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侯在上,此事全因小将而起,还望左侯见她不知军中规矩的情况下,饶她一命。”
楚渊跪在地上,头上渗着冷汗。
多亏刘季在最后一刻勉强扭转了下身子,这才没有被一枪打死,就这也是身受重伤,在军医那里抢救到现在,依然昏迷不醒。
左侯捏着短须,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吴虞姑娘也是仁义,不过平日没有下跪的习惯,只是朝着左侯鞠了一躬,说道:
“左侯,此事跟楚将军无关,是我一时冲动打伤了刘将军,不过我认为我没有做错。”
“哦,你怎么没错的?”
左侯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吴虞无视了楚渊拼命朝自己示意的目光,据理力争。
“左侯,军中有令,年轻女子不杀。刘将军在不知那女子底细的情况下,擅自将她拘到了军中杀害,此是罪一;审讯本是宪兵队的职责,刘将军越俎代庖,亲自审问,此是罪二;若是女子跟高月王族有关,她这一死,必然将许多秘密带到地底,此是罪三。刘将军三罪俱全,我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
左侯闻言,笑了起来。
“常听斯先生说吴姑娘聪明伶俐,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吴姑娘,你做的非但没错,还替老夫揪出了害群之马,老夫还要感谢你才是啊。”
左边一个侍从将那纯金火器递到了吴虞面前。
“吴姑娘,老夫就借花献佛,这柄斯先生送给老夫的火器就转送给你,希望你不要见怪才是。”
吴虞拿起火器,示意楚渊起身,楚渊只是跪在地上,叩着首,内心希望左侯给吴虞一些处罚。
有错在先,却赏恩在后,这哪里是恩赐?分明是黄泉路上的买命钱!
左侯却是略过吴虞的事,站在楚渊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楚将军,你可知罪?”
“小将知罪。”
楚渊不敢作任何分辩,低垂着头,佝偻着身子。
“老夫让你保护吴姑娘,你却让她冲锋在前,这是你的罪,此次军中论功行赏,你先不参加,等回到帝都再做决定,你可有意见?”
“小将无任何意见。”
楚渊看了身旁手足无措的吴虞一眼,犹豫了一下,冲着左侯再叩首:
“左侯,吴姑娘此次也差点犯了大错,请左侯责罚。”
“吴姑娘非但无错,还有功劳,老夫怎么责罚她呢?此事休要再提。”
楚渊只沉默的叩首,左侯一挥衣袖,扭过了身子。
“楚将军,老夫将炼心给你的用意是什么?”
“禀左侯,世事如炉,人心惶惶,您将炼心送给小将,就是让小将把心炼的坚不可摧。”
“你记得就好。”
这时一个亲卫匆匆闯进屋,在左侯耳旁小声耳语着什么,就见着左侯的面色逐渐变得阴沉,掷下一支军令甩到楚渊面前。
“楚将军,老夫命你将城外郑弘毅缚来,你可应召?”
“小将遵命。”
楚渊捡起令牌,知道此时左侯心意已决,只得事后徐徐图之,朝着左侯一敬军礼,走出屋外,吴虞沉默不语的跟在他身后。
“楚将军,明明我们没有错,为何你非要认错呢?”
“吴姑娘,不知道你养过猫没有?”
楚渊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露半分。
“我小时候曾养过一只,楚将军说这话有何用意?”
“要是你养的几只猫,不再尽职尽责的抓老鼠,反而扭打一团咬出血来,你会怎么做?”
不等她回答,楚渊就自顾自的说下去。
“要是你抓到了老鼠,再怎么闹腾我都不介意;要是你不肯尽心尽力抓老鼠,我就一只猫多踢一脚了事,又怎么会给这猫新鲜的鱼肉吃呢?”
多半是杀鸡儆猴。
“我们在左侯眼里,只是猫吗?”
吴虞听出了楚渊的弦外音,声音苦涩。
楚渊没有回答她。
就算吴虞是天人,没有背景,在左侯眼里只是一只异国的波斯猫罢了,看着新鲜,却是想踢就踢,想杀就杀。
两人想着事情,脚下生风,城外驻扎的军队已经遥遥可见了。
郑弘毅是左侯旗下麒麟军的大将,治军极严却又爱兵如子,在军中享有极大的威望。早年更是在左侯麾下的军校毕业,别人都尊称左侯,只有他可称呼一声老师,可见左侯对他的喜爱。
在破城之前,楚渊隐隐听过由龙鳞军中的大将负责追赶流窜的高月王朝皇帝,现在左侯既然命他将郑弘毅缚来,可见此行事未竟全功,左侯生气也是必然的。
走到营门前,一个军官拦住了楚渊,问道:
“军事重地,来者何人又有何事?”
