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小次郎在施展完秘剑之后并未追击,而少女也同样陷入了沉默。
又一次地,空气陷入静寂,就像热烈的交响曲在高潮时蓦然而止,于是,风叶又吹起了和缓的间章。
然而,就如同曲调还会迎接激扬,积压在二人之间低沉的气场很快就被打破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笑声,稚嫩而显尖锐的,喜悦而显高昂的,毫不掩饰傲气的狂笑。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居然真的存在啊,那种剑技……对了,是叫做【燕返】吧?”
她抬起小脸,嘴角上翘得甚至看着有些不自然,零散刘海下的双眼炯炯如火,佐佐木在其中见到的,仅有闪耀的欢欣。
少女的心情是雀跃的。
那斩落飞燕的神技初露锋芒时,她感到凝重;刀锋呼啸时,她想过退让;而当三刃之锁显形,退无可退只可强接却被‘幻象之剑’加身时,心中的惊讶、愕然,应当达到无可复加的程度了吧。
那个瞬间,脑海被诧异的情绪占领,思维进入空白。
可是,在大脑的空白逐渐退去之后,心里最先生出的情感,果然还是喜悦。
那毫无疑问就是流传古今的绝剑,亲身体验到了传说之技,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而且,更使少女兴奋难耐的,当然还在这之后。
“好强啊,果然好强啊,居然能够用出那一招来,真的很厉害呢,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厉害啊,没有名字的大哥哥。”少女把短剑在左手轻轻拍了两下,随后猛地侧挥,斩碎一枚飘零的叶片。
“所以,来当我的对手吧。”她笑眯眯地说着,末尾还特意补充一句,“……可不要逃跑哟~”
“没有名字的大哥哥吗?哈,真是别扭的称呼呢,”无名的Assassin有些错愕地说道,“不过,嗯……不知道名字的小小姐,真正的性格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先前因为莫名的怨念,导致少女根本都没开过几次声,Assassin还以为对方本就偏于沉默寡言。
——但是,见过我的秘剑之后反而更加兴奋,也就是说,是那个类型的啊……
虽然一生中未曾实际地与人决斗过,但他当然也知道,世上存在着渴望与强者交锋的人。
“另外……”紫衣的剑客再次提起长刀,镜洗的侧刃闪过凌厉的眸光,“在下可没有任何逃跑的打算,倒不如说,正合我意。”
尔后,他又轻笑,“呵,当然,在下本来也离不开这里就是了。”
“对了,在开始之前,在下最后再问个问题吧,不知道名字的小小姐,芳名几何呢?”Assassin又刻意提起了一下,少女好像对名字很在乎,她大概是想让对手铭记自己的姓名的。
她是骄傲的,既然她不知道Assassin的名字,却知道他的剑,那反过来,她也要做到一样。
“……那么,接下来,就好好印到脑海里去吧,我的剑的模样,呵呵呵~”少女微笑着前倾身体,话音刚落,身形便冲刺而下。
“印到脑海里么?在下会这么做的。”紫衣的剑士双眼紧锁着少女的身影,就像他说的一样,这一战,他会好好地记下来的。
然而,只见少女身上亮起一抹熟悉的光芒,下个刹那,Assassin的视野里便失去了她的影子。
“什么!?”Assassin的眼珠猛然睁大,没错,除了月色下的阶梯,眼前根本空无一物。
呼——
背后突然吹起一道轻风,莫名让他感到芒刺在背,第六感的预警之下,长刀第一时间折向了身后。
叮——
下一秒,金属的铮鸣与震荡从剑刃上回传,Assassin脑袋回望身后,果不其然,身覆白光之少女持刀橫斩的身姿进入眼帘。
“挡下来了啊,大哥哥的反应很快嘛,哈哈哈哈~”少女的嬉笑着说道。
“呵,真是吓了在下一跳呢,突然就在眼前消失,又突然出现在身后什么的。”紫衣剑士故作轻松地回应着,内心却被引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是……空间移动吗?不对,明明有做出奔跑的架势,如果是空间移动的话,不声不响地发动突袭才更加合理。
Assassin的内心如何少女当然不会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刀没有功成,要继续下一刀了。
于是,少女的身形再闪,下一刻出现时,已经来到了Assassin右手侧。
由于并不是出现在视野死角,就算不需要心眼预示,紫衣的剑士也知道要将身后的长刀回防,然而手臂才刚挥动起来,Assassin就注意到不妙。
朝他右臂袭来的并非刀刃,而是少女高高抬起的长腿,回旋的踢击重重锤在握剑的右手上,将手臂连同刀刃荡开几寸,空门大开的下一瞬,「笑面青江」的轨迹才从少女身下斜切而来,寒刃指向之处,正是一击即可毙命的喉咙。
情急之中,Assassin只能选择撤步暂退,他脚下发力,身体便朝背后的平地加速倾倒。
好在「笑面青江」在长度上稍显逊色,哪怕在胁差中是类属大胁差的范畴,也不过才接近两尺的程度,又加上Assassin身高比少女要超出许多,两种因素同时作用之下,这仅为脖子间要害而来的一剑,终究是被有惊无险地避过了。
