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流一番后,决定先去二楼看看有什么新的线索。
刚走到楼道,就看见陆陆续续有人从楼上下来,脸色并不好看。
从远处望去,一楼尽头角落处的楼道采光十分不好,即使在早上,不开灯的情况下昏暗得和晚上一样,唯一的光源只有一盏老旧的白炽灯。
昏暗的光线照在扭曲的铁栅上,上面不自然的黑色突起像是凝结的血,完好的铁栅从中央破开一个大口,发散这异样难闻的气味。
而墙上猩红的血祭,地上散落的石灰粉,让看到这副景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早上时那阵掩盖在噪声下的叫嚣。
江池余脑中甚至缓缓出现的奇怪的画面,许久未听见的古怪低语,又在耳边缭绕,在说着...
“俄狄浦斯....俄狄浦斯....”
就在江池余眼前开始出现诡异畸形的画面时。
“走吧,别看了。”顾渊从耳后传来的声音让江池余从恍惚的状态中惊醒,像是一只受惊炸毛的猫一样浑身一颤。
他从小时候就经常会这样莫名其妙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感官被调动到极致,甚至可以感觉到当时情境下当事人的切身感受,而往往看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幸这些画面江池余总能能快忘记。
“池余?喂?江池余?”
过了一秒左右的时间,江池余脑中那阵不断叫嚣的像是警笛声一般刺耳的声音才停了下来,以至于这次江池余很快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除了那句耳语之外没有接受到其他消息。
应该说,所幸没有接收到其他消息。
而意识回到现实的那一刻,江池余感觉到下自己的后颈处腺体上那层极其敏感的皮肤传来一阵异样的刺痛。
对于一个Omega来说,后颈腺体处那块皮肤是极其敏感而且易受刺激的,而且这种行为对于Omega们来说,无异于是一种调情甚至是暧昧意味的举动。
“喂!”江池余强忍住喉腔深处那声差点克制不住的娇嗔,用尽量用正常的语气捂着脖子脱离了顾渊的魔爪,“你干什么!”
估计对方也没料到江池余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挠了挠脸,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江池余笑了笑。
“那个,我不就是掐了一下吗,如果你介意的话我道歉,我只是刚刚叫你没有反应才掐一下你的,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抱歉呐。”即使是在道歉,顾渊身上那种游刃有余的气质依然丝毫不减。
但是看见顾渊眼中的歉意,心中那种被调戏后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况且,自己也和顾渊说过,自己是个beta,那对方的这个动作就完全没有任何意思,反而是自己过激的反应显得有些古怪。
“没...没事,是我刚刚走神被吓到了。”江池余保持着语气正常,同时轻轻按压着自己的腺体,这种轻微的刺激很快就没感觉了。
“我们走吧。”江池余先行一步,像是避开着尴尬的话题一样,避开了诡异的视线。
“欸?没事了吗?”倒是被落下的顾渊一脸懵逼,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然后怎么忽然就好了?
顾渊疑惑地跟上江池余的步伐。
很快这场小插曲就被两人遗忘,江池余倒是对刚刚听到的耳语有些在意。
俄狄浦斯。
他是欧洲文学史上典型的命运悲剧人物。是希腊神话中忒拜(Thebe)的国王拉伊俄斯和王后约卡斯塔的儿子,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娶了自己的母亲。
而最开始江池余在梦中听到的谜语以及一楼房间外的狮身人面像,正对应着俄狄浦斯故事背景中。
为惩治拉伊俄斯对克律西波斯所犯下的罪行,希腊神界的女王赫拉送来了女妖斯芬克斯。
其中的女妖斯芬克斯正是狮身人面像的形象。
正像广为人知的那样,斯芬克斯要求过路人解答“早晨用四只脚走路,中午用两只脚走路,晚上用三只脚走路的动物是什么”的谜语。无人能解开谜语,她便吞食忒拜城的市民。
但这个神话故事到底在暗示着什么?这个神话和昨天江池余发现的乌拉诺斯画像之间有什么联系?
