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固。
阴云下的两个人,彼此的影子彻底重叠在一起,伴随着那滴滴滴落的雨滴和血液,终是再也分不清是什么样的因果,将二者于此链接。
“为…为什么?”
建一生艰难回首,不可置信道。
“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吗?在那前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带着丝丝神秘的气息,少女轻笑着:“异石触芒,在鱼龙混杂的夜市中,你不慎暴露了自己,要怪,只能怪你将此物流落于我眼中的粗心和大意。”
利刃再进三分。
建一生身形巨震,再吐鲜血,没有功法运转的半身内元极能直接暴走溃散,恐怖的力量余威宣泄,冲击附近遗迹大地,掀起阵阵的波动!!
“你…?!”
同遭冲击,沐欣却如若未感,脚步丝毫不动的伫立原地。
“在特殊功法下铸造的极致锻体单境,不生内元,肉体力量却可以由此突破人体极限,凌越凡尘,这个道理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
沐欣静静站在建一生身后,目光幽幽,只手伸出,接住了滴滴自天而落的雨水,“天香谷外敌环伺,而我姐妹二人又武功低位无法御敌,因而终于阅览天香谷禁忌,查得仙人秘境消息…我现在很欣慰,因为这一切的努力,如今都得到了回报。”
血液,从嘴角流下。
由内而外的冲击,让建一生甚至移动都会痛苦万分,但此刻,比起剧痛的袭来,愤怒难耐的心却让建一生不能自己。
“所以,一开始就是你们的计划?你们是故意接近我的?”建一生喘着粗气,沉声追问。
“不是‘你们’,而是‘你’。”
沐欣看着一侧随意扔在地上的沐云尸体,道:“这个蠢货,到最后一刻都把我当做应该保护的妹妹,就这么稀里糊涂死掉了,呵呵,还真以为自己是天香谷之主?本身就是平庸武功低下之辈,如果意志坚定倒也罢,看在血缘之情的分子上我也不是不可以辅佐她,没想到这个废物,居然在母亲刚刚去世后,竟因不断地挫折而精神崩溃,迷上了不知所云的教派!”
“何等的杂碎!居然还认为,是上天的庇护让她一直能够成功,让她一直走到了现在,她真以为那什么圣父能够保佑她?她真以为,就凭自己那两下子最后却能够完成那么多的交易,一直顺风顺水的走到现在?”
“她的一切行动,其实全部都是由我来确定方针、主谋方向来暗中谋划的!她周围的人早就以我为首,迄今为止,她大半的功劳也基本都是我的努力成果,天香谷的物资来源,外部的资金渠道,以及内部的发展壮大,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功劳,她哪一点做出过正确的抉择?”
“全都是我!”
说到最后,沐欣目露凶芒,煞气迫人。
建一生沉重喘息着,“她的死,也是你的算计么。”
“没错。”
沐欣点了点首,直接大方承认道:“即使我手段再高,天香谷不过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小势力,随着这数年间云州的动乱,天香谷资金彻底断流,外界的威胁一刻不休止的袭来,崩溃的极限也在逐步靠近。终于,那一日,我想起了沐云曾经偶然提到过的只有天香谷谷主才知晓的禁忌,我寻根探源,得知有一遗迹存于氤氲青山,源远流长,很有可能存在破局关键。”
“就这样,我故意引导着沐云发现遗迹之事,并前往那里准备一探究竟,却没想到,至关重要的遗迹密匙却在数日前被盗墓贼所窃,不知去向,之后我便和沐云一路追踪,在云州罗城发现了盗墓贼的跟脚。可罗城何其大也,纵然他准备销赃,我却无可奈何。”
“便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一夜,一阵争执忽然将我的注意力吸引,你手中的怪异之石,也引起了我的关注。”
“…咳咳、竟然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盯上我了。”建一生握紧拳头,心绪沉重。
“没错。”
沐欣再次轻笑,“自那以后,我先是直闯附近有名的匪徒集体,暗中与金耀间谋划,他们求财,我求物,一举两得的事情。再然后我便是故意接近你,想更加深入打探你持有信物的去向,为此像是故作拜金之态,然后在此计察觉打动不了你后又果断改口,以纠缠不休之态接近你的身边,一直暗中观察着你的动态。”
“那落雁湖之事?”
