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着坐在壕沟里,大颗大颗的雨珠敲打在毡帽上,双臂环抱着一支带木柄的铁管。
杨非同呆滞的瞪着双眼,地面上的泥水哗啦啦的和着泥水流进壕沟,泥浆已经淹没裆部和脚踝,在每一次不由自主的打摆子时,杨非同都能感觉到私处和脚趾的僵硬?背部不时传来泥浆被挤压发出的咕叽咕叽的声音。
周遭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杨非同,冰冷的泥水正毫不留情的偷走来自心脏的最后一丝热量。
杨非同忍不住把脸凑向怀里的铁管。
从那东西末端的喇叭口里飘荡出一缕带着硫磺味的热气。
铁管上布满了皲裂的纹路,裂口暴露出铁管粗糙、充满颗粒的低劣材质。
谁要是打算用这玩意当枪使,他就一定是嫌命长。
杨非同手里的这杆铁枪口径大的吓人,比他纤细的手腕还粗的枪管里塞着一枚比拳头稍小的魔法弹丸。
就在刚才,他冒着生命危险才把那枚小炮弹用木锤塞进了枪膛里。每一次敲击那枚小炮弹,它粗糙的球体就会辐射出诡异的红光和热量,甚至敲得太用力时球体表面还会出现刺目的不规则裂纹。
总之杨非同很难想象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炸。
此时因为压力的关系,枪膛里的小炮弹十分滚烫,枪膛也热烘烘的,枪把的连接处甚至有些焦黑了。
这把枪十分笔直,突出来的扳机像门把手一样粗大,他必须把手张到最大才能用四个指头握下扳机,把枪当棍棒挥舞时扳机完全可以当成护手。
为了取暖,杨非同不得不竭力用身体贴着枪管,同时他也像其他老兵那样用手卡着巨大的木制扳机,免得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脑袋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打成稀烂。
忍不住把枪管里微热的雨水浇在了头上。麻木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呻吟。
壕沟里坐在杨非同两旁的士兵则不安的注视着他。他们同样衣衫褴褛,像杨非同一样在冰冷的泥水里直打哆嗦,但是他们却时不时用焦虑的目光看着杨非同,还时不时从流水潺潺的壕沟边缘探头出来观察敌情。
在寒冷刺骨的暴雨里,大家的脸都被雨水冲刷得惨白,杨非同甚至几乎连口热气都喘不出来了。
''约拿,你还好吧?''左边的人哪怕脸被雨水泡了那么久还是无法掩盖刀刻般的皱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杨非同看了对方一眼,苍白的须发全都紧紧的贴在皮肤上,他的皮肤已经在雨水里冻得像漂白过的皮革了。自己头上的毡帽就是对方昨天送的,上面有个染血的窟窿。
但是杨非同丝毫不了解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们得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杨非同说道。这句话他已经反复说了好几遍了。
对方神色凄苦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杨非同另一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你又要去哪?你这个小混蛋?''
''我们沿着这条壕沟走,出了壕沟不远游一片森林…''
''那是约伍德森林,是龙的地盘。''
''那,不进森林,往后走。''
''南边是河。''
''那么北边…''
''北边是公国的领地…听着,约拿,你不能再任性的瞎跑了,否则下次督战官会宰了你们村的其他人的。''
''在这里我们死的会更快!''杨非同不由自主的叫道。
''怎么会呢?有这玩意…我们还怕什么?''对方摩挲这手里的铁枪,语气渐渐缓和。''难得贵族老爷容许我们使用这样的宝贝……杀死一堆人也就是一枪的事情,我们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杨非同迷茫的望向头顶铅灰色的雨云,雨水从帽沿上的弹孔里倾泻而下,模糊了视线。某种窒息感充斥了胸腔。泥块与雨水噼啪的落入身旁,周围人呼出的雾气就好像午夜酒吧氤氲的爱德华雪茄的烟雾一样浓厚,不禁让人怀念起那些气泡酒的滋味。
像气泡从身处的泥潭里浮现一样,破碎的记忆浮现在杨非同的脑海里。
作为一名中学生,杨非同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吸过雪茄,也没喝过任何气泡酒,但是他还是拼命回忆那些记忆,因为自己实在是不擅长旁敲侧击打听情报,他不擅长应付一无所知的异世界。
''……与其不负责任的逃跑,你还不如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待着,说不准我那天就能混个军功什么的!真的,毫不夸张!我觉得只要有了这玩意,那些…什么也不会干的地主老爷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哪天我要是成了爵爷…你可千万别吃惊,千万别吃惊。''
一个眼神明亮的青年挤了过来,围着墨西哥风格的大围巾,柔顺的金色短发顺着雨水紧贴脑门,最长的一绺盖过了右眼的眼睑,倔强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先是皱着眉头的看向杨非同,然后又看向一旁滔滔不绝的男人。
''总之…''杨非同回忆了一下,打断了男人的激情。''阿勒舅舅…''
对方的表情没有什么不自然,只是中断了长篇大论,不耐烦的看着自己。
''阿勒舅舅,你不觉得我们这次被征召的太匆忙了吗?而且哪怕是有这些枪…''
''原来这个叫枪吗?!''阿勒喊道,说着还瞪着杨非同。''这是枪?你怎么知道这是枪?!''