江池余缓缓托着下巴眉头紧皱地走在楼道上,捋顺这这些天发现的线索。
倒是顾渊像只宠物狗一样跟在江池余背后,估计是以为对方这种表情是因为还在生刚刚自己出格动作的气。
“顾渊。”江池余刚刚踏上二楼就忽然回头喊了顾渊一句。
“嗯?干嘛?”顾渊被这忽然的叫唤吓得一个激灵,抬起头讪讪地回应了一声。
江池余有些不解对方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撇了一眼后问道:“这些天我们不是看了很多的画吗,你有什么发现吗?”
顾渊先是沉默了一会,环顾四周发现附件没人后才小声回应道:“没有,对这些我不太了解。”
“这样吗?”江池余缓缓走道一间无人的画室,顾渊跟了上去,“我有一些发现,只是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顾渊:“发现?你可以自己留着,不一定要告诉我。”
江池余:“就当是你昨天告诉我石像古怪的回礼。”
之后江池余花了半小时和顾渊解释了自己的发现以及这些神话故事的背景和联系。
“我就是不知道这是在暗示什么,以及两个故事有什么联系。”江池余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顾渊:“这两个故事我目前发现的联系只有一个?”
“是什么?”江池余眼睛放光。
“弑父。”顾渊扼要地说道。
江池余:“弑父?”
顾渊:“对,这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故事出现的相同的举动,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江池余:“例如?”
顾渊先是低头思索了一番,随后缓缓说道:“在大部分西方的神话故事中都有类似于弑父的举动出现,而这种举动的出现往往意味着一代政权的覆灭,以及权力的更替。”
“权力?”江池余有些疑惑。
“对。”顾渊点点头,“你刚刚说的乌拉诺斯被自己儿子阉割后,就被自己的儿子推翻,有点像是献祭的意味,就像是通过弑父来达到某种目的,夺取权力,或者力量,而且也可能不一定是父亲,也可能是某种象征,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
江池余听后缓缓点头,顾渊的分析不无道理,目前徐冈他们所说的梦魇的目的是什么,或者它要做些什么,但是就目前的线索以及暗示,说不定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某种象征仪式。
而在江池余和顾渊两人看见陈列在二楼画中最中央的石像后,更加深刻的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画展中央陈列的便是是第一天变成雕像的男人。
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的雕像身上一丝不挂,身上的肌肉棱角分明,高举长剑,像极了出征的君王,各处都在体现着一种代表雄性力量的表征。
若不是这雕像的面部依然还是那个男人的面貌,江池余说不定就认不出这雕像的来历。
而最让江池余确像的是,这雕像头上带着的王冠,以及地上看不懂的符号和似乎有着某种形式摆放的画作。
“这不是?”江池余僵硬地站在雕像面前,所有的发现在他脑中串连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他江池余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的确是那个男人的雕像没错。”顾渊捏着笃定地说道,指了指雕像身后插着的一根钢丝,显然就是来自于楼道处那破损的的铁栅上,雕像的底座也有几道锐物划过的划痕。
这一切仿佛都在印证着江池余的猜想。
“有想到什么吗?”顾渊绕着雕像走了一圈。
“暂时没有。”江池余先是楞了一会才面色苍白的缓缓说道,只有这些线索江池余还无法直接下定论,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的方式太直接了。
没有丝毫的隐喻或者是任何的先置条件,简单到就像是解谜游戏直接把就像是把出门的钥匙在你眼前一样,但问题是,江池余不知道面前的到底是钥匙,还是需要规避的绝路。
想到这,江池余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他总记得小时候爷爷和自己说过,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底下都暗藏玄机,孩童时期的自己还听不懂,等到大概上初中,再听到爷爷讲这句话,尚还在青春期的自己却将这句话作为自己的行为宗旨。
可以显得高深莫测,让同学崇拜,每个人小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想法,江池余也不例外。
