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点地、摇摆的锁链搭扣叮当作响，篷车内装载的金佛洛林发出诱人的摩挲声，行军队列中，几名骑兵将淋油火把齐胸举起，在深邃夜空下照出归途。
沉默着，亚兰回忆数小时前城外与莉泽的交谈。
……
“撤离？”
“我们没有选择，在北边，帝国军队的主力很快就要来了。”
“可是伯爵还在洛兰城啊？”
“洛兰？”
莉泽眯眼嗤笑着，她策马脱离军队小跑几步，亚兰松开缰绳跟上。
“西格尔家已经叛变了。”
回头，莉泽压着声：“还记得被我们干掉的那个白痴么？”
下意识点点头，随后很快愣住，亚兰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意思。
“呐，你难道不清楚公国律法会怎样处置你嘛？”
再现一遍当时的语气，莉泽摊手。
“我质问着、警惕着，他眼中的求生欲如此旺盛，我见他张嘴，接着很快紧闭，什么样的秘密令其宁死都不愿作答？”
“联想现在，敌人仅凭半个团的规模，半个团就敢深入腹地独自攻城，除非有把握在数日后公国援军抵至时成功坚守，否则一切全无意义！”
“……”
她说得没错。
亚兰想：的确，假设西格尔家是内应，洛兰城不攻自破，伯爵此行九死一生，快速行动的帝国大军将在日出时分兵临城下。
“跟上！”
抬头，亚兰见她折返，照面时脸色是那么平静。
“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交接双方俘虏，让未来的皇子履行承诺；把征集的牲畜还给镇民，等价补偿损失……”
“你瞧，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她在忍耐。
听着莉泽故作轻松的语气，亚兰想着：她试图用繁重的公务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敢去想象覆灭的家族军队和父亲如今的境遇。
“……”
他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毕竟，认识半天而已。
……
放缓马蹄，亚兰回望后方：哪怕在这种时候，戎装伴身的少女依旧矜持着没有松懈，她不时与周围贵族交谈，右手持鞭起落，大概布置着侦察警戒的任务。
“大人，何必把本就不多的金佛洛林分给那些镇民？要笼络他们恐怕也得不到好处，艾尔文沦陷后他们与我们再无瓜葛。”
“你说的没错。”
阿梅迪奥，他在家族中所受的教育或许教过他必要时怀柔，但本质无非是利用民众达成自身目的罢了，非要站在功利角度看自然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子爵阁下，或许是我天真了，但今后我也不打算改变这种行事准则，连治下子民都无法构建对领主的信任，这意味着古老秩序的崩塌。”
“……”
“当然，我也理解，封臣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在管辖范围外，我可以保证，不会要求你们遵循我的个人意志做出决策。”
“大人言重了。”
“呵呵。”
摇头笑着，气氛缓和下来，莉泽朝子爵递去封上蜡的信笺。
“前方岔路就分别吧！”
“阿梅迪奥，我以领主身份下令：回到你的封地，召集你的军队，响应国家号召，还有记得替我将书信转达给拉海尔，我同样需要他的支持。”
“如果驻守比尔马克要塞的第三军团准备与帝国军展开会战，我会观摩一番，之后我得去一趟王都觐见斯卡迪女王，这是父亲临行前的交代。”
“了解，我会劝告拉海尔子爵继续对您尽忠，我们的封地都在格兰之森附近，我个人将等待公国主力北上的时机，这段时间也请您多加小心。”
“那么，后会有期。”
