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充满着温暖而闪耀的光辉,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被尘埃所包围着的少女,仍然是如此相信着的。
即使那光辉,平等而残忍地赐予了所有人,永远活下去的痛苦的祝福。
腐朽水泥的丛林阳光照耀,少女平躺在飞舞的尘埃里,眼睛注视着湛蓝天空里飘过的几朵流云,姣好脸庞上泛着温和的笑意。虽然她自己也很清楚,活过了悠久年岁的她早已不再是能够被称为少女的年纪。但那也并不重要,只要她仍然是少女,存续于过往记忆里的世界,仍然会如往日那般平静寻常的继续转动下去。
虽说她仍然怀念着的那个只存于过去的世界,但,那也是没有办法再回去的地方了,世界所留给她的,只是人类消失之后遍布在这星球之上的尘埃而已。温暖的阳光、柔软的浮尘、脱落了漆面的水泥墙壁,闻嗅着空气里隐约的飞尘气味,少女形状的人儿躺在灰土与茅草的混合物上,慢慢阖上了眼睛。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人类还没有迎来结束的故事。
一如往常齿轮嵌合平稳转动着的一天。
时间来到正午。
某地的分针从十一时五十九分行至十二时整的瞬间。
单调,重复,悠长。
号角声持续的响彻天空。
所有人类不约而同地仰起了脑袋,注视着连云也没有几片的湛蓝天空,茫然聆听着不知由谁吹起的号角声。那声音响了一次由一次,从东边日出的天空吹来,向着西边日落的地平线流去。没有人记得那号角究竟响了多久,但却有一件事情深深地印刻在了所有人心中,他们只记得,当那号角声变得越发洪亮的时候,有许多闪亮的辉光体出现在了天空中。那闪耀着的辉光,散发着温暖而宁静的气息,缓慢落下的时候,连风声都止住了,人们注视着那辉光自天空中落下,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连哪怕一丁点的声音都不再能够听到。
那辉光如雨般洒落,只是宁静似雪花飘散。
自天空落下的辉光,在人们的手掌中融化消散,然后深埋进人们的身体中,如暖流一般滋润着。
于是自那之后世间再无疾病存于人类之中,所有人都在为神的恩典所感激,无数人为了自己被神所拯救而哭泣。医生们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欣慰地笑着,病人们解开了自己的病服,跪伏在地痛哭流涕。一时间所有人似乎都变成了真神的信徒,祈祷的声音遍布大地不绝于耳,信仰与笑容共存,世上的人类在短时间里变成了亲密无间的兄弟姐妹。
也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曾设想,如果没有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世界将会沿着何种的轨道继续前进。
那之后的一年里,整颗星球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死去。
人们尚未察觉有哪里发生改变,也尚未察觉何种境况将要降临在这世上。人们仍旧只是虔诚地信仰着于号角声中赐下了祝福的神明,无比尊敬的,把那辉光洒落之日,称为神祝的时刻。那一年,也理所当然的变成了,天启的元年。
只是很短的很少的一段时间,在人们都不曾察觉的时候,宗教如瘟疫似泛滥。那之后过了很长,或者说很短的时间。
世界仍然是一如往日般精巧地运转着,只是慢慢的,不协调的声音出现了。
一开始,冲突只是在某个小小的地方,某两个或某几个小小的宗教之间展开。他们用各自的教义高声辩论着,互相指责对方的错误,争辩的范围越来越大,甚至牵扯到偶或路过的人们。于是渐渐的,不知不觉,冲突的规模开始扩大。温和的人们也愈发狂躁,冲突不再止于单纯的辩论,人们开始有预谋的准备武器,只等到某个愤怒无法被理智遮掩住的瞬间。
所以那天终于还是到来了。连黄昏都被鲜血染红了的,令人无法相信的一天。
但谁都没有死去。只是一个劲的,用武器,或者用手,去撕开对方的胸膛,一根一根的拧断肋骨,把脊椎从身体里拔出来,把脑袋用斧头强横地砍掉。但仍然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死去。