无论是在学校还在家里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说是他父母寄回来的信里写的,活脱脱像一个故作深沉而显得滑稽的孩子。
但那时的江池余不这么觉得,他可以向同学们自豪地向同学们半炫耀地述说这些空大的理论,这让同学就会相信没来过一次家长会的江池余父母是真的存在的。
但这样的父母其实根本不存在,都只是吹出来的空壳,江池余这样做只是不愿意之后再一次有人来问,江池余你爸妈呢的时候,体验那种回答不上来的无力和窒息感。
每每只能装作大度的样子说他们在没有时间,再偷偷躲起来抹眼泪。
真正应该自豪的是放学有父母来接他们的同学。
他总记得小学初中的时候,每每放学他便在学校门口等,等爷爷来接他,偶尔爷爷因为忘记了,江池余会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门口等着。
看着同学们提着石头一蹦一跳地跑向接送他们的父母,说着今晚想吃的东西,牵着手回家,江池余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他们说。
他们可羡慕江池余了,非常羡慕,羡慕他可以随意去哪,去商城逛,或者去网吧打游戏。
用天真稚嫩的声音说着。
“江池余家对他可好了,总让他一个人玩,想去哪,就去哪。”
然而江池余一个人的时候并没有随便乱跑,而是在原地等人来接他,他等啊等,等到那个指着江池余鼻子说他是没爸妈的野孩子的同学也不耐烦得走了。
留下一句你就是没有妈妈。
他等啊等,等到天完全黑了,也没看见有人有人从黑暗里伸出手把他接走。
江池余本应该如此,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可初中那年江池余从爷爷手上拿到一本遗留的日记本打破了开始渐渐平静的江池余。
爷爷说,这是当年江池余父母一起写的日记。
这对那时的江池余来说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攥住不敢松手,企图在里头找到那些记忆力从来没有画面的东西,比如他们的脸。
事与愿违。
江池余并没有找到什么照片,反倒是一本全文都是一些琐碎没有关联甚至顺序有些错乱的日记,里头断断续续地记载着一些古怪的实验记录,那时的江池余明明一个字都看不懂,却硬是把里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不为别的,只为证明他们的存在,这是一个少年别扭而古怪的倔强,好像做到了,就能改变什么。
明明是一个少年独自应对孤独的心境,等到现在想起来,寡淡得像是在谈论别人。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江池余整个初中,就连发现自己可以从人类和兽人之间任意互换,江池余心里没完全没有任何波澜,反而让江池余觉得自己离父母又进了一步,和日记本里的记录一样。
直到高中,江池余才中那种状态走出来,一方面是高中的学业以及社交方面的压力,江池余不再有精力去解读父母日记本里头那些看似错乱实则相互有联系的片段。
另一方面,爷爷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变得越来越容易忘事。
这是江池余才知道自己该醒了。
直到现在,江池余遇到了父母日记本里提到的梦魇。
最开始江池余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还楞了一会,才缓缓想起来在日记本里提到过。
自高中开始江池余就把那本日记本好好保存在阁楼里,蒙了三年的尘,但里头的内容,江池余还是多多少少记得。
毕竟小时候睡不着的晚上,江池余都是看着这本日记本入睡,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翻,明明没有什么意义,但这样的动作却让江池余感到心安,仿佛离父母又进了一步。
直到江池余看见了二楼的雕像,串联上先前发现的线索,和日记本记载的那些近乎怪力乱神的细节不自然地完全重合刺激着江池余的神经。
日记本里记载的东西不是假的。
这个念头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江池余,从最开始,江池余都是以一种看故事的心态去看那本遗留的日记本,里头记载的实验,还是江池余从来没有看过的事物,或者是仪式。
这些对江池余来说不过是父母笔下的奇幻故事,但有一天却以这样极其怪诞的方式呈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个象征仪式,通过伪造的父母形象,用西方神话中通过弑父来获取力量,而用的就是希腊神话弑父娶母的典型形象俄狄浦斯。
既然“父亲”的象征已经出现,那么母亲呢?
江池余不自觉地联想到消失的小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