺口。而腰侧的花朵似乎是调皮的少开两瓣,有丝丝凉风从缺口处抚摸着外露的皮肤,把腰型呈现出盈盈一握之感。
赫芙现在有如鲜红色彩的花之女神,举手投足都好似天仙。倾城之貌是这身华艳的最好搭档,而迷人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质,才是令人最为动容的。她呆呆地抚摸着半盘半卷的头发,黑色的长发被半盘在脑后,看不到盘曲的纹理如何,但是用指尖触摸,类似于用枝芽编制的花环边缘。前端的刘海还是老样子,懒散地往右手边趴着,然而和脑袋后面部分飘散开的及腰长发莫名搭配起来,在镜子中投射出一种严肃不失活泼、美艳而绝不妖媚的形象。
毫无夸张地说,这是赫芙十四年以来,见过的最为优雅、最具魅力的自己。她微张嘴巴,简直有点忘记了如何说话。她僵硬地转向特蕾,有些想要和她道谢,不过开口却是问道:“那个,埃米...这条链子,是使用了那个什么什么金属的,对吧?我记不太清了。”
“没错,赫芙大人。萨隆城城主家族的象征,霍普金属,同时也是家族的族氏,请大人务必牢记。”特蕾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她注视着赫芙腰间的那条细链,眼神中带着几分虔诚和敬畏。
“那个...现在,就给我穿上,是不是有些...太快了?”赫芙尴尬地举起手。她本来想挠挠头,忽然记起这个发型是特蕾花费时间打理的,揉乱了就不好了,又把手放了下来,同时口气稍稍缓了些,低声道:“还有,谢谢你...”
“这个链子,是蕾贝薇儿大人要求我为赫芙大人穿戴上的。所以,这是您母亲的提议,特蕾仅仅只是照办而已。如果想要询问的话,就请问问蕾贝薇儿大人吧。”特蕾低着头,似乎是没有听见后一句对她的道谢,继续道:“赫芙大人,如果您对镜子中的形象还满意的话,我们就可以出发了。迟到了许久,特蕾的动作有些慢,请您原谅。”
赫芙盯着她,微微有些无奈。她靠到特雷身旁,想要传递刚才的想法:“特蕾,谢——”
在赫芙眼里,特蕾貌似没有听见她的道谢。
然而特蕾打断了她。她抬起头,兀自回首,向着通道那边走去,那是通向主堡的方向:“既然赫芙大人没有别的要求了,我们就出发吧。不能让赫菲大人和蕾贝薇儿大人等急了。”一系列动作显得十分的僵硬。
周围的女仆们看着特蕾的背影,气氛微微变得凝重起来。几个人显示出难以理解,还有的则是无奈。
赫芙望着特蕾没有停下的脚步,高跟鞋在地上毫不慌乱的跺跺声钻进她的耳朵。她咬了咬牙,捻起两侧的裙摆跟了上去,高高的鞋跟限制了她的速度,她只能尽力走快一点。
仔细地话可以看见,赫芙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她嘴里冒了出来:“什么嘛...有必要这样吗...”
