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先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黎尤看向松柏林的眸中幽光莹莹。
身后从船舱中钻出来的老船公双手握持短斧,一脸警惕地答道:“这是附近几个村庄共用的墓地,凡是近年来意外折了的都葬在此处。虽说平日里连虫鸣鸟叫也少,但以往从未有如此景象,更别提年年赵庄和平桥村的社戏都放这附近举行,为的就是给它添添人气。”
“怪不得死气沉沉。但可奇了怪了,老丈你说附近横死的人都在里面埋着,可我用烛察之术一观,可不见怨气郁结,更别提有灵执火诞生了。”黎尤抚掌,“看来是有人,不,有东西捣鬼,有趣有趣,老丈可愿随我一探究竟?”
“那小老儿就舍命陪少年郎走一遭了。”老船公看着意暇甚的,已然跳下船面对自己的黎尤,在他隐约燃起火光的眼眸处停留了一下,然后咬咬牙,将船固定好后,提斧朝正迈步向林中的黎尤跟去。
在略微稀疏的林间,一束白光亮了起来。黎尤手持电筒在前方照亮已被两旁灌木相掩,杂草浅覆的羊肠小道,漫步而过;后方老船公则是亦步亦趋,紧握手中斧柯左顾右盼,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周围黑暗中突然袭击一样,没几下就被绊个趔趄。
终于,在第九次的时候,前面的黎尤忍不住了,他头也没回的说道:“老丈不必如此紧张,若是生异我自会提……嗯?!”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黎尤猛地回头,身后却不见人影,他手一张,便有一方印浮现于掌心上方,坑洼的亮黑印身中隐隐有绿光透出,温润澄澈。
“连山,去。”他淡淡的说到,语气中却有毫不掩饰的怒意。那方黑印闻言下沉了一点,一瞬后便化作一道流光钻空而去。
没几息一道带颤音的惨叫声就响了起来,“咩~”声音浑厚有力,如兵戈交加所发。黎尤寻声而行,身形飘忽,一下便出现在几步开外。几个闪烁间便找到了声源。
只见一只长高皆有一米左右,宽约半米的石质羊雕正在黑印下浑身颤动,见到来人时更是直接和地一起塌了一截。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石羊不断发抖,嘴部虽无开合却仍有声音发出。
黎尤一步迈出直接来到其身前仔细打量:石羊为一块整石雕成,造型朴拙有力,线条粗犷,身上花纹刻工精美,五官清晰端正,双角附与脑部两侧,角尖内勾呈“C”型,此时四肢为跪卧状。以他的眼力,这肯定是个古物,但要说到具体是哪个朝代,嗯~
“我且问你,那老丈呢?”黎尤来不及多想,赶忙朝石羊问道。
“回上仙,马兄见挖坟掘墓食气之事败露,强令我各与其各对付一人,我无意伤人,只等马兄掠走那老丈后施个障眼法,不料上仙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法力高……”石羊话语一卡,也不动了,老老实实回道。
“闭嘴,我问你人呢?!”黎尤耐着心听下去,不料石羊越说越歪,正事不提,还开始吹捧起他来,气的他大喝一声,话语中隐有杀意。
“在那个方向。”石羊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意,于是立刻转头指路。
黎尤一把抓住它的脑袋将其提在手中朝其所指方向赶去,但速度确是丝毫不慢,原本悬在石羊上方的黑印见状也跟了上去。
另一边,在听到石羊的惨叫后,一匹身高两米有余,通首近人高,双耳前耸,张口做嘶鸣状,尾巴微微翘起的石雕马,一甩身子,将背上的老船公丢了出去,同时打了个响鼻,问道:“黄口小儿,怎地一回事?!”