楚渊掏出令牌,给他过了一眼。
“我是前锋营百夫长楚渊,奉左侯命前来请郑将军到中军议事。
那军官细细的看了令牌半天,辨别无误后,哼了一声,声音冰冷。
“我们郑将军在营中候你多时了,跟我来吧。”
军官领在前,楚渊在后,倒也不介意他的无礼,只是细细的观察着这片营地。
郑将军不愧是左侯手下爱将,果然名不虚传!仅仅只是在城外小半天的功夫,这营地就扎的井井有条,内里隐隐嵌合八卦,外部守卫人员密不透风,内紧外松,要是自己没有令牌私闯了进去,怕不是盏茶时间就要被抓起来!
一路前行,军官挑开中军的一个大营帐,喊着:
“郑将军,左侯命人前来传达消息,来人就在身后。”
就听营帐里面一温润的声音说道:
“快请他进来。”
楚渊和吴虞一前一后走进帐篷,就见着郑弘毅郑将军一人分饰两角,在棋盘上厮杀着。
楚渊尽管不太懂棋,依然能看出棋盘上白棋虽气势宏大,却有日薄西山之相。黑棋虽偏居一偶,却气吞万里如虎。
此刻郑将军正执白棋,皱着眉头思索着,久久没有落子。
楚渊咳嗽了一声。
“郑将军,左侯请您去中军一叙。”
说来也巧,这一声咳嗽之下,郑将军手里的白子掉落在棋盘上一个奇怪的位置。
“这位将军是?”
郑将军理了理衣服,站起身,声音温和。
“小将是前锋营百夫长楚渊,参见郑将军。”
楚渊行了一礼,就听着郑将军问道:
“楚将军会下棋吗?”
“小将只会看却不会下,只能看出黑棋要胜,至于怎么个胜法却是不知,倒是让郑将军见笑了。”
“下棋多是无病呻吟之辈,不会下也好,省得白白在军中被人笑话,你我本就就是棋盘上的黑白子,又何苦操执棋者的心呢?”
郑将军甩了甩袖口,坦率的说道:
“楚将军,烦请在前带路。”
郑将军的弘毅二字是左侯赐给他的表字,取自于“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郑将军在平时也多作士人装,一身白衣,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没走两步,就听身后吴虞说着:
“白棋179,胜半子,白胜。”
郑弘毅猛一回头,看着刚刚手里的那枚白子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打乱了不少的局势,却是让白棋死中求活,一番掐算之下,刚刚好胜了半子。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他朗声笑着,走在前方。
几个军官早就候在营外许久,看见郑弘毅出营,直接跪下身来,他们身后的士兵也黑压压跪了一片,就听他们喊着:
“郑将军!”
“你们这是做什么,想造反吗?”
郑将军阴沉着脸,这么说着。
刚刚领楚渊进来的那个军官在最前方半跪着说道:
“郑将军,我们麒麟军三军上上下下万人,愿以性命追随将军,将军此次行事失败,非战之罪也,我等愿联名上书保将军性命。”
“你们是要干什么?逼宫吗?你们是追随我还是想把我绑在火上烤?你们是左侯的军队,是王国的军队,不是我郑弘毅的军队!你们是要让我黄袍加身,还是让我身死族灭?”
这话说得极重,前排几个军官连连叩首,声音悲痛,却是不肯让路:
“郑将军!”
郑弘毅叹了口气。
“左侯非是不明事理之人,我向左侯请完罪,自会与你们相遇。”
他的声音逐渐严厉起来:
“你们还不信我吗?”
话说到这一步,几个军官只得让路。不过他们看向楚渊的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
郑弘毅走在前,每走两步,就听着周围士兵跪倒在地,喊着:
“郑将军!”
就这么一步一步从中军营帐走到营门,郑弘毅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双双渴求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倒是让楚将军见笑了。”
“将军爱兵如子,士兵视将军为长兄,左侯自然也会放将军一马,将军此行必有善终。”
郑弘毅摇了摇头,大踏步的走在前方,楚渊紧跟在他身后,名为护送实为押运,心里却是明白郑将军此行怕是难得善果。
左侯本来就视麾下军队如禁脔,现在出了郑将军这个被军官拥护的异类,自然被左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郑将军作风严谨倒也不好挑刺,此刻犯了错肯定是凶多吉少。
等走到中军,郑将军一马当先,走进屋内,重重一叩首,喊道:
“末将郑弘毅参加左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