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罗杰惊疑不定间,那位兽娘却只是向他这边望了望就又把头撇向了另一边,看来是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让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兽娘上半身白色T恤,下半身牛仔热裤,打扮除了有些不合季节以外却异外得十分潮流。她头上两只耳朵微竖,弓着身子蹲坐在墙沿,离罗杰只有十步之远。
这让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候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展开便是调查尚未完成便被另一位不速之客撞破。思考片刻他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毕竟自己的“隐身”还能维持十几分钟,不必急于行动。
眼看那位兽娘左顾右盼似乎也在寻找进入哈德逊太太宅子的方式,难道她也对这批失窃的财物有兴趣?此刻的罗杰似乎已经忘却了对于“兽娘居然真的存在”的惊愕,转而思考起了对方的目的。
这位不知何方神圣的兽娘显然不会是正好迷路撞进了哈德逊太太家的院子,那么她此刻潜入宅中的目的至少和最近发生在波士顿南区的一系列文物失窃案脱不开关系。
正想着这其中可能存在的联系,那兽娘却抬头望了眼上方,她像一只猫一般蹲踞着,仿佛在目测着二楼的阳台的距离。
她足部和腿部突然发力一跃竟足足有十英尺高,随即单手抓住了二楼阳台的大理石栏杆,单臂猛一拉便把自己拉了上去,像一只猫一样轻巧稳当地落在了阳台上。
这是何等恐怖的肌肉力量!罗杰暗暗咂舌,该说不愧是兽娘么,天生就拥有着超乎寻常人类的身体机能与运动能力,远不是像他这样缺乏锻炼的人能比的。换做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压根没考虑过跳上二楼阳台潜入屋子的计划!
不过这样一来,有了另外一位莽撞的不速之客自己的行动或许能方便许多。罗杰收拾起窃听设备便溜回了正门口,发现门正虚掩着,屋内的警官与哈德逊太太的管家吉米还在继续着谈话。
罗杰默默倒数十秒,还未数完房屋内便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显然那位兽娘根本没顾忌到当今的有钱人家里多数都装备了防止入室盗窃抢劫的警报装置!
方才观察之下罗杰发现二楼开放式的阳台与屋内隔着一道玻璃门,在已经发生入室盗窃之后哈德逊太太必然会着人仔细检查房子的各个角落,像阳台这种薄弱环节自然不会落下。从内测锁上的玻璃门如果被从外部硬行推开或者破坏,无疑会触发警报。
屋内的警官稍稍一愣,管家却先叫了起来:“二楼!是从二楼传来的!”两人旋即向楼梯奔去。
罗杰见状暗喜,推开虚掩的房门又轻轻带上,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去,扫了一眼遭贼后一片狼藉的客厅便直奔一楼深处而去。
先前来拜访哈德逊太太的时候,他就知道整栋房子的精华并不在其陈设古典而又装饰奢华的会客厅,而是在这为数不多的人才被允许踏入的藏书室。说是藏书室,实际上那些大开本的羊皮封皮古书并不是重点,屋子主人用来向来访者夸耀自身财力与品位的那些展柜和里边摆放着的文物古董才是重点。
哈德逊先生生前是波士顿乃至在新英格兰地区都小有名气的收藏家,身为新英格兰历史学会的资深会员他一直以对早期殖民地时期的历史文物的深入研究而被其他收藏家同行们敬仰着,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哈德逊家族除了那些见证着合众国从独立到迈向鼎盛的一件件历史文物外还收藏着些什么。罗杰先前也并不清楚,但由于和哈德逊太太的业务关系他曾经受邀来访过。
哈德逊太太颇为自豪地向他介绍着自己丈夫家几代人累积下来的收藏,他甚至还能回想起她脸上骄傲的笑容:
“罗杰你瞧,一般人我可不会给他看这个。这是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作为马塞诸塞州代表签署独立宣言前后的日记,这段过去从未被出版过。他在日记里写的一些东西恐怕会让历史学家们大跌眼镜,哈哈,而这些小秘密现在就这么躺在我的藏书房里。”
不过他知道,比起历史秘辛,哈德逊太太显然对那些珠光宝气的“财富”更为热心,对文献研究可能别无兴趣。
藏书室此刻也一样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厚重的木门边沿有撬动而造成的受力痕迹,为了安全而设计成半下沉式的房间内比起被扫荡的客厅更为狼藉一些。罗杰用肩抵住轻轻向内推开木门,溜了进去,只见大开本的羊皮封皮古书随意地洒落一地,陈列柜门有的被强行撬开,有的干脆整块钢化玻璃被从角落敲碎整个耷拉了下来。
罗杰扫了一眼,原先陈列整齐的中国瓷器可能因为沉重而被弃之不顾,金银器则被搜刮了些许,先前据哈德逊太太说的那层属于莫卧尔印度王族的宝石项链却好端端地躺在保护措施最为严密的特殊保险柜中,没被惊扰丝毫。
他皱了皱眉头。
寻常的入室盗窃,自然应该从价值最高的物件入手开始偷,更别提这是一群对收藏品颇为了解的惯犯团伙了。哈德逊太太手中这颗足有七十多克拉的蓝宝石放在今天的市场上也算是具有悠久历史的珍品了,交易价格至少在50万美元以上。虽然没过明路的黑市交易价格会低一些,但也比这里其他的普通藏品要高出许多了。
如果盗窃团伙是为了钱那么绝无道理会放过这块肥肉。在他看来,犯罪现场隐隐地似乎有种刻意而为的感觉,仿佛盗窃团伙只是随意地从藏书室里抢走了一些金银珠宝,然后把现场弄得一片狼藉以掩盖这次犯罪的真实目的。
