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来了。”他坐在小小的秋千上,轻轻地晃荡着,金色的长发飘散开来,将余晖分割成一块块光斑。
这让伊芙有些晃神,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不去多想玛丽亚为什么知道这个小小的废弃公园所在之处,她将脑中多余的杂念撇除,今天是来道歉的。
“对不起,殿下......昨天我不该那样对你。”
“没关系,不过今天也不是为了这点小事而来的——我啊,最讨厌故事讲到一半就结束这种事,所以就尝试去找了......你待会得好好感谢我,另一半真相——我找到了。”
玛丽亚回首轻笑了一声,时间和光芒从他修长的脖颈边流走。
若顺着光向源头追溯,回到昨天刮着秋风的深夜。
“伊芙·卡耶律......是我很重要的人。”
斗篷下传来略带磁性的清脆声音,玛丽亚摘下兜帽,他的长发被绑成一条马尾,两侧的发绺也别在耳后,这样的他与往常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俊气的贵族美少年。
“您......我知道了。”听到了伊芙的名字,门内的老者有些惊讶,他仔细看着玛丽亚,颌首同意了请求,于是他转身进了大门。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他微弯下腰:“客人,请进吧,家主也想见您一面。”
两人顺着庭院的石路走进这栋不算很大的洋房,玛丽亚跟着老管家上了二楼,终于两人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老者敲了门后,门内传来一个带着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谢谢。”玛丽亚解下斗篷,露出一身少年打扮——白色的内衬套着黑色的马甲,穿着黑色长裤的双腿踩着一双棕褐色的皮靴,恰似一名贵族少爷的平日打扮。他将斗篷交给老管家,推开了门。
床上躺着的是一具生机所剩无几的躯体,那双浑浊的双眼看了看走进来的玛丽亚,开口缓缓说道:“关上门。”
玛丽亚愣住了一会儿,他转身关上门,回首微笑地说道:“我正有此意。”
“你找我......干什么——”床上的人不再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比起这个你说不定还有其他的问题更想问,对吧?”玛丽亚抱着手靠在门上,说道。
卡莱看着那个俊美的少年,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和我的女儿......伊芙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股属于龙族独有的压迫感。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仅仅是注定以后要一起度过一生的关系罢了。”
卡莱那双污浊的眼睛闪过一丝金芒,直直地盯着微笑着说出刚刚那句话的玛丽亚。
“我记得......伊芙进了修道院,不能婚配......”房间内的氛围紧张了起来。
“当然是伊芙为了我从修道院离开了。”玛丽亚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两人对视着,
“而且......看来柯尔莉院长说的果然没错呢——支持伊芙进入修道院学习的人果然是你啊。”
卡莱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你是来替伊芙讨回公道的么,那么大可不必——如你所见,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可没打算这么做,另外该我问了吧,你已经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了。”
“......说吧。”他缓缓开口道。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住在加德?你应该不是加德本地人吧?”
“......”卡莱没有回话,玛丽亚也只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支持伊芙做修女?”
“......”他依旧不说话。
“第三个问题——算了,如果你一直不肯回答的话,那么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他摇了摇头,一步一步走向床上已经难以动弹的卡莱。
玛丽亚站在卡莱的床前,这间房屋只有他们两人。
卡莱虚弱地闭上眼,没有多说。
“那能和我讲讲您和克里莎·卡耶律的故事么?”闭着眼的他听见一句清晰可闻的话语,于是他睁开眼——那个少年坐在床前,正偏着头与他对视。
他本不想说话,但耳边传来那个熟悉的名字,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污浊的泪从眼角顺着皱纹浸湿了枕头。
“你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罢了。”
他闭上眼,仿佛在黑暗中才能回想起一直不愿忘记的过去。
“我和克里莎是在旅行途中遇见的,那时我正成年之际,在完成成人礼的过程中遇见了那个冒失的可爱的兽族女孩。”
“她就是一个不知礼仪,行事鲁莽的平民少女罢了,但无论是被晨露蘸湿了毛发的她,还是月光下静谧如神像的她,我都无法忘记。”
“我虽然渐渐地爱上了她,但我也害怕着——无论是家族,还是世人所说的非人种族之间无法孕育后代的定理,这两样对于我来说都太过沉重了。我便尝试去逃避,尝试去厌恶——但是在她眼中那朵小小的向日葵的注视下,我什么都做不到,自诩高贵的龙族连抵抗都做不到——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爱情了吧?”
“然后......我一直都胆小无比,但是我那天终于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我先向她求婚了。”
“她先是有些惊讶,然后问我是认真的吗?果然她也是知道那些事情的。”
“我鼓起勇气喊道是认真的,她看着我,仿佛从未认识过一样,她轻轻笑着说——那我同意了。”
“我们便在那个谁也不知道的夜晚,在那片没有其他人的森林中,仅仅在月华的照耀下,结了婚。”
“为了躲避家族的追捕,我和她躲在这个小镇里,我凭着在家中学习的知识,在一家店里当着会计,克里莎她则是靠完成委托挣着钱。”
“不算很富裕,但是很幸福......”
