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一个人突然失踪会对认识的人造成什么变化?”
姬则那俊俏的脸庞充满了疲倦,他心里想的和他脸上浮现的同样的焦虑。
“或许,起初知道消息的人,他们会非常吃惊,难以置信,甚至焦虑,也有的会庆幸,甚至会有难以言表的兴奋。但最后,只有最亲近的人会深深地将这一切牢记并为之懊悔吧。”
电视里正播放着这段催人尿下的朝日肥皂剧的某一集的结尾,这位絮絮叨叨的当红演员正在声情并茂说出了这段台词,引得姬则往地上啐了一口,无他,只是厌恶这种毫无营养的垃圾台词而已。
这就是姬则,年二十五岁,一个离当立之年还有五年的男人,目前是日本东京大学医学院的一名大三学生。
像他这一类能上东京大学的人,往往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毕竟日本是一个极其敬重医生的国度,哪怕是会被歧视的外国人,尤其是华夏国人,只要他毕业了,前途就不可限量。
可他现在很忧愁,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前途。
而是他穿越了。
真正意义上的穿越。
他这位老被日本人笑成为公主先生(姬桑)的家伙,正在水户市的田叶町一家章鱼烧店的餐位坐着,灰色双排扣西服内兜手机嗡嗡的像个不停。
这是由赵哥打来的电话,即便没接电话,但姬则依然能猜到这通电话即将传递的具体内容了。
可做人不能老是靠猜度日,他接听了一会儿电话,内容如他所料,这位赵哥基本是要迟到了的,但他传递出来的意思却相当明确。
在水户郊区的大户五右门卫家中的那柄宝刀,这位赵哥是势在必得了。
姬则笑了笑,在他的iPhone7上按下了挂断键。
他所在的这间章鱼烧丸子店并不大,除了店老板所在的那占地不多的日式厨房外,姬则这边的餐台座位狭小到只要坐下了其他人就无法通行的地步。
靠里的墙上,钉到墙内的板子上供着一台不算大的家用电视正放着今天的新闻,若不是姬则的到来,估计老板到现在还会津津有味的看着刚才那部垃圾电视剧。
“播报一条国外新闻……”
电视里,哪位长相甜美的新闻女主播也因为显示原因连脸都充满了马赛克,可她的话依然清晰的传递出来。
“臭名昭著的国际大盗,鲁邦三世和其同伙一起,洗劫了位于纽伦堡的地下博物馆,目前,国际刑警正在同德意志联邦国警察总部一起进行搜捕活动。接下来,我们将转播这条新闻的现场画面。”
“鲁邦三世。”
姬则轻声嘟囔了一句,他当然知道这人是什么来路了。
不仅仅是传说中的大盗,更代表了一个活跃在传奇漫画书里的经典形象;虽然难以接受,但这几天姬则从他所能接触到的这些形形色色的家伙对这种奇葩事情的态度来看,是习以为常。
但,这种鬼事儿,可能从最初带给姬则的难以置信,逐渐演变成无法质疑的事实。
换句话说,不是他穿越了,就是世界变了。
但姬则就是姬则,就像他白色法式衬衫上还系着印有埃及象形符号的黄色领带一样,他清醒的知道他即将面对什么。
就是他穿越了。
一个真实存在却又不存在的人。
就像他钱包中的东大学生证,目前来看,他实际上并不存在于东京大学的学生名册之中,就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除此之外,银行卡、护照、居留证。一切齐全的证件,实际上都是无法被识别的样子货。
经过起初的慌张、惶恐,到最后的麻木。姬则还是认清了这个现实;他,就是不存在的家伙。
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你能想象吗?
当你给你所知道的熟人电话号码上发送者关于他自己现状的短信息后,得到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空号的回应是什么感觉?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一,回答则是有病。
他在当下而言,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偷渡客,黑户,不,或许连偷渡客都比不上,因为那些偷渡客还有一个祖国,一个家。而他,连他的祖国华夏都没有他的信息,这是他早已在心里确认过了,但还
怀有一丝希望的事情。
但他有那些偷渡客完全不具备的特点,他是一个饱学之士,而非那些连句日语都不会说的家伙。
更何况,他还有那些虽然没什么用,但完全不假的证件可以让任何基层的官方人员信服。
经过了长达半个月的适应期,他姬则兜里的三十万日元花了一小半,这也意味着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了,因为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多半儿就得饿死了。
三十万看起来很多,若是节省一点还可以坚持一段时间,但无论是怎么节约,也经不住只出不进的花费。
幸好,在这段时间里,姬则还算认识了几个算得上志同道合,并且趣味儿相同的人,比如,这次姬则来田叶町的主要目的就是给之前认识的一个华夏朋友赵哥撑撑场面。
这位赵哥对日本刀非常痴迷,以至于据说在华夏国内的刀剑交流渠道上有着赫赫威名。
虽然这赵哥在道上的威名姬则真的无从辨伪,但这也不失为一条财路。更何况,即便是假的,对于姬则而言,也算无所谓的事儿,毕竟他浑身上下也只有那不到三十万的日元,就算把他扔进油锅,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来。
别说,假亦真时真亦假,判断这事儿搁着以前,可能姬则尚且会计较一番,但现在,这已经算是他能做的最体面的工作了。
没有之一。
感谢《古刀铭尽》给他姬则开的蒙,感谢他唯一用上的兴趣爱好。
在百般无聊中抽了三根烟、喝了整整一壶清酒的姬则,终于见到了火急火燎赶到本店的赵哥。
赵哥是台湾裔,本名叫赵仕,四十上下正当年的壮汉,瞧他一丝不苟的油头和得体的西装革履,能看出这位酷爱穿休闲装的中年汉子是有备而来的。
“小姬,等了有一会儿吧?”
