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伦是谁?埃伦不过是一个生于穷乡僻壤的黑发小子。
如果没有好心的旅店老板收留,埃伦在这个残酷现实的世界里,或许根本活不到十五岁。
乌鸦有反哺之义,埃伦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他竭尽一切,为旅店生意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从厨房到大厅,从盥洗室到贵宾房,埃伦瞻前顾后,将每位客人服侍得妥妥贴贴。
尽管旅店老板还没有承认,往来的常客们却早已把这孩子当成了旅店未来的东家。
本应如此。
如果埃伦没有忽然想要检查那间空置客房的话。
如果埃伦没有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的话。
如果埃伦没有拿起落在窗棂的那支羽毛的话。
可惜,幼者难具长者智,经历尚浅的埃伦并没有怀疑,为什么一支漆黑的羽毛会出现在这间密闭无人的客房中,更没有想过碰触这支小小羽毛的草率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当埃伦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他发现自己已然身陷黑暗之中。
这种黑暗并不似熄灭灯光后的夜晚,也不同于狂风暴雨将至前的昏沉。
它是如此沉静,它是如此深邃,以至于埃伦很快就被其中阴郁的情绪所感染,慵懒和疲惫袭了上来。
就在埃伦几乎要开始打盹之时,一阵不知从何方传来的音乐,撼动了他的耳膜与眼睑。
黑暗褪去。
埃伦感觉自己像是被从一根管子中用力推了出来,失去平衡的下一刻,身体落在了冰冷的地面。
“欢迎。”
那是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音乐的陪伴下,它仿佛在歌颂这次会面一般。
“我沉浸在这伤感的旋律中,几乎没有听见你叩击我的笼门。”
地面的寒意令埃伦很快清醒了过来,当大脑不再浑噩时,他终于有机会看清,四周是一片怎样的情形。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陈设布置与旅店客房相仿,却又处处透着些不同,譬如,旅店老板绝不会在这样一间不宽敞的客房内,摆上一张硕大的三排琴。
房间的主人正背对着埃伦,他披着一件旅店内常见的浴衣,身体随音乐旋律晃动,似乎正沉醉在演奏带来的情绪当中。
“我该怎么称呼你,我小小的访客?”
埃伦犹豫了一下,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嗯,好吧。”
对方似乎不是很满意,但也没有就名字的问题进一步发表看法。
过了好一阵,他都只是那样演奏着,一言不发,仿佛忘记了埃伦的存在。
那乐曲古怪而离奇,如同正在诉说着早已被人遗忘的传闻。
埃伦不禁打量起四周来,这一看不打紧,少年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家具下面,每一处帘布后面,都潜藏着阴影蛰伏着,就像一团团奄奄一息的余烬,它们都死死盯着他。
或者说,是盯着埃伦手中,仍攥着的那支漆黑羽毛。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松开手。”
就在埃伦惊恐地想要扔掉羽毛的时候,房间主人再次发声了。
他的声音仍然是那样轻飘飘的,但又带着某种无法违抗的力量,硬生生将埃伦伸出去的手,又给折了回来。
阴影扭动,好似在叹息和咒骂着什么。
埃伦急忙转头看向三排琴,却发现那里已然空无一人,浴衣就那样随意地搭在琴凳上,可琴键仍在自顾自地舞动着,将那乐曲不断演奏下去。
这诡异的景象,令埃伦心中立刻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他毛骨悚然地想起,一些从旅客口中听来的鬼怪传说。
“聪明人会审时度势,而不是胡乱猜疑。”
轻飘飘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它是从三排琴的上方传来的。
埃伦抬起头望向那里——一尊守护女神的半身雕像之上,一片柔软暗淡飒飒飘动的紫色帷幕之前——一只健壮的渡鸦傲立着,俯视着少年。
奇妙的是,这只会说话的黑色大鸟并没有加剧埃伦的不安,反而带给了他一种可靠和能够信任的感觉。
“你修剪了自己的冠毛,但你肯定不是一介懦夫。”
埃伦意识到渡鸦说的是自己的头发,为了方便在旅店工作,他总是把自己的头发修剪得很短。