将近二百人的队伍再次分流，南下的路途，一条指向比尔马克，一条越过要塞进入公国腹地、指向更南端的格兰大平原区。
踏上后者的是形形色色的贵族们，还有伴随他们的骑士和扈从，这些人都是莱温特家的封臣，伯爵本就在格兰城生活，女王一纸调令命其北上艾尔文地区，他的封臣除掉少许封地在北境，更多的封地在格兰地区。
“看出什么不同了吗？”
策马踱步到亚兰身边，莉泽饶有深意开口问道。
“区别……”
亚兰若有所思，他望着那些贵族：他们身旁的扈从高举家族旗帜，画什么的都有，火光下被风吹起鼓动着的旗帜显得杂乱无章；那些穿戴甲胄的骑士，老旧的护胫、臂铠还有开开合合的面罩嘎吱作响。
“与之前作战时相比，感觉……”
“是啊……”
打断亚兰的话，莉泽长叹。
“老朽不堪，荣光不再，他们……落后了整整一个时代……”
龙骑兵立于周遭：鲜红染料的外套上，是以银色金色装饰的裁剪袖口、翻边衣领和绶带肩章，白色内衬配以马裤，还有黑色马靴和三角帽。
莉泽默然：这些丝毫不佩戴甲胄的盛装骑兵走在时代前沿，插上刺刀足有六英尺长的燧发枪、灵活轻便的直刃骑兵剑和两匹战马，这样的配置使他们能够适应火器迅猛发展后的任何新式战术。
“别停下，待天微亮时再作歇息吧。”
莉泽下令，队伍再次进发，与之前不同的是：不再嘈杂，除掉载满财富的三辆马车，伴随前行的只剩整齐划一的龙骑兵连。
……
“我们到艾尔文了！”
尽管身心俱疲，但此刻的克莱芒丝激动不已，不远处的火光照亮城镇，不过城外烧焦碳化的木垣和四门报废的火炮令她疑惑。
“发生了什么，奥韦涅？”
被点名的年轻骑士上前，他朝前方的人影小跑着，一段时间后，等待着的克莱芒丝见他折返回来。
“我很抱歉，但恐怕艾尔文港口镇现在已经不安全了！”
“莉泽洛忒……我是说，伯爵阁下的女儿不在城里吗？”
“其实……”
一五一十，奥韦涅把自己从城外老伯那探听到的消息告知对方，他看着克莱芒丝原本闪着希冀的瞳色黯淡，心里同样不好过。
“我们得继续启程，不过或许要换两匹马才行，可恶，如果进城又会耽误不少时间，要追上小姐她们就更困难了。”
他抱怨着下马，却在来到克莱芒丝身边后放轻声音。
“请扶住我的手，小心！”
好在出发前应伯爵嘱咐极不情愿地换上了龙骑兵军官的服饰，尽管做工依旧繁琐，但轻便贴身的布料比起自己一直穿着的宫廷裙装实用太多。
这样想着，递过手，收回左腿，克莱芒丝从右侧跳下马镫。
“别管马了，我们尽快进城吧！”
摇摇头，轻柔地笑着，克莱芒丝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请放心，只是帮助两匹马恢复体力的话，我有办法！”
愣了半天，奥韦涅反应过来，对方可是伯爵家的御用魔法师，能够负责联络通讯的魔法师们无一不是领域内的佼佼者，会点治疗魔法并不奇怪。
闭上眼，克莱芒丝开始吟唱，借助手中的法杖，不算大的半径准确圈住马匹，地面上浮现的六芒星法阵泛着荧光，斑斑点点的星末升起。
“驱散魔法。”
她柔声解释道：“比起治疗，更像是移除了生物所持有的负面状态，无论是负伤、劳累、混乱或是其它什么麻烦。”
肉眼可见，瘫倒在地喘着气的马匹重新站起身。
“不愧是值得大家全力保护的魔法师！不过既然这么有效，为什么不把我们两个身上的负面状态一并移除掉呢？”
“那个……”
体力有些透支，右臂拄着法杖、侧身屈腿坐下，克莱芒丝红着脸：“请原谅，驱散魔法作用生物的数量与魔力消耗成正比，或许保存魔力以应对突发情况更重要。”
“啊啊抱歉，是我想当然了。”
挠了挠头，奥韦涅有些紧张地避开对方的诱人姿态。
“累了的话，原地休息下，稍微等等再接着赶路吧！”
“不必了，我没关系的。”
强撑着站起，克莱芒丝再次上马。
莉泽，关于伯爵的状况我必须亲身告知你，因为啊，那是自己身为莱温特家传信使最后能为伯爵尽到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