赵哥的黑色gtr32就停在章鱼烧店门口,看起来是赶了不少路。
虽然的确等了有段时间,但姬则还是违心的笑了笑。
“没,我也就比赵哥你早来了一会儿。”
赵哥点了点头,示意姬则上车,刚关上车门,赵哥就开了口。
“小姬呀,赵哥我这次得拜托你了。”
他见姬则没什么表情,就笑了。
“哥哥也不让你白忙活,你放心,我会拿成交价的百分之十给你,只要你帮哥哥这次好好撑撑场面。”
成交价的百分之十,这个价格在代拍行业算得上高价了,可姬则怎么瞧都觉得这事儿跟撑撑场面毫不相干。
但他没明说,因为说到底,他也只是和这位别人嘴里说的赵哥第一次合作,彼此之间有点保留还是没错的。
“赵哥,上次你说要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位朋友不是鉴定专家吗?这次他来了吗?”
姬则的话很直白,他几乎就明着想让这位赵哥解释解释为啥要分他成交价的那百分之十,毕竟这不算是照顾,有些时候拿钱要拿的明明白白,平心而论姬则自认为自己不值那百分之十的分润。
毕竟这是一单有可能成交价在两千万日元的镰仓古太刀。
这笔钱,分给他的老朋友不比分给他这位新朋友更好?也更靠谱。
“啊,我那位朋友啊,他在京都有点事儿,这次是来不了了,所以只能拜托你。你放心,我可是把你当合作伙伴的,所以你放心就好。”
赵哥看起来对这件事毫不在意,他只是又对着姬则稍微嘱咐了几个要点。
比如帮他挑一挑瑕疵,讲一讲刀身的细节。这些都是能帮赵哥省钱的要点,对于这些,姬则点头称是。
有可能是他姬则多心了,但俗话说,人在江湖,小心无错。
赵哥开的车逐渐向水户郊区那人烟稀少的乡下驶去,据说,这次交易对象是水户周边的大户,大户五右门卫家在靠近水户市郊的一栋老式日本庄园。
这位五右门卫苗字北条,据赵哥的描述,是江户初期北条氏长的子孙后代。
说来也颇有意思,这户人家想要出手的据说是那个开创后北条时代的早云祖先开创后北条时代时所用的宝刀,但从这日式庄园占地来看,只能感叹这糟糕的泡沫经济了。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姬则更感叹赵哥灵敏的耳朵,连这种大户要卖刀的消息都能探听的到,这敏锐的洞察行业消息的能力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正当姬则胡思乱想的时候,赵仕已经将车停在了北条家大门外的停车场上。
空旷的马路正对面这靠近庄园这侧有整整一条平整的沥青混凝土停车场,停车位上还画着黄色的线标,处处都显示出这户人家财大气粗的一面。
至少这户人家的住宅不能单纯的用庄园来形容,这种类型在日本有个学名,叫武家屋敷。
姬则打开车门,呼吸的新鲜空气,看似放松的他实际上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赵哥的一举一动。
赵哥也下了车,但他并没有去叫门,而是在大门前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内容姬则没有去听,主要是因为他们说话声音过小。
但随后,大门就被一位白发老头打开了,这老头穿了一身茶褐色的吴服,显得非常洒脱。
这老头身姿放到日本绝对不矮,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头姬则估摸着能有六七十岁,但就这样老头仍然有180的大高个,足可推断老头年轻时身高绝对在180以上。
赵哥和老头见面后亲切的先鞠了个躬,然后再握手,看他们俩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互相吹捧的话后,赵哥立马向老头介绍起了姬则。
“五右门卫先生,这位就是我跟您介绍的,这次同来鉴赏您家藏宝刀的姬先生。”
老头很快先向姬则鞠了一躬,以示礼节。
“公主先生(姬桑),鄙人欢迎您光临寒舍。”
随后老头就做了个请的动作,率先走进了自家大门。
姬则没做什么表示,但他清清楚楚的听这位赵哥说了个专业术语,鉴赏,这就很值得姬则思考了,但姬则又真的想不出什么说法,只能转头向赵哥。
