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教会的地下空洞,从未如此“拥挤”。
残余的哈桑们放弃了所有外部监视与刺杀任务,像一道道沉默的阴影,拱卫在言峰绮礼周围。他们并非出于忠诚——百貌哈桑与御主之间更多的是契约与互利——而是源于最直接的命令:来自远坂时臣的强制召还,以及“保护言峰绮礼”的明确指示。
保护?
绮礼站在阴影里,凝视着不远处闭目静立的老师。时臣自归来后便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尊打磨光滑的石膏像,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难以察觉。空气里弥漫着檀香、旧书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让他把 Assassin 全部召回,真的是为了“保护”自己吗?联想到吉尔伽美什那捉摸不定的性格和时臣近日越发诡谲的行事,绮礼心中那根名为“违和”的弦,绷得更紧了。但他没有贸然上前询问,只是将疑惑与一丝本能的警惕,深深按捺在惯有的漠然表情之下。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黏稠地流淌。
忽然,静止的空气被搅动了。
以时臣面前那片空地为圆心,无形的漩涡开始生成。没有召唤阵的刻画,没有咒文的吟唱,只有魔力如同被黑洞牵引般疯狂汇聚、旋转,带起的气流吹动了时臣一丝不苟的鬓发和衣角。这景象……绮礼瞳孔微缩,几乎与当初在此地召唤 Assassin 时如出一辙。
**难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荒诞的猜想,魔力涡流在达到顶点的瞬间轰然炸开——并非爆炸,而是一种向内坍缩般的吸纳。当紊乱的气流平息,一个人影已单膝跪地,出现在时臣面前。
那身熟悉的蓝色紧身战衣,那对标志性的长短枪……只是原本金黄的长枪此刻缠绕着不祥的暗红纹路,英俊的面容被一层灰败的死气笼罩,尤其那双眼睛,曾经锐利清澈的翡翠色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浑浊的赤红,间或闪过一丝挣扎的厉色。
迪卢木多·奥迪那。
但已绝非仓库街上那位高洁的“光辉之貌”。
“欢迎归来,迪卢木多·奥迪那。”时臣缓缓睁开双眼,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落在枪兵身上,如同欣赏一件刚刚完工的工艺品。
“……!”
Lancer 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恐怖的杀气!几乎在认清环境的刹那,他动了!没有怒吼,没有质问,那份刻骨的恨意与狂躁尽数融入疾如闪电的突刺之中!破魔的红蔷薇(Gae Dearg)化为一道赤芒,直取时臣眉心——快、狠、准,毫无保留,直指致命之处!
然而,那只戴着白色手套、属于魔术师的手,竟然后发先至,稳稳地、精准地握住了枪尖。并非以力量强行压制,更像是早已预判了轨迹,轻描淡写地将其截停。枪尖距离时臣的皮肤仅剩毫厘,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不必要的敌意。”时臣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此刻为你提供魔力、维系你现界于此的,是我。严格来说,我才是你当前的 Master,迪卢木多·奥迪那。”
“荒谬!”Lancer 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吾之忠义,仅献于肯尼斯·艾尔梅洛伊阁下!岂容尔等邪魔窃据御主之位!”
“感受一下魔力的流向如何?那连接你我之间的‘线’,可做不得假。”时臣好整以暇,甚至微微向前倾身,靠近枪尖,“何必执着于已逝之人?拥抱新的契约,你能获得更多……”
“住口——!!!”
暴喝声中,Lancer 试图抽枪再刺,却骇然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并非被外力禁锢,而是源自灵基内部的“锁”被骤然收紧!仿佛每一滴魔力、每一份构成他存在的灵子,都在违逆他自身的意志,强迫他臣服。
“哦?竟然还能保留如此强烈的自我意识,甚至短暂压制了‘另一边’的侵蚀?”时臣挑了挑眉,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他松开握枪的手,开始绕着僵立的 Lancer 缓缓踱步,目光挑剔地扫视着对方身上那些暗红纹路。“将你这样的正统英灵从‘表层’拖入‘里侧’,再赋予其‘Alter’的形态与力量,可是耗费了不少珍稀的材料和心力。请务必……珍惜这份馈赠。”
话音落下,时臣停步,优雅地解开自己右臂的衬衫袖扣,将袖子一丝不苟地挽至肘部。
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鲜红令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诡异。
言峰绮礼的呼吸骤然停止。
父亲他……
寒意,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所有零碎的疑惑在此刻被强行拼合:老师近日的异常、Assassin 被强制召回“保护”自己、父亲多日未曾联络……原来如此。召集 Assassin 并非保护,而是为了确保清理门户时,不会有“碍事的虫子”干扰。
求生的本能与巨大的震惊几乎同时炸开。绮礼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逃生路线、可能的反击手段、可利用的障碍……然而,所有的盘算都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道悄然出现在地下室入口的、金光璀璨的身影时,化为一片空白。
吉尔伽美什。
英雄王倚着门框,双手抱胸,猩红的蛇瞳饶有兴味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在绮礼惨白的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杀意,也没有庇护,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观察戏剧般的玩味。
逃不掉。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铁锤,砸碎了绮礼最后一丝侥幸。
“那么,到你了,绮礼。” 远坂时臣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目光却冰冷地落在自己昔日的弟子身上。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如同在索要一件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把你手上的令咒,也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