看到主仆二人都向那边走去,剩下的女仆则是回归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几个人穿过刚才赫芙和特蕾来时的门,估计是要到赫芙的房间进行打扫工作;其余的人则紧跟着赫芙在地上踏得凌乱的高跟鞋的声音,进入在了另一边的通道。
众人的背影逐渐远去无法看清,玻璃罩内能够听见的,只有桌子上的那个加热用的球形容器内,吃得太多打起饱嗝的小火球的哼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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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金属,萨隆城城主家族,霍普家族的象征。不管是城主宫殿主堡上的那一颗在黑夜中散发莹莹微光的花朵状的器物,亦或是早晨八点准时自动敲响的神钟,都是由这种金属所铸造而成。
当一个霍普家族的人有一天穿戴上了由此种金属所制成的装饰品时,意味着这个人已经开始受到整个家族的认可了。不管是男是女,此人都必须开始承担起家族的责任,为了萨隆城的兴旺和安定所所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赫芙把这些东西牢牢地记着,不过刚才偏偏忘记了和自己的家族姓氏一样的金属的名称。此刻,她和特蕾默默然地行走在一个略显昏黑的通道里,两边的挂灯忽闪忽闪。赫芙正小心地抚摸着腰间悬挂的那条细链,她半低着头,仅仅是如此昏暗的环境,这个金属仍然散发着耀眼的光泽以及隐约的淡香。忽然,前方行走的特蕾拿出本子,用指尖在一页空白上划横了两下,嘴里小声地自言自语:“该找灯师们重新添加火元素了。”
赫芙抬起头,望着特蕾的背影。她有点想走上去,拉住特蕾的衣服后面,然后大声地告诉她自己很谢谢她。但是,一想到特蕾刚才很决然地回头甩身走人,赫芙只得在心底叹一口气作罢。
她把目光放到两边墙壁上的挂灯。里面一闪一闪的火焰,就赫芙的了解,是主堡里面,专门从事灯具维修和充填火心和节日烟火的灯师所造就的。他们会向里面注入特殊的火元素,不过照明的持续时间不会太久,往往过个两三个月,这些秃头没胡子的灯师就会重新检查一遍主堡里的所有灯光。
赫芙曾经撞见过这些灯师作业的样子。他们取下挂灯,往里面打开自己的手心,嘴里念叨着,就会有红色的元素灌进去。这些画面在赫芙眼里都很有趣,奈何特蕾不会准许她在原地停留太久,更别说是所谓的“体贴下人现在还不是赫芙大人需要做的,而下人们的工作也对赫芙大人的学习毫无裨益”。
望着前方坚定行走没有丝毫动摇的特蕾,赫芙也不难想出来为什么她会说出来如此不可理喻的话。就连她想向特蕾道谢,对方都故意躲开,在赫芙眼里,她实在是迂腐至极。她又咬了咬牙,小声道:“不管你了...”
特蕾似乎是听到了,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不过随即又转了回去。她估计想象不到,仅仅是提了一句灯师,公主大人就可以联想出来这么多的东西。
通道里面的空气有些凝重,加之大家都十分安静,跟在赫芙后面的女仆们也都一言不发,赫芙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无形的爪子给紧紧地扼住了,鲜红的花瓣衣服也让她的眼睛感到眩晕。她开始拼命地想找个话题来聊,心里也开始暗自臭骂木头一样跟在后面的人,为什么都不开口说话。
“那、那个,埃米啊...我们是直接去庭院里吗?”赫芙尴尴尬尬地开了口,她嗓子有些发干,说出来的话好像失去了水分一样干瘪瘪的。
“是。刚才接到别的女仆的通知,蕾贝薇儿大人已经到了许久了,赫芙大人这次就不用到城主夫人的区域请安了。”特蕾回答着,步速没有丝毫变化,也没有转头。
“你说要找灯师的话,我们可以先绕一下,去他们住的地方的!我不太想直接去...”赫芙加快了步伐,靠到特蕾身边。她心里其实对母亲叫自己前去有些排斥,因为到时候,那里不止是她和母亲两个人,还有她的姐姐,赫菲。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况且她也想去看看那些灯师们住的地方张什么样子。
“...”听到赫芙的话,特蕾顿了一下,停住了。赫芙也跟着停下,后面的女仆们隔得比较远,听不清她们的对话,此刻也一头雾水地停住脚步。特蕾转过身来,很郑重地看向赫芙,不过仅仅是和她对视了一瞬间,就垂下目光:“赫芙大人,我在您面前不小心说出了属于下人范围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本就是很不尊重的行为。烦请您不要过问了,我们会直接前往庭院——”
“那灯师的事情呢?我的事情是事情,他们的事情就不算了?”赫芙心头冒出了一丝火来,很少见地打断了特蕾的话。她嘴巴微微鼓起来,两手垂在腰两侧轻轻颤抖,盯着特蕾的睫毛。特蕾弓着身子恰好和她一个高度。
“灯师的事情,会在将您平安送到庭院,和蕾贝薇儿大人见面之后,特蕾再自己前往处理,赫芙大人不必担心。”尽管被打断了,特蕾也没有丝毫不快。她似乎是在念着剧本,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现在请求赫芙大人不要再停下了,我们真的已经很迟了。”