老船公在地上几个翻滚后,撞上了一颗老松,悲吟一声后便再无动作。
石马见状也不见迈步地移动,在行至老船公身前时,只见其一声大喝,从地上扑起执短斧往石马颈上砍去。
“铛~”的一声后斧刃开了个缺口,木柄也因承受不住反冲而断裂,老船公本人则是倒飞回地上拖出一条长痕,而石马颈上却连白线也没留。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石马话语中并未有被欺骗后的暴怒,而是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夹着嘲讽的怜悯。
“好了,既然你不愿说,那我便成全你。不知食生人气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石马说着朝倒地再起不能的老船公移去。
“那我先让你尝尝火气的滋味!烛照·坟烛庭燎!”黎尤自林间闻声大喝道。顿时一道火线自半空中生成,分裂,激射到地上迅速围绕石马形成四壁,壁内熊熊烈火于瞬间往其身上蔓延而去,壁外却寸草不蚀。
“老丈你没事吧?”趁石马被困,黎尤赶紧丢下石羊去扶起老船公,“哎呦我的老腰。”
老船公嘴上哼哼唧唧,实则没什么大碍,反观黎尤,一张脸白的跟宦官一样。
“少年郎你没事吧?”老船公揉着腰问道,眼睛却看着流火的四壁封锁。
“没事,强行施术的后遗症,缓一缓就好。连山,还不干活?”黎尤搓了下脸,说道。
跟在他身旁的黑印闻言嗡鸣了一声,颇有喜悦之意,顿时迫不及待地冲进了火势渐弱的四壁中。然后便是一声凄惨的哀鸣,被烈火焚身吭都没吭一声的石马,在黑印刚进去便濒死垂危,紧接着破碎声响起,一边跪伏的石羊抖动的幅度更大了些。
“收。”黎尤掐了掐指,火势顿熄,露出其中倒在地下的破的石马和浮在它上面的绿光更亮的黑印。
“回来。”黎尤一招手,黑印便飘至他的掌中,“不错,吸了这石马所凝之精,总算又恢复了一点。”检查了一番黑印,黎尤手一翻,黑印便不见了踪迹。
转过来看着连头都低下去的石羊,黎尤看向了老船公,使了个颜色,意思是他认不认识这两石精。准确的来说只有石羊勉强算是,石马完全就是无限接近妖了,等到真正食生人气,为祸一方也不是不可能。
老船公埋头苦思了一会儿,终于一拍脑袋,靠近黎尤说道:“这些石像生好像以前就有,一共有十四个左右,都排在一个地方,当时乡老认为其中的两个石人不吉利,就叫大家伙们砸碎了连带着其他十二个石像一并埋了。没想到现在还成精了,等会儿不会还有其他的石像来作怪吧?”
这时石羊抬起头来说道:“没有了,十二元辰就剩我一个了。,其他的都被妖怪杀了。”
“你说的是怎么一回事?”黎尤皱了皱眉,问道。
“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刚开灵智,懵懵懂懂,只知有个妖怪把我们当成了食粮,日日来巡,一有成精的,便抓来就地吸食。有一次来得晚了,龙兄和蛇兄正好一块启灵,那妖怪来不及,让龙兄死前留了后手,给马兄见了这一幕。马兄耐心等待谋划多日,却仍只带我拼死逃了出来,近些日子为了逃避那妖怪的搜捕我们东躲西藏,马兄也因此越来越不像自己,结果最后他自己也……”
“那你知那妖怪长什么样,或者有什么特征吗?”黎尤心底渐渐凉了下来,他在深山行走多日,最后能出来一是靠连山印,二来嘛,就是用烛察之术望见此地有股莫名的妖气,本以为是自己苦苦追寻的蛇妖,却不曾想换了个目标后还要再添上一个。
他可以确信自己可能无意间坏了一个大妖的修行,像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还是成套的精怪一向是正统修炼无望再进,转而想走歪路捷径的大妖的禁脔。
自己宰了一个,怕不就是和对方结了梁子,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只要碰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石羊身上,看看能不能得知对方特征好避过去,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他有两张脸,身上是套奇怪的官服。”石羊想了半天,只挤出来这两条信息,“抱歉,上仙。”
“无妨。”黎尤拜了摆手,心里有些累。
“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上仙成全,”石羊再度低下头,
“是要我杀了那妖怪是吗?这事我应了。”黎尤也不抱希望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就看自己和那大妖谁死谁活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多做一些准备好了。
“不,我是想请上仙杀了我。”石羊愣了一下,摇摇头说到:“马兄也去了,虽说他变成那样,但他毕竟是我兄长,是他救了我,他食死者怨气也是为了给大家报仇,更从没逼我同食,我食五谷精气还是他在一旁给我放风。现在十二元辰就剩我一个,与其独自苟活于世,不如随兄弟们去也。正好,上仙那枚法宝不是有所残损吗?”
“你确定?”
“请上仙赐死。”
“那便如你所愿。放心,不久后那妖怪也会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