“我观察数日,发现你不仅物不离身,而且好像已知晓其中秘密,只得改变计划,准备结合匪徒让你自投罗网,杀人取物,未成想你居然杀了匪徒,展现了强大的武力。之后没有办法,只得先行离开,潜伏在暗处与你继续同行。”
“……所以就连昨夜,我们的相谈也是为了取信与我?”
“你以为呢?”
说到这里,沐欣微微摇首,冷笑道:“不过愚笨如你,应该是察觉不到的吧。”
“原来,如此。”
落雨冰冷的拍打在身体上,感受着痛楚,碎片化的记忆逐渐在建一生的脑海中浮现。
如此一来,有些事情就说的清了。
金耀间盯上自己的时间,恰巧也是在建一生和沐欣相遇之后,而金耀间在邀他上门前的那段时间,少女的那些不自然举动,那种强烈想要留在自己的身边的主张,看来也是为了观察情况变化,寻找异石。
如此想来的话,蛛丝马迹其实很多,并非毫无破绽。
可若是局中人想要从中挖掘出真相的话,那却是千万般的困难。
只缘身在此山中。
“原来,一切都是你之伪装。”
“原来,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你的阴谋。”建一生眼神复杂,“这么说的话,陆穹禹是我误会他了。”
“哼,那也不尽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算盘,他虽然没有在外物上瞩目,却盯上了你这个人,想要你为其效力,依靠你的实力让他在天地盟中更上一层楼。”
沐欣耐心的解释,语气十分平缓。
“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么多?”
一阵沉默,建一生问道。
“哈,因为很无趣啊,所谓谋算,总是要和人吐露才能让我感到一丝畅快,但这些事情却又不能和下属多言,因为我虽然暗中已经取得威信,操纵他们于股掌之间,可此事到底还是违逆人伦,惊世骇俗,一旦风言风语传必然会破坏我的形象”
“所以,是我。”
“是啊。”
沐欣静静地看着建一生,澄澈的晶莹双眸,在大雨之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彩,“因为死人,不会泄露秘密。”
“白玉手!”
沐欣目光狠厉,再发一掌,建一生当场横飞出去,重重落地,口吐鲜血。
滴水落于建一生眉间。
伴随着刺心的痛苦,落雨逐渐打湿了建一生的身体。
由于不曾修持过元功,建一生体内内元自动化现,修复现在深受重创的肉身,这一举动,致使他的内元也随之大耗,现在已不足三成。
为什么会这样呢?
建一生缓缓从地面爬起,看向对面雨中的丽人。
明明是一如既往的表情,明明是和以往一般无二的态度。
只是现在看来,本该熟悉的景象,如今却已是陌生无比。
“我不会坐以待毙。”
沉默之后,建一生说道。
“现在的你已经失去了剑,又要如何与我一较高下?”