“从刚才你就在说,很迟,很迟!真的有那么急吗?!我就不信,如果我不到,妈妈会惩罚你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埃米,我们就去那边看看吧,我从来都没去过!之前我看到灯师们在哪里搞东搞西的,你也是马上就让我离开了!”赫芙开始有些生气了,她咬着牙想要跺地面,不过猛地想起这双鞋子是特蕾专门准备,小腿抬起来终究也没忍心踏下去。通道里面灰尘偶有积攒,银白色的高跟鞋此时也沾上了些许尘埃。
隔得远远的女仆们始终没有搞清楚状况,就看到她俩吵起来了。此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都在干着急地叹着气,没人敢站出来说话,而特蕾仅仅只是低着头,面对着生气的赫芙一言不发。
“我不想直接过去,埃米...妈妈还好,我不太想见姐姐,你知道我一直和她有点摩擦的...”赫芙声音小了下去,火气也散了不少,似乎是看到特蕾一直没有说话,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
“赫芙大人,恕特蕾直言,现在已经不是您任性的时候了。蕾贝薇儿大人吩咐我给您穿戴这条细链时,特蕾就在心里期盼,你能够成为一个更加优秀的霍普家族的公主大人。赫菲大人是十分优秀的人,不管是作为公主,还是作为姐姐。”特蕾抬起头,少见的直视着赫芙的眼睛:“以及,如果您真的没有到达庭院,蕾贝薇儿大人真的会不愉快。有时候,我们这些下人的工作,是由城主夫人直接命令下来的。”
特蕾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神秘和敬畏,赫芙透过这双眼睛直直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公主大人此时站在原地,面对着她近乎愚忠的女仆,心里叹着气,选择了妥协。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细链,欣喜和厌恶的心情混杂着涌上脑海。
“走吧,埃米,我知道了。我们直接过去吧...”
“还有,赫芙大人,您的鞋脏了,一会儿抵达之前,我会让女仆们擦拭一遍再——”
“知道啦知道啦,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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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饭厅到主堡有一条狭长的走廊通道,一侧墙壁外是很安静的城堡花园,另一侧则是充满了许许多多野生精灵和迅猛怪物的研究区域深处。赫芙和特蕾对阵的时候,她们已经接近尽头了。
踩着比平时高个两三厘米的高跟鞋,赫芙此时觉得小腿肌肉开始隐隐地酸痛起来。脚踝似乎被拉扯着,脚指头也是酸软得好像打了麻药。前方传来的高跟鞋踏地的声音终于让她在心中轻松了一点,紧皱的眉头也舒缓了不少,因为只有快到尽头时,才会传来这种如烟一般缥缈的回声,这是她们自己的鞋跟踩踏地面的哒哒声响。
果不其然,几步路之后,特蕾停在了一扇门前。赫芙随即停住,站到特蕾的身旁,而后面相隔较远的女仆也是很恭敬般地在原地往这边注目。
赫芙抬头注视着这扇门,用目光勾勒着门上雕刻的怪兽。和饭厅门前的鼻孔大如钟的神兽以及自己卧室门上的凤凰都有所不同,这个怪兽没有翅膀,铜制的门让它的皮肤呈现出冷酷的颜色,手部生有六爪,看上去微微有些毛骨悚然。
“这个怪物,真的是象征了和平和安定?每次我到这里都会被吓到...”赫芙闷闷不乐地扭头看向特蕾,稍稍屈膝弯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脚踝。那里实在是痛的尖锐,赫芙瞥了眼特蕾,在弯腰的同时把裙摆紧紧夹在臂弯里,不让它碰到满是灰尘的地面。
如果不小心弄脏了,特蕾并不会怎么生气,但是拿新的裙子要花的时间实在不少。而且真的要在这里换裙子,尽管是在女仆面前,赫芙再大大咧咧也放不开。
“嗯。不过,特蕾并不知道它的名字。相信老师会教授给赫芙大人相关的知识。”特蕾注意地看了一下赫芙的裙子,看到没有分毫落到地面,才放心地转过头,伸出右手敲了一下铜制大门上怪兽脚底的位置。这个大门比饭厅的大门要大上数倍,凭借正常人的力量绝对打不开,更不用说,这上面没有任何的把手或是按钮,只有从怪兽双眼间裂开的缝隙才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一道门。
赫芙站起身,脚部的酸痛缓解了些。几人原地等候一会儿,大概有近一分钟的时间,这道门也是纹丝不动。远处的女仆们开始窃窃私语,赫芙也皱起了眉头。
“老爷子往往会这么迟吗?”赫芙有点自言自语般地发问。
“不知道,请赫芙大人再等等。如果建筑灵大人迟迟没有现身,就只有从花园里过去了。”特蕾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神态,眼睛则始终盯着门上怪兽的瞳孔位置。
看到主仆二人都待在门前没有进去,后面的女仆们开始悄悄说起了话。
“建筑灵是什么?”一个人小声问道,似乎是听到了特蕾的话。
“应该叫建筑灵大人!以后你注意一点,新来的也应该事先了解一下规矩。”另一个人压着嗓音呵斥道。
“那好吧...建筑灵,大人,是什么?为什么赫芙和特蕾大人不进门去?”