“赵哥,你钱带了吗?带了的话就拿出来吧,到时候若是谈妥咱们直接给他,省的若是反悔,还得多生事端。”
这句话姬则问的很刁钻,这钱指的是购刀的款项,而这种私人古董交易最喜欢的是现金,而非其他支付方式。
一来是避税,二来日本人也有很多比华夏人还糟糕毛病,若是没达到他们心里预期,哪怕少一百日元,日本人也绝不答应,但另一点,便是若是不仅满足他们的心理预期,只要他没有将交易促成,有可能会摸准了脉叫价更多,但这种事情跟国内一样,有一锤子交易的性质。
姬则说这话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看看赵哥到底什么意思。毕竟鉴赏跟买卖是两回事。
鉴赏是指观看点评,顾名思义就是大家一起看看物主的藏品,这一类藏宝绝对是物主的心头之爱,很少有听说用这种方式出手的。
买卖就简单的多了,只要有出售的意思,那就直接拿到这种私人性质交流会中进行买卖,这种交流被称为刀剑交流,而具有权威性的则是刀剑大市,但从没有任何人在买卖时号称自己前来鉴赏的。
“哦,钱的话在车后备箱,你先进去,我去拿钱。”
赵哥说完,拿着车钥匙就到车后备箱开门去了,姬则只能独自一人走进大门,用心去揣摩赵哥的意思。
穿过一条别致的日式樱花小道,姬则马上就走到了相当日式的寝殿外,哪位精神矍铄的老头早就在榻榻米正位上正坐着等待姬则跟赵仕了。
“打扰了。”
姬则冲着老头说了一句,这才解开自己脚上的这双Captoe牛津皮鞋,着重向老头微微鞠躬,这才落座。
刚一落座,老头就开了口。
“鄙人五右门卫,感谢姬桑的到来,请恕我招待不周。”
他说着,就将电磁炉上冒热气的铁釜轻轻端起,沸水倒入了一旁在茶盘上的星目碗中。随后就将放在左手边的茶具圆竹刷拿了起来,用星目碗轻轻地打匀抹茶,这动作可以说颇具宋风。
“老先生真是传统,不过在下有一疑问,说来冒昧,不知当不当问。”
姬则说着,用眼角的余光时时时刻刻紧盯着大门,这得感谢日本建筑,两扇门拉开就能看到庭院的角落。
“哦?姬先生,请问吧。”
老头将茶碗放在了托盘中,轻轻地往姬则那边一推。
“我看老先生跟赵先生交流的时候,赵先生所说的鉴赏,是这次我前来的目的,赵先生有跟您说其他什么的吗?”
姬则这话说的很刁钻,并没有说出赵仕的目的,也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他只想看看能不能印证一下赵仕的话,毕竟出门在外不能太单纯。
“当然,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二位呢,赵先生跟姬先生你们二位这次来,为了鉴定我祖上名刀的,难道说你们还能鉴定其他东西?”
看老头的神态,不像说谎,那只能印证了一点,赵仕是打算用什么其他方法拿下这把名刀了,但姬则想不明白,为什么赵仕偏偏要说谎,尤其是这种弥天大谎。
这样不仅会给人的第一印象造成破坏,而且严重些会让人心生厌恶。
姬则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非常不对了。由此,姬则决定打了个马虎眼,好把自己从这里摘出去。
“哪能呀,赵先生和我说的就是来鉴赏一下您的宝刀,倒是跟我说了一些,倒是您收藏的都是宝物呢……”
姬则说着,拿起面前的星目茶碗,转了转,喝了一口,他现在是更心疑了。
但他又不能说些什么,只能再一次打马虎眼。
“真是好茶。”
看姬则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谁能想的出这茶其实又苦又涩。
“看您的茶道,真是颇具古风。”
“姬先生过奖了。”
老先生说着,又冲了一杯新茶,同样放在茶托上。
“我记得我还有一只款式较老的拳铳,一会儿我拿过来让您二位也帮我鉴定一下。”
听到老头这话,姬则立马想撤了。拳铳都上来了,一会儿别再拿来俩种子岛铁炮,那玩笑开的就大了,谁知道事情暴露老头会不会用枪抽他丫的。
“谢谢您的招待,但我还是……”
姬则轻轻地将茶托一推,略微往后挪了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