沐欣抬手,目光刺骨冰寒,“便就在此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天香剑法吧。”
说罢,她一挥剑,剑上的血珠全数落入地面,与雨水与泥土混杂在一起,剑身的锐利锋芒,在雨中闪烁着不祥的冷芒。
绝境,困境
连绵的雨,无言的人。
看着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目光凌厉的少女,建一生一声长叹,最终,缓缓合上了双眼。
不是求死,也非求饶。
天若净水,大道无声。
建一生如山川湖海般岿然不动,整个人渐入无喜无悲的宁静。
雨,滴落轻盈。
声,空谷传响。
聆听着四周所有的声音,建一生均匀吐息,思绪归一。
早在之前许久,与黑色怪鱼交战的过后,与匪狂的交战之时,他其实便有过疑惑,为什么自己能够使出剑气,当自己握住剑的时候,那种心中的感觉究竟来源自何方。
但就在这一刻,正因为失去了剑,建一生反而才能明白,此时那在体内躁动的尖锐究竟是什么。
剑,只在人。
以气凝意,逐入剑感,现在,随着建一生的意念所驶,一股气息从体内不断流转,最终汇聚于一点。
此刻,建一生虽手中无剑,却心有一剑。
是为,剑意。
“放手吧,沐欣。”
再度睁开眼帘,建一生看着眼前之人,已是截然不同的色彩,“无论如何,在罗城的那段时光中,是你,带给我的内心一点温暖,让我走出了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也是你,让我明白了人生在世,当随意而动,随心所为,你…是不同的。”
“我从非善人,他人之事也与我无关,你与你姐姐的纷争,甚至是你偷袭伤我的事情,我都可以放过。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趁我还未改变主意前,收手吧。”
仰首看天,建一生轻声道,眼神疲缓。
“这条阴谋者的路,一旦开始,就不可能结束。”
少女轻声说着。
一步,一印,如雨中轻舞的人儿,似花中绽放的轻香。
“我来了。”
沐欣舞动利剑,寒光似圆,伴随着阵阵剑鸣在周身升腾而起,这一瞬,少女已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建一生身上。
只是……
为什么?
看着眼前之人,沐欣的眼中增添了一丝疑惑。
明明已经赤手空拳,明明已经身处绝命的危机,可建一生的目光,却依旧如负千般百重似的疲缓,那如秋水般清明的微波,只在眼底泛起点点涟漪。
你以为你能赢吗?
就在这样的绝境下,甚至连武器都不存,你还觉得自己能赢的了我?
剑如长虹,在雨水之中划开了一道无声地的帷幕,沐欣持剑飞舞而至,在无声无息的刹那间,锋芒乍现。
“接招吧。”
最终,忘却一切,少女一声长喝!
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面对汹汹剑势,心中只存杀意的丽人,建一生心中悲悯,始为双指并行,终而贯彻己念,身不动,臂已扬,两指合并,朝前一掠。
瞬间,随着电光火石的一闪,两道身影再次重叠!
一切,已尘埃落幕。
雨依旧。
氤氲,依旧。
建一生双目静静的注视着眼前敌手,无声无息,指中带着一丝死寂的尖锐剑意,终如山川湖海般岿然不动。
沐欣则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漆黑的发梢挡住了少女的面庞,只在建一生凌厉的双指支撑中未曾倒地。
剑气,自沐欣的心间而出。
胜负已定。
“如果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包藏祸心,或许…一切会有不同吗?”
不知为何,这一刻,沐欣忽然回忆起了昨夜风景,月色之下,二人并肩而立,畅想着未来可能的景致,彼此之间互相交谈着心间的话语。
只是,终究还是虚妄。
带着没能问出的话语,沐欣双目渐渐失去光芒,生命,与这满天的雨水一同回归了大地。
直至轮回。
建一生收回双指,沐欣的身体自然而然的倾倒,被他轻轻扶住。
指尖上留存下的,是最后一丝温润。
沉默中,建一生看向了沐欣尸体的脖子处,那里,有一根细细的绳子拴着什么东西,他将挂着沐欣脖子上的绳子缓缓抽出,一个熟悉的事物,映入了建一生的眼帘。
是玉佩。
当初罗城一别时,建一生所赠予沐欣的事物,此刻也已被建一生的剑气所击碎,绳子上只还挂着零星碎块。
建一生缓缓闭上双眼。
当时,这是带着建一生对沐欣未来的美好期盼而送出的祝福,作为饯别礼的礼物。
而现在…
大雨浸透了青年的身体,无言中,他疲惫望天,雨落不休。
一入红尘深似海。
只叹,天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