“我也不明白建筑灵大人到底是什么存在,不过,你可以理解成宫殿的主堡本身就是建筑灵大人——”
“啊?!”声音忽的变大,那个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目光投向特蕾,那边似乎并未听到,才安心地放下手,满眼疑惑地继续道:“这个城堡,是一个人吗?”
“估计是的。每次我跟着特蕾大人经过这里,总会听见一个老年人的声音。”
“啊...会是什么样子,有些期待...”
对话似乎就要这样结束时,终于自铜门内传出了些微响动。
特蕾的身体在响动的同时凛了凛,她正了一下自己的女仆裙和吊带,回身帮赫芙拍了拍微微发皱的褶边,才用一种极为尊敬的眼神望向这扇门。
赫芙倒是显得有些无所谓,也没有管特蕾在做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指头,总感觉那里好像是快要有一根针刺了进去,传来一种隐隐约约的痛觉。
门上的响动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整扇门都开始颤抖起来。这个颤抖的频率连带着赫芙脚下的地面都有些摇晃,她惊讶地抬起头,以往从这扇门前经过,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后面的女仆们自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一个地都面如土色,想要开口尖叫却碍于主仆的威严不敢出声,只能瞪大着眼睛望着彼此。
只有特蕾十分的镇定。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怪兽的瞳孔,似乎看不见一旁的赫芙正对着她传递出极为恐慌的表情。
“怎么了,埃米!怎么摇得这么厉害?!”
“赫芙大人,这是建筑灵大人即将现身的迹象。请您镇定一点,马上建筑灵大人就要出现了。”特蕾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现场剧烈地摇晃之下,只有她一人似胸有成竹。
“出现?!老爷子要现身?!怎么可能,他这么大,怎么出的来啊?!”赫芙立马表示极度怀疑。
“就算是主体为整座城堡的建筑灵大人,也可以通过某种方法现身。届时,请赫芙大人千万不要自乱阵脚,保持平稳心态。”特蕾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一切,站在那里有如一尊大山,雷打不动。
“行,行吧...不过到底要摇到什么时候啊?!”赫芙穿着极高后跟的鞋子,本来双脚就承受着没有尝试过的痛苦,现在摇晃起来无疑加剧了她的难受。
“来了。”特蕾轻念一句,眼神里忽的迸发出些许精光:“赫芙大人,注意这扇门,我们隔远一点。”
特蕾很自然地伸出左手,牵住赫芙的右手,把她往后面带了数个身位,和那扇门离得很远。女仆们被吓得厉害,却又不敢逃跑或者大叫,只得跟着她们两人后退。不过,这之后,铜门上所发生的的堪称奇迹般的画面,每个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那只被雕刻在门上,六爪而无翼的怪兽,本应该是纹丝不动的,此时竟在剧烈颤抖着。它的瞳孔部分甚至隐约散发出光芒,投射出明亮而深沉的黑红色,紧闭的嘴部也是半张开,露出和人类无异地两排牙齿。鼻子像是获得生命一般开始起起伏伏,鼻孔处似乎有空气形成的小小漩涡;耳朵微微翕动,甚至有感知般的扇了两下。
接下来是上身部分,那六爪,尖锐的指甲,粗糙的皮肤纹理,此刻都被赋予了神秘的色泽,开始剧烈颤抖,好像是要从门上脱落了下来;如同马蹄一般的双腿,脚趾各有三指,开始有意识地蹬踢起来。而略呈富态的躯干,也如同嗜酒的醉汉一般晕乎晕乎地摇摆着。
这怪兽要活过来了!
