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拉格医生嘴唇一张一合,那句“我的工作”依然回荡于我的耳畔。
啊。
我的工作。
我低下了头,陷入了思考。
我的工作,是什么?
不,说这个之前,我……我会什么?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吧,刚刚入职的实习护士,而现在眼前进行的手术是超越人类常识的,超越世界常识的超规模手术——死着苏生。
是最强,最无敌的邪神都会伤脑筋的手术。
在这个手术台上,我能够做到什么,我会做什么,我要作什么……?
除了吐槽之外我想不出来任何一样事情是我能够做到的。
我的存在难道不就是只是衬托作用吗,衬托齐拉格医生的医术高超?
递手术刀也没必要,毕竟用的是电锯,递针线这种工作也没必要,毕竟伤口都是自动痊愈的,擦汗就更没必要了,我光是看着齐拉格医生出汗就能够看入迷。
……那么我能做什么呢。
我抬头的时候撞上了齐拉格医生的视线——
深邃,复杂,不明其意。
但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这段时间的相遇我总是会邂逅齐拉格医生这般眼神,我无法逃避,但是每次对视的时候都会让我面红耳赤,就如同是全身上下被看个精光一般。
“这是只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情。”
我不敢抬头看向身前的齐拉格医生,他的声音此时此刻实在是过于的磁性。
与齐拉格医生相处便是会有这种反应,毛细血孔扩张,交叉神经兴奋。
也就是面红耳赤,小鹿乱撞。
我无疑是憧憬着医生的,即便是他亲口告诉我他是邪神,这份感情也丝毫没有动摇,此刻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是最好的证据。
我爱着他。
这份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相遇之时就开始了的,从……
教堂的钟声在我的耳畔响起,我慢慢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从古大战的战场之上,骑乘着龙逃离勇者联盟便开始了。
从断头台之上,所有人都咒骂我,唯独他一人为我祷告之时便开始了。
……
从伤痕累累的姐姐将我从战场里背出,背到那乡村里的小医馆就开始了。
想为喜欢的人做点什么,我遵循这个想法,待在了他的身边。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但是我能做到什么呢?
我会做什么呢?
在万千的疑问之前,一个最为宏亮的声音站了出来,他将其余的所有东西击垮,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颅内回响。
我是什么呢?
……
我是什么呢?
脑内的自白混做一团,无数的线交织在一起。
情绪的剧烈波动——
我的思绪仿佛不能自已。
想要落泪,但是却根本没有办法落下一滴眼泪,痛苦与痛苦与痛苦以及痛苦与痛苦与痛苦与痛苦在身体的血管细胞骨髓神经肌肉交汇编织。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便是能够解释了,这一切都能够解释了。
对我温柔的理由,对我善良的理由,本是空白的填空题在填上合适的答案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
我是圣女的一部分——
我便是圣女的【灵守】——
汇集于心间,那万千的痛苦 在一瞬之间汇于我的心间。
“将你的身体复原,随后让你再度获得归处……”
齐拉格医生安抚着圣女的遗骸。
不对。
齐拉格医生安抚着我的遗骸。
不对。
……………………
齐拉格医生安抚着圣女的遗骸,视线却一直停留在那不远处的她身上,那个形态不定,似乎是忘记了到底身为何人的灵体身上,她看着那个灵体惊慌失措的模样,不慌不忙地收拾起了自己的作案工具。
灵守会在人死后流浪人间,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而它们也没有办法去干涉其它的人,因为肉体的毁灭而孤独的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这便是灵体的命运。
但圣女的灵守是个例。
【圣光】是传承式的灵守,从一代圣女直至现在的圣女,传承了整整八代,她拥有着八代人的回忆,即便是肉体死了,她也会继续存在于人间,直到找到下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齐拉格之所以能够复活圣女也是因为这个原由,自己五十余年的《圣光学》知识让他得知了圣女灵守的独特。
齐拉格抬头,继续说道:“这样一来,死着苏生的最后一块拼图才算是真正的凑齐了。”
【圣光】微微低头,迷茫的她似乎是想要看清自己的模样,但是长时间的流浪已经让她没有办法拥有固定的形态。
原来这片墓地里最不正常的人并非是这邪神的医生,也并非是死而复生的圣女。
妄想自己是完整个体的灵守,这才是最为可笑且怪异的存在。
“也即是说,这段时日的相处,是为了防止我寻找下一任圣女,对吗?”【圣光】轻声言道。
齐拉格医生点了点头:“为了能够让圣女真正意义上的复活,这是必须事项。”
医生的言行永远都是谨慎的,齐拉格虽然身为邪神,但是该有的谨慎也是必有的,他不会给无希望的病人希望,也不会让有希望的病人绝望。
医生就理应如此。
“不愧是齐拉格医生,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让一个死去的灵魂经历了一段不会有结果的单相思,这种事情恐怕也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灵守回归肉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既然回忆起了自己的职责,那么就必须要继续遵守才行,圣女的肉体已经复苏,身为灵守的自己又怎么可以胡乱流浪。
只是不甘心。
【圣光】十分的不甘心。
憧憬的人就在眼前,喜欢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如果回归本体,那么这份感情又将再度被隐藏起来。
【圣光】的意识不会与圣女直接共享,这是为了防止人格分裂所做出的保护措施。
也就是说自己的思念会在自己回归以后烟消云散,就像是一吹就会飞走的泡沫一般,不知道在何处碎掉。
“真他娘的,不甘心。”【圣光】骂了一句粗口,瞪着眼前的齐拉格。
不甘是必然的。
齐拉格背过了身,他抬头看向天空之中的月亮,嘴唇微启:“生命的构成,是灵魂与肉体,两者缺一不可。”
“你是必须的,是必要的。”
齐拉格狡猾的言论绑架了圣光的内心。
【圣光】叹了一口气。
然后恶狠狠地瞪向了那眼前的齐拉格。
给我等着。
给我洗干净脖子等好了。
就算是复活。
就算是忘记了自身的存在。
就算是重新来过——
我也一定会重新喜欢上你的。
到那时候,我现在做不到的事情,一定会加倍奉还。
到那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踩出涟漪,也能像你一样映出影子——
到时候,我也可以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亲吻你的嘴唇。
所以给我等好了。
洗干净身子——等好了!
【圣光】嘴唇上扬,手臂高举。
响指响起。
黑夜退散。
金色的闪光照耀着这块墓地,仿佛是巨兽一般地将黑暗吞噬至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齐拉格再度向身后望去。
已经是空无一物。
【圣光】已经消失,他回到了自己本应存在的地方,回归了圣女的肉体之中,与那肉体组成了完整的【圣女】。
数年,数十年,数百年的情感也跟随着她一起回到了自己理应存在的地方。
他将【圣光】这份独特的存在从洪流之中拔了出莱,最后又塞了进去,塞进了圣女的肉体里,塞进了八岁的幼女躯壳里。
自己在此时此刻,也没有人陪伴。
一只温暖细嫩的小手轻轻地搭在了齐拉格的脑袋上,就像是安抚着受折磨的病人一般温柔细腻。
失去了光彩的瞳孔,却在此时此刻收入了世间的万物。
幼女将手搭在齐拉格的头上,笑出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单纯的微笑。
比阳光更加温暖,比圣光更加明亮的微笑。
这便是开始的物语。
这便是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