一对一的白刃战中,武器和身高愈是占据优势,就愈能帮助其立于上风,最先交手的时候,Assassin就凭借这两点占了很大的便宜——即使这样的状况并没有维持多久。
可是,要发挥出这种优势是需要条件的,交战的对手必须处于合适的攻击范围之内,一旦超出或者不足,远了还好,只要己方的兵刃在长度上保有优势,对手又怀有一战的意图,那边始终是要靠近过来的,而若是情况相反,届时,兵器过长会反而不利于施展了。
眼下的形势,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
紫衣的剑客眉眼一挑,将在闪躲前一剑时逐渐恢复了掌握的右臂一扯,银闪的剑刃便斜斜地拦在了身前。
几乎是在架势摆好的同一时间,疾驰的匹练横切而来,剑刃与剑刃极速摩擦,激荡出一连串的橘色燃星。
“哈哈哈哈~又挡住了呢。”
在夺首的隐剑未有奏效之后,少女又顺着斩击的力量旋转身体,在回旋之势的加持下,横扫而出的,便是这道还余留着半环残影的匹练。
虽然追斩而出的横扫被Assassin及时截下,但从剑刃上传来的力量却并未中止,刻意使然之下,剑客的身体便借着这股力道高速远离了少女。
当然,他也知道少女必然不会放过如此机会,因此,手中的刀刃依旧握得紧实。
接着,对方的行动果然不出所料,在意识到Assassin想要借机修整之际,少女又立刻发动了【迅移】,Assassin的眼球再次捕捉到她那伴随着似乎不曾中断的笑声的身影时,对方已经无限逼近他长刀的最佳攻击距离了。
但是,正当他准备迎接少女猛冲的突刺之时,Assassin却发现对手蓦然停顿。
——突然放弃了?怎么回……!!
迷惑的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Assassin又即刻绷紧了神经,只因为,对手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还是后面!
天性的才能在内心做出警示,顿时,紫衣的剑者便将守备前方的长刀转向身后。
叮——
熟悉的声响和熟悉的触感回传,再一次,Assassin防住了少女鬼魅无形的闪剑。
同样熟悉,当然少不了那道娇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大哥哥的直觉,真不错啊。”
对手的称赞并没有让Assassin放下警惕,实际上他相当苦恼,少女的这个新技巧实在难缠得很,在这个能力的帮助下,对方的兵刃长度不足的缺陷几乎荡然无存,因为每一次【迅移】之后,少女都来到离他极近的位置,这种距离之下,别说秘剑,就连平时常用的剑技都难以施展,Assassin所能够做的,就仅仅只有凭借心眼来进行勉强的御守而已。
可是,一直处于被动的情势之中,心神与体力都要遭受极大的耗损。
——也就是说,在陷入精神的疲倦之前,必须要找出那个招式的弱点!
眼角的余光中闪来一道白刃,Assassin连忙举刀格挡,刀刃交错的火花拂过,却只照出剑士嘴角的一抹苦笑。
想要快速地找到对手招式的弱点,谈何容易,尤其是在这种精神紧绷的场合,除了时刻注意少女可能会出现的位置,预测对方可能会斩出的剑路以外,根本都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思考其他事情了。
而且少女对自身技能的应用也十分精湛,她并非只是单纯的闪击,有时会进行一套连贯追斩,有时却又只是虚晃一枪,虚假与真实无序地交替变换,让人防不胜防,只是很短的时间里,Assassin在精神上便累积了极大的重压。
然而,就在他愈发觉得无力施为,只得相信自己的精神能支撑更久之时,少女却忽然止住了行动。
那并非是故意的诱骗之类的假象,Assassin能够感觉得到。
很快,紫衣的剑士就发现了异常,那萦绕在耳边,仿佛永远不会止息的笑声,居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断断续续的了。
“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很开心啊,很少有能够战斗得这么畅快的时候呢。”少女喘着粗气,嘴边的笑容却丝毫不见消退,“所以,真的很开心呢,能够和大哥哥交手。”
“但是,很遗憾,我的时间好像不多了啊。”少女举起手,那层包覆身体的光膜还是如初的闪亮,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久了。
“所以,胜负就在接下来的这一剑里分晓吧。”少女扬了扬手中的兵刃,又说,“就算拒绝也没有用,因为,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在下没有拒绝的打算,”Assassin摇了摇头,他不认为少女是在说假话,和他一样,对方也不是通过正规途径召唤出来的从者,而是以凭依的方式附身在那个真正的Assassin少女身上的,有时间的限制也并不出奇。
况且,拒绝更是对自己欲求的侮辱。
“不过,在最后结束之前,请允许在下再问一个问题,”无名的Assassin顿了顿,问道,“小小姐的年纪,有多大了?”