女仆们此刻都吓得尖叫,从一开始积攒的恐惧此时彻底爆发,本来想要转身逃离,却不曾想特蕾听见之后,一扭头,仅仅只是一个镇静而迅猛的眼神,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枷锁给牢牢固定在了原地,脚像是有千斤重,一步也迈不开!
“建筑灵大人贵安!赫芙大人贴身女仆总管特蕾▪埃米,向您问候!”特蕾面对着下一刻似乎就要皲裂开的门深深地鞠了一躬,嘴里用着极大的音量喊道。
赫芙在一旁,觉得耳朵嗡嗡地作疼。她心里现在被恐慌,惊吓,不解,迷惑所充斥着,脑海里全是鸣乱,眼睛有些花,虽然没有像后面的女仆们尖叫出声,但是也感觉双手发抖,浑身乏力。但是,在这几层情绪之间,似乎混杂了几分激动和兴奋,使得她可以振作着抬起头,直面上这一个庞然怪物。
那个怪兽从门上掉落下来,砰地一下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就在这时,赫芙耳边再次传来了如同特蕾一般的大喊声音。她正要怀疑为什么后面的尖叫声停止了,女仆们就已经给了她一个答案。
“建筑灵大人贵安!赫芙大人下位女仆埃居尔▪埃米,向您问候!”
“建筑灵大人贵安!赫芙大人下位女仆雪森▪埃米,向您问候!”
“建筑灵大人贵安!赫芙大人下位女仆罗泽西▪埃米,向您问候!”
......
赫芙转过头,后面的整齐的问候声比起面前从门内脱落的怪物更让她惊讶。所有女仆都保持了一个姿势,双手交叉叠起放在腹部偏右位置,同时做出九十度的鞠躬礼仪。
从门内落下的怪兽顿了下身子,开始逐渐熟悉起自己的四肢起来。它伸展开两腿,两手拉直做了一个懒腰,瞳孔里的黑红色光芒愈加明亮了。特蕾深深地低着身体,用余光看向一旁赫芙的裙边和小腿,小声说道:“赫芙大人,快行礼。”
然而赫芙只是僵在原地没有动弹,她楞楞地盯着面前的怪物,而对方居然正在挠着自己腋下,面容上透露出一股享受的微笑,尽管混杂着铜门的金属色调看上去并不是太和谐。
“赫芙大人,快对建筑灵大人行礼!”特蕾微微提高了音量,但是没有改变姿势分毫。
“啊,啊?!哦,哦,好的,那个,怎么做的来着...”赫芙此时才反应过来,看了深鞠躬的特蕾一眼,面对着这个怪兽,尴尬地笑了笑。她又抬起手,同样地再次想起了头发不能挠乱的,又憨憨地放下来。她忘了老师教授的,面对建筑灵现身该作何礼节了,又或许,老师还没有教到这里?