“但这样的我们心头也一直有一道坎始终无法越过——没有孩子,克里莎一直为这件事苦恼着,当我们想着是否要去领养一个孩子的时候,上天赐下了奇迹——克里莎居然怀孕了。”
“又过了一年不到的时间,我们的孩子伊芙终于出生了——同时具备兽族的兽耳和龙族的逆鳞,毫无疑问——是这个世间本不存在的龙兽混血儿。”
“那天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我们终于跨越了所有的阻碍,连神明都在保佑着我们这个家庭。”
“但果然还是做不到......”卡莱苦笑了一声。
“伊芙身体里的两股血脉只不过是被强行糅合在一起而已,这样的她每天都生活在血脉冲突的痛苦之中,并且这样虚弱的幼儿注定活不了多久。”
“我们只能买一些昂贵但只能起到缓解作用的药,拖着她的病情。”
“我凭着稀少的记忆想起了一种解决的方法——死灵术式记载中有一种媒介,用于解决尸块缝合造成的排斥,说不定那种媒介可以救伊芙的命,但是......那种东西珍贵无比,要靠我和克里莎的收入一百年都不一定买得起。”
“除非......除非我回家一趟。”他的眼神痛苦无比。
“那天夜里,我轻轻吻了吻做着噩梦的伊芙,轻轻吻了吻我的妻子——睁开眼时克里莎早已醒了,她抱着我只说了一句话——【尽早回来】。”
“理所当然的,潜入家中宝库的我被警卫抓个正着,他们怪异的眼神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只想把药带回去。”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用来交换药的代价——就是我自己啊。”
“我托人将药带给了克里莎,而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某个冬天,我的管家告诉我——克里莎去世了,我发狂地想要见她们,但家族居然没有阻止我——那些老头子只是告诉我,要我带回伊芙,那么无论是伊芙的身份,还是克里莎的身份,他们都可以承认。”
“当我再次见到那个属于我和克里莎的小女孩的时候,我急切地向她传递了家族的意思——随后,我看见了她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向日葵眼瞳中爆发出的仇恨,我明白了家族的想法——卡莱·加登多拉贡,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索性将令人作呕的姿态摆在那个我的亲生骨肉面前,如我所愿的,她逃跑了,柯尔莉女士也在我的恳求下收留了她。”
“回到家中的我被那些老不死狠狠地责骂了——问我为什么不带回那个珍贵的混血种,现在在修道院的手中,根本无从下手。”
“我装作懦弱地道歉,实际上我内心无比地畅快——我和克里莎最后的奇迹,终于保留了下来。”
“再无顾虑的我,各种卑鄙的手段都用了出来。毒杀,诬陷,离间——我将比我拥有更高继承权的兄弟姐妹,一个一个杀掉......终于——当我成为家主的时候,当我要处死所谓的叛徒之时,我看见了那些老不死绝望的眼神,我第一次笑了出来。”
“当我亲手杀掉那些本来就活不了多久的畜生时,我内心先是感到无比的喜悦,随后便是填补不满的空虚——我到底还要什么呢?”
“这不是明摆着么?我要的不是复仇,我要的是我的克里莎和伊芙,但无论哪个我都不再拥有了。”
“我将家族随手交给了我的弟弟,自己一人搬来了加德。”
“我已经没有权利再拥抱我的孩子,但这样的我还能远远地看着她就足够了。”
卡莱讲完这个故事后咳了两声,仿佛更加虚弱了。
房间里的两人都不在说话,玛丽亚也不再问,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明了。
“年轻人,我不知道伊芙为什么会相信你,但是如果你敢背叛她,我死后也会一直注视着你。”他死死地看着玛丽亚。
“当然,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回道。
“那就好......”卡莱安心地闭上眼。
“当然我来这里,也并不只是来听故事的——我想告诉你,伊芙回来了。”玛丽亚站起身来。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时间回到了这个黄昏。
“伊芙·卡耶律,你想问我的问题是什么呢?”玛丽亚直呼她的名字,但伊芙没有回应。
“我想是当初的那个问题吧?”他转头看着伊芙,这一幕在她的心中愈发地清晰了起来——也是同样的夕阳,同样的秋千,甚至连......。
————
“我就是兽族,才不是什么龙兽混血!”小小的女孩捂住胸口,挡住那片闪着金光的鳞片。
“你不是有逆鳞么?”秋千上那个金色短发的男孩微笑着问道。
“这有什么关系!有没有逆鳞和我是不是兽族没有一点关系——反正只要我认为自己是兽族就行了!”她怒视着这个文静的小男孩。
“认为......”男孩被她的回答怔住了,他微微垂下眼眸。
“一个人的身份仅仅靠自己认为就行了么......所有人都认为,都相信你是什么样子,仿佛身处深海中一般,所有的人,所有的目光都期盼着你变成那个样子——就算是这样,你也认为自己是原本的模样么?”
“虽然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但是——当然!”小女孩不再遮挡胸前的鳞片,她认真地回答道。
“就算别人认为我有龙族的血脉,就算事实也就是如此,我只要自己认为自己是兽族就行了——不用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我自己认同就行了!”
“那不就是狡辩么?”
“当然不是,是我对我的肯定!”
“要是我连定义我自己的自由都无法把握,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那笃定的语气令小男孩哑口无言,他看着那个傲气的小女孩,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连夕阳的光辉都比不过的笑颜令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
“喂,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连名字都没告诉我呢!”
男孩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抱歉,这是我的疏忽......我叫——”
“还是算了吧......现在告诉你也没有用,因为我很快就要消失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都要消失了......”他刚想说出来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停了下来,表情黯然地说道。
看着表情逐渐不满的小女孩,他急忙说道:“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到时候就告诉你新的名字吧,你的眼睛里的向日葵很漂亮,到时候我会靠这个来记住你的。”
“不——行!就算你明天就消失了,今天也必须把你今天的名字告诉我!”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眼角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漂亮的亮光,小男孩急忙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当他再次转过头来时,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
“那好——今天便是我的葬礼,你是唯一来送我的人,我就将永远不会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告诉你吧!”
“听好了......”
“我叫——”
伊芙的记忆在这里便模糊了起来。
“伊芙·卡耶律,我就将你丢失的答案还给你吧——”她眼前是那个和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身影。
“只要你自己相信就够了!你认为你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即使所有人都不认同,只要你自己认同就够了!和地位无关,和血统无关——”这是玛丽亚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喊着。
“定义自己——这是你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