少女皱了皱眉,不太明白对方为何要提出这种问题,但想来这也不是什么太过值得在意的事情,便如实地回答了:
“12岁。”
“12岁……吗?天才啊。”Assassin用仅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12岁就拥有这等层次的剑术,放眼古今,都是实打实的天才之流了。
但是,她恐怕也是在这个年岁逝去的吧。
早在之前的交流里面他就隐约察觉到了,会说出那种话,有那样想法的人,年纪一定不大,而且,肯定对自己的过去抱有遗憾。
——可是,才12岁啊,完全都还是个孩子呢……
“悲剧,哪个时代都有存在啊。”Assassin难免感到叹惋。
不过,他没有太过纠结于此,毕竟他早就决定了,无论最后胜败与否,他都会满足少女的愿望——记住她的剑。
“好了,在下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摇了摇头,Assassin将长刀举至与肩同高,做好了秘剑使用前的架势。
既然是最后一击,那当然要拿出自己最强的本领,想必对方也是这么期待着的。
“哈哈哈,已经准备好了吗?”看到紫衣剑士的姿态,少女马上便明白了,“那么,我也最后再告诉大哥哥一件事情好了,我的【写】,只能维持这最后的一次了。”
Assassin惊讶地挑了挑眉,却很快又平复下来,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少女那名为【写】的技巧确实对他的秘剑有极大的克制,此时将自己无力再次发动的事实告诉他,显然是想让他用尽全力。
没有更多言语,双方很快都进入了状态。
Assassin注意着少女的双脚,他知道,当其做出冲锋态势,自己就该挥动长刀了,因为他能够肯定,少女的最后一剑,必定是藉由【迅移】来完成的,根据他先前的判断,这个距离之下,只要自己在那个时候挥剑,少女出现之时,便会直接被笼罩在他的秘剑之中。
——来了!
米白色的鞋子猛地蹬踏地面,旋即彻底消失无踪,同一时刻,无名的Assassin挥舞了刀刃。
从现实世界一闪,然后无视时间与空间之概念完全同时地重叠两闪,从而产生的来自三方向的斩击。
这便是秘剑·燕归来的原理,世上仅有他这个无名之辈能够使出的,传说之技。
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斩击会在同一时间挥出,少女结束【迅移】的瞬间,刀刃亦将同步斩落。
Assassin的嘴角稍微翘起,天性的预感已经告诉自己,对方的攻击将会在正前方出现。
然而,莫名的,心中的警兆愈演愈烈。
倏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三道璀璨的银光。
——这个速度,怎么可能?!!
紫衣剑客的双瞳骤然放大,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思维便被贯穿了。
自然,来不及挥出的三道斩击,也永远没有机会完成了。
“噗——”赤红的鲜血从Assassin的嘴中喷出,同样的还有那三个被贯通的缺口。
“这个速度……原来之前的,还不是极限么?”也亏得是从者之身,才能在大脑、喉咙和胸膛同时被致命的刀刃穿透的情况下,还可以继续开口吧。
“嗯?不对哦,”少女摇着头笑了笑,“我只是单纯地,超越了极限而已。”
她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燕返】的办法,那么能做的,就只有让【迅移】超越时间了,在无法躲闪的三剑斩下之前,将敌人击败了。
Assassin错愕一愣,随后马上放声大笑:
“哈哈哈……超越了极限吗?果然是天才啊。”
“那么,”Assassin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在下已经彻底记下来了,小小姐的剑,已经印刻在在下心底了。”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等到半晌后,看着剑士的身躯化为无数紫色的光点随风飘散,才小声地说了句:
“嗯,谢谢。”
低落的神色没有在她脸上持续太久,变又被熟悉的微笑给取代了,她将「笑面青江」插回鞘中,抱入怀里。
“那么,我也是时候……”
少女稚嫩的声音低沉下来,乌云在月前一晃,怀中的胁差便也不见了影子。
……
……
……
“不对哟,我可是有好好地记住呢,燕结芽酱的名字,还有你和那位无名的,却能够使用出燕返的剑士之间的故事。”
爱城华恋笑道。
故事是种子,能够发芽的话,将来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剧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