罗杰来回踱了几步,观察起来现场的痕迹,与自己记忆中上次到访时藏书室的样子仔细对比起来。大多数陈列柜都被不同程度地破坏了,少了那么几件他印象中比较有价值的物品,侧面佐证了盗窃团伙确实是识货的。
罗杰走到藏书室尽头却看到了暗灰色的墙面上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先前来到此处时一直紧闭着,因而他也没太注意,而此时这扇木门则向外敞开着。他探头向里边张望了下,借着藏书室内的灯光他依稀看到里面摆着更多的书台与书架。
伸手从腰包中沾了点灵性粉末,罗杰再次在空中画下几个磷光闪烁的字符,瞬时他身子周围亮度了起来。这是基于卢恩符文的一种常见的“光照术”,能产生比荧光明亮不少的冷光,对魔术师而言是探险时十分简单便利的术式。
储藏室里也同样被盗窃犯蹂躏了一番,不过与外边相比这里存放的似乎都是纸质文献,甚至书架上还插着一些羊皮卷轴。罗杰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纤维物的霉味。
他走到靠近门的一个书台前,却意外发现面前摆放着几个说不清材质的雕塑。借着清冷的荧光,他首先看到了一块方形的青绿色石座上突兀地雕刻着一个黝黑呈坐姿的人形。它的五官并不清晰立体,在昏暗的环境中愈发显得阴暗模糊,头上戴着一顶充满异域气息的响尾蛇冠,镀着一层浅金的冠带从面颊两边垂下,手中持着一根嵌着锡金的权杖。
人形的上半身几近赤裸,黝黑的胸口上半部分刻着一层遮盖的衣物,中心雕着甲虫似的符号;能看出形迹的肋骨下则是挂着风格诡异的半身袍,袍子一直向下直到与石座融合。
罗杰本能地觉得这雕塑有些邪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这雕塑看似刻画的是古埃及的法老,细看之下却有着之前出土文物上未曾见过的精巧细节。他再向一旁看去内心不禁划过一丝疑惑,一旁还有几个类似的方形底座托着呈坐姿的人形,只不过人物的外形服饰各不相同。
土褐灰的石座上那个人面目立体了许多,罗杰认出它头上戴的似乎是中国古时皇帝的冕冠,只不过除了竖直的冠沿与天河桥,前后的珠帘都不见了。向下看去时,他背后不禁渗出层冷汗。
那应当是刻出的龙袍的下面刻着诸多不明所以的须管,向下延伸逐渐嵌入了方形的石座。他猛地向原先那个“法老”雕塑投去目光,伸手让荧光把它照得更亮了一些,那阴影中庞赫然显现出一张恐怖的脸,眼睛被蒙住嘴却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惨痛呐喊。
明明是人类的面貌却让罗杰联想到了电影里的异形。他手腕抖了抖,又接连检查了剩余的三座石雕,刻画的全都是某种古文明的领袖形象,却都各自有着诡异之处,似乎是在描述他们被某种异常的技术或者力量改造、折磨着。一边还有两个空位,从灰迹来看曾经摆放着两个同样有着方形底座的石雕,此时却不翼而飞了。
这难道是什么前卫艺术?他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哈德逊夫妇都不像是会对后现代雕塑感兴趣的收藏家,这里出现的藏品最新的恐怕也要有一个世纪以上的历史。
但如果这五个石雕也是哈德逊家族的古董收藏之一的话,那它们究竟想要描绘的是什么呢?
罗杰忽然感到一丝恐惧从心头划过,随即把目光从这些诡异的石雕上转移开了。魔术师的世界里是从来不缺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的,而因为看了不该看的,读了不该读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而发了疯或者惨死的案例简直数不胜数。
他对自己的魔术造诣还是心里有数的,面对不该探究的事物决不过分好奇,而且毕竟这次有委托在身,当务之急是找到盗窃团伙的踪迹。比起自己相熟的同行朋友,他依旧最相信自己,选择了到现场自行调查案情。
罗杰仔细地在房间里外搜索了一番,终于在一个储存柜前的水泥地面上发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虽然和他先前预想的有些差异——他从一堆碎玻璃渣里捡起了个黑色的金属拉链头,显然是最近从某个人的衣服拉链上掉落的。
他在找寻的是罪犯在现场留下的物品,理论上来说任何物品都可以用来作为“寻物魔术”的媒介,从目标的一根头发丝到目标身上的衣物的布料,都可以拿来进行“占卜”,只是效果有好有坏罢了。
一般而言在神秘学上材质越特殊,与目标联系越紧密的事物,进行占卜的效果越佳。这次他发现的,只是个普通的YKK拉链头而已,但考虑到事发时间不久仅仅两天而已,而目标很大概率还在波士顿城内,他有一定的把握能通过“寻物魔术”占卜出对方的大致踪迹。
捡起拉链,罗杰估算了下自己的隐身术还能维持几分钟,于是掏出手机拍摄了几张现场照片后从容地从藏书室里退了出去,一路正大光明地从客厅溜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试图私闯民宅的那位兽耳萌妹闹出的动静,客厅与门庭这时都没有警察值守,罗杰顺畅无阻地沿着原路溜出了来。当他轻轻拉开庭院正面的铁门时却愣了一下,哈德逊太太的那位老管家此刻却神情呆滞地伫立在门外,望着行人稀少的街面。
罗杰本担心铰链转动的声响惊醒对方,却惊奇地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宛如一尊铜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对面一位年轻女人正牵着一位小男孩的手缓缓走过,男孩手中攥着一束五颜六色的氢气球。
罗杰瞥了一眼,便没再多看,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