大家都好奇的看向杨非同。
''…我无意见听到督战官说起过…''杨非同不动声色的说道:''总之,这种武器首先应该给那些骑士,可能在你们看来骑士就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骑士就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周围的人似乎一刻也不想思考,他们逐渐围了过来,开始和同村的熟人一起紧张的闲扯。每个人都被冻得神经兮兮的。
显然,等死的过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但是没人愿意思考这是为什么。另外杨非同也看出来了,之前的逃兵行为严重影响了他们对自己的感观。
''约拿。''金发青年坐到杨非同身旁,出乎意料的是个女孩,而且声音是与神态截然不同的清脆。''你不能再逃避了…''
这显然又是自己的某个熟人,准备又来一次说教。杨非同不耐烦的看着对方,结果她反而吞吞吐吐的脸红了。
一个披着下摆拖到泥水里的长披风的小鬼头从壕沟里的人群中窜了过去。
他的鼻子还是反着光般通红通红的,更加称得小脸脏兮兮,乱蓬蓬的头发哪怕是在暴雨里也依旧我行我素。
''嘿!大人发话了!要问我颁布了什么旨意?全部紧戒!对面的骡子跑来啦!准备把他们赶回去!''
那个小男孩一溜烟的从人们的眼前跑了过去,一路上自问自答的大喊着。''为什么要低下你们的宝贝脑袋?因为小心一会儿被驴子踩着儿~''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锁着眉头匆忙散开。
而那个金发女孩倒是一言不发抿着嘴唇,粗鲁的靠在杨非同身边。
在这么冷的鬼天气,女孩脸上的红晕散得很快,如果不是她的胳膊老是顶过来,杨非同几乎以为什么也没发生过呢。
她是谁?终究还是到了这个问题,约拿是谁?显然这个容易害羞的女孩是不会对一般人做出来这种粗鲁又亲昵的动作的。
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女孩的头发参差不齐像是胡乱绞短的。当然了,虽然皮肤有些粗糙,但是灵动的眼睛和可爱的鼻子可都是美人的标志。至于她总是倔强的抿起来的薄嘴唇儿,那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了,但是配上那因为绞短而显得桀骜不驯的金发,的确有些味道。
至于杨非同呢?他昨天就仔细检查过'约拿的身体'。虽然没有镜子,但是粗糙的皮肤、皲裂的手掌、干瘦的身体,还有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大粪或者寄生虫的小肚皮,都告诉杨非同,情况不容乐观。
得了吧,杨非同暗想,想入非非还早的很呢,当务之急还是要活下来。
伴随着逐渐清晰的震颤,壕沟里淹没小腿的泥水开始出现波澜。气泡与浮沫不断浮出,杨非同能感觉到背后的壕沟正在苏醒、颤抖。
起身,衣服挤压壕沟内壁上的泥浆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靴子里面那泡在泥浆中的脚掌也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转身架枪,泥块噼啪的从齐胸深的壕沟边沿掉进水里。
杨非同在雨幕中什么也看不到,一旁的女孩用力的缀着他的衣角。
更远处的雨幕中似乎传来了遥远的擂鼓声。
“射击!射击!射击!”后方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飘渺的呼喊。
再回头,就看到了不断捣动泥浆的,如林一般的马腿。
真羡慕那些能够肆意光脚践踏泥浆的马儿啊,杨非同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成为冰冷的烂泥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分割了。
那些马腿支撑的是火车一样喷着热气的狰狞马首。骑士们就隐藏在那些马首的阴影里,阴影里闪着刀枪的寒光。
左右扫视,无一例外,排山倒海的骑士已经几乎把视野填的满满当当。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晕眩,杨非同耳畔忽然传来了清晰的指令:''射击。''
仿佛停滞了一瞬间,然后绵延的壕沟战线同时扣动了扳机。
刺鼻的,地狱一般的硫磺味烟雾笼罩了战壕,笼罩在其中的士兵们只能在硝烟中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逐渐清晰的嘶吼声---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是战马的嘶鸣还是骑士濒死的哀嚎。
杨非同神经质得抽着鼻子。
死神一定正在俯视这片战场。
面对来自战壕内如同死神镰刀一般呼啸而来的一波铅丸,骑兵冲锋的浪潮尖端仅仅起伏了一下。
第一波被铅弹打穿的骑士们无一例外的被随后而来的战马碾成了肉泥,被尸体绊倒的骑士也无一例外的被紧随其后的马掌碾碎成了肉泥,偶尔有运气好的骑士则是被跌进了水潭里活活淹死。
俯瞰战场,冲锋的浪潮连一片水花都没有激起。
但下一秒汹涌的骑兵浪潮里就鼓起了一个个巨大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