“你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我,我理当回应这份风度,将名讳报与你知晓,然而,若你不愿承受这重担,我也不会强求。”
坦白说,埃伦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正所谓无知往往也能成为保护弱者的坚盾,所以他大着胆子,索问了对方的姓名。
渡鸦怪笑了两声,然后用那特别的嗓音回答道:
“我没有姓氏,我是刻维洛特的侍者,我是思维与记忆的眼睛,巨人们呼我为胜利的誓约者,这便是我最初的名;凡人渴求我的教诲,却又畏惧直视真实,于是讳我为镜,讳我为池,讳我为天使,讳我为噩兆,讳我为奈文摩尔,亦为光与影。”
埃伦似懂非懂地回味着这番话,却只记住了渡鸦的最后一个名字。
被奈文摩尔那双炯炯发光的红色眼眸所注视,埃伦感到一阵无措和羞愧,他不敢将目光转向房间的其他角落,只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支羽毛。
毫无疑问,这支漆黑的羽毛正是出自奈文摩尔。
埃伦犹豫着要不要将羽毛归还原主,但四周蛰伏的阴影又令他恐惧万分,唯恐失去羽毛的一瞬间,自己就被这些无可名状之物吞噬。
“你可以留着它,这是我的见面礼物,持有它,你便是影的眷属,暗影的爪与牙便不能伤害于你。”
奈文摩尔的善意令埃伦心怀感激,可他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带到这里。
如今,埃伦已十分确信,自己绝对不在旅店的任何一个房间内。
“如果你能为我去办成一件事,我便送你离开,并许诺你另外两件礼物作为回报。”
被奈文摩尔所指引,埃伦犹豫着向房间的窗户看去,发现窗扇不知何时已被打开。
唯有黑夜,别无他般。
凝视着幽幽夜色,埃伦满腹疑惑,但未等他再问,一道梦幻如梦见又似梦碎般的人影,在窗边一闪而过。
“丽娜?”
下意识地,埃伦嗫喏念出了她的名字。
顷刻间,狂风在房间内刮起,窗扉立刻紧闭,尽管三排琴仍在尽情演奏,但风声的怒吼也不遑多让。
“丽娜。”
这是回声?还是奈文摩尔的肯定?
那是风?还是影?又或是过去的亡灵?
埃伦感到自己的心在烧灼般疼痛。
“如果你能为我去办成一件事,那么事成之时,就请接受来自冥府之主的赠礼。”
狂风渐息,埃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就在这房间之外,提香炉的天使的脚步声,在精心缀饰的地板响起。
无法忘却,无法忘怀。
被天使唤作丽娜的少女,她纤尘不染。
被天使唤作丽娜的少女,她美丽纯粹。
“不,不!我不能亵渎她的死,她的牺牲!”
埃伦忽然大声叫道。
“让她平静,让她安宁!如果你是神,还是说恶魔,我只有这一个心愿,为了实现它我可以拼尽全力!可如果你做不到,就滚回阴影中去吧!把孤独和后悔完整地留给我!”
“我当然能做到。”
奈文摩尔的声音仍那样轻飘飘的,如同在嘲笑少年的痛楚一般。
“可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即使那意味着你的丽娜,永不复还?”
埃伦没有回答,他只是喘息着,单膝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渡鸦踩了踩脚下的神像,它身躯的投影落在埃伦身上,一如奈文摩尔的提问笼罩了少年的内心。
“别着急,如果你成功了,你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而如果你失败了,你将会得偿所愿。”
是啊,为什么不呢。
“我接受,鸦神。”
埃伦决心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称呼这场交易的对手。
“成交。”
三排琴戛然而止。
房间的虚像如烟雾般崩溃逸散。
这里不再是阴影盘踞的恐怖小屋,而是世界之巅的云层之上,由金光编织而成的巨大鸟笼。
与此同时,埃伦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力,将他拉扯下坠,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远离了奈文摩尔的居所。
“别忘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小子,随随便便就可能失败!”
埃伦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在意识朦胧之前,他听到了一句轻飘飘的回答。
“第三件礼物会帮助你完成使命,希望你会喜欢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