她茫然地望了望后面的女仆们,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深鞠躬下去。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自己是二公主,礼节和女仆们应该有所区分。此时此刻,赫芙脑海里面的恐惧心情已经被排斥得荡然无存,努力回想上课内容似乎已经花费了她全部的心思了,况且地面已经停止了震动。
那个怪兽舒展开来了,此时则是半蹲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脸懵逼的赫芙,嘴边有一丝神秘的微笑。
“赫芙大人,半半鞠躬,平手礼!半半鞠躬,平手礼!”特蕾微微有些着急,不停地给自己的公主大人提示道。
赫芙听到了特蕾的不停的提示,似乎是恍然大悟一般,立马站直,挺起胸膛,然后平举起右手,握成拳,啪的一下子敲到自己的左边胸脯上。她煞有介事地睁大双眼,嘴巴紧闭,把瞳孔张得最开大,向怪物注目着。
听到啪的一声,特蕾耳朵动了动,觉得不太对劲。她控制不住地下意识偏了偏头,只看到赫芙站的笔直,右拳贴在左胸前方一点。
“不对,赫芙大人!这是上级军礼!半半弯腰,平手礼!”特蕾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咬牙切齿地,慌忙的样子就好像自己做错了姿势一样。
“啊啊,不对吗?我记得老师说的这个就是平手礼啊?!”赫芙被质疑了,略略惊讶地放下拳头,一脸惊慌,看看特蕾,又看看怪物,耳朵慢慢地开始涨红。
正在特蕾正准备放弃鞠躬起身帮助赫芙端正姿势的时候,一声大笑从那怪物的嘴中传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赫芙被这大嗓门的笑声吓到了,楞楞地回头,却发现那怪物几乎笑着躺在了地上。特蕾满脸通红,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道:“都怪特蕾没有传达清楚,导致赫芙大人做出了错误的礼节——”
“没事了没事了!老夫也不是喜欢为难后辈之人...”怪物开口打断了特蕾的话。赫芙嘴大大地张开了,她万万没想到,这张丑不拉几的嘴里居然可以口吐人语,而且说出的话好像一个年长的老者,嗓子里面卡进去了无数的树枝和枯草。
“老,老爷子...你居然是长这个样子的吗?而且为什么说话声音这么怪,以往的时候不都是很死气——很闷闷的吗?”赫芙下意识地问道,眼睛睁得浑圆。她印象里面,过去建筑灵的声音虽然也是个老者,但是不至于沙哑而怪异。
“老夫偶尔可以现身,就如同刚才特蕾所言,但需要借助些外物。不过,赫芙,你倒是好笑,是要去当军人吗?而且女将军也不是这样敬礼的啊。”怪物笑眯眯地看着她,蹲在地上,下巴靠在膝盖上,并没有对自己的声音作过多解释。
“不,不,我只是,记错了,嗯,记错了而已啦。”赫芙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你们俩姐妹都很有意思啊。之前的时候,赫菲可是很标准地给我敬了一个礼哦,虽然我并不喜欢你们这些小辈给我弄些什么奇怪的礼数。”说着,怪物甚至略微不开心的掰起了它的末尾的爪子。
“诶?姐姐?”赫芙没有想到在这里也能听到姐姐的名字,明显地楞了一楞。
“对啊,老夫此次现身,就是为了要当第一个恭喜你的人啊,趁蕾贝薇儿还没告诉你的时候。”怪物脸都快拧烂了,似乎是做出了一个笑脸,但是和这扇铜门的配色并不是配合的很好,显得鬼哭狼嚎的。
“啊...啊,谢谢老爷子了...所以,恭喜我什么?”赫芙一脸呆滞地指了指自己,望向特蕾,目光想从她的身上寻找出答案。但是对方仅仅是保持着鞠躬的姿态,没有半点要开口的迹象。
“别为难特蕾了,让老夫提前告诉你吧,不过到时候你可得在蕾贝薇儿面前假装很惊喜才行!”怪物洋洋自得地站起身,叉起了腰。
听到这句话,特蕾的头部动了动。她刚才一直闭目,尽量不去参与赫芙和怪物的对话,因为她自认为自己是没有资格和他们一同说话的。但是怪物在说到要提前于蕾贝薇儿告诉赫芙事情的时候,特蕾身体微微紧张起来,抬起头,向怪物投出了一个疑问、惊讶和尊敬夹杂的眼神。
“没问题的特蕾,赫芙会假装不知道的!”它似乎是看出来了女仆总管的疑惑,又补充了一句。
特蕾微微点头,不再回应。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老爷子,你再不开门,我就迟到了!”赫芙微微鼓起了嘴,腰际的细链闪闪发光。它看到了赫芙腰际的链子,更是合不拢嘴,兴冲冲地道:
“果然,她叫你戴上了。过两天,六月二十五,你就会拥有你的第一只坐骑了!”
尽管这句话使用一种极其古怪而荒诞的语调和声气说出来的,尽管说话人是一个长相丑陋浑身拧皱还张牙舞爪的从门里面跳出来的怪物,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赫芙还是想要冲上去,紧紧得抱住那具看着就冷冰冰的躯壳吧唧地亲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