愤怒的人们混战在一起,用着简单的武器和手,把对方的血,自己的血,无意义的洒满了整片大地。
但谁都没有死去,哪怕一个人。
人们最终还是发现了悲哀的事情。人们最终还是发现了究竟是何种可怕的事实降在了他们自己的身体上。恐惧与狂喜、混沌与秩序、为了一切被破坏与未被破坏的盛怒和为了已逝未逝之人的悲伤,一切的情感在人们知晓了某种事实之后,简单粗暴的糅杂在一起,然后把整片大地涂成了各式各样粗糙无序的色块。
知晓了自己不会死去的人啊,把自己全部的恶意倾泻向了所憎恶着的其他存在,他们狂笑着把手伸向了财富、美貌、食物,凭借着不死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名为律法的穹隆。于是七种罪孽泛滥滔天,如洪水一般席卷大地。而那些执着武器的,保有着良知信守着秩序的人们啊,徒劳无功的一遍遍尝试着,想要把那不死的恶徒击退,却只是在泪水与叫喊中,被恶徒的洪流所裹挟着消去了踪影。
环绕着整颗惑星的灾难,持续了短暂的七年。
那是即便绝望到想要死去,也不会在结束之前结束的长久的七年。
人类亲手毁灭了自己所创造出的世界。
灾难仍在蔓延,野火咆哮着燃烧,与炎火的轰云一同,把人类们引以为豪的世界烧成了一片黑炭色的灰烬。无数人在废墟里哭泣,泪水滴入灰烬铸成的松软土壤里,与深埋于其中的种子结合,然后,从那之中生长出了全新的淡绿色希望。
狂风掘动了大地坚硬的表层,暴雨浸湿了深埋着希望的土块,在不知第几年寒冬里降下的大雪消融之后。青绿色的芽儿,数之不尽,从黑炭色铁灰色的过去里探出了柔软的尖儿。
那柔软的坚强的芽儿啊,在无数失去一切空无一物的目光注视下,在一只手、两只手、无数只手的保护下,缓慢而坚定的生长了起来,向着一如那日般湛蓝的青空。
蘸满青绿色的绘笔缓慢地涂抹着大地,而青蓝色的笔头则是如孩童一般粗乱而迅速的描绘着海洋,世界一点点的向着,人类未曾改变过的那时归去。在这漫长的、漫长的时间里,在嫩芽长成小树,小树向着大树生长的过程中,一个许久没有产生过的想法回归了某些人的脑海之中。
他们想,人类也许仍然可以继续下去。至于该继续些什么,还不是现在应该想的事情。
一个人站了起来,向着周围的世界大声喊道,喂,有没有人来重建世界啊。有人听到了,于是那听到的人也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拍打掉身上结了硬块的土块,运足精神,同样大声喊道,好啊,我们来重建世界吧!这两个人找到了对方,想啊想啊,想不出该要怎么重建世界,这时候,在他们身旁躺着的人忽然开口道,两个人没法重建世界的话,就多找些人不就好了。一边说着,那人一边慢慢从泥土里爬了起来,于是决定重建世界的人数增加到了三个。
可就算是有了三个人,对于重建世界这个遥远的目标来说,还是太少了,这三个人一齐叹了口气,踏上了寻找重建同伴的旅程。
他们每行到一个地方,就要张开嘴大声呼喊,而听到了他们呼喊的人们呢,也就从久远的梦里醒了过来,不约而同的,加入了那重建世界的队伍。
所以那队伍很快的就壮大了。
庞大的重建队伍开始变的苦恼,即使是有了如此多的人,他们也仍然不懂该要如何重新建立记忆中的那个世界。
忽然有个人高高举起了手,带着满脸的笑容与期望,他说,我是机械师,可以作出些简单机械的蓝图。接着,第二个人也举起了手,那人说,我是化学老师,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化学药品。第三只手,第四只手,第五只手,无数个人从队伍里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无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混乱,但却没有一个人感到不满。
于是人们简单的分开来,约好了重聚的地方以后,带着希望而散开的人群,向着从过去遗留到此刻的遗迹,向着那之中可能留存着的遗产,虽说是徒步着,迈出了第一步。
找到了往日残骸的人们,踏着大步前往约定之地,而那些仍旧无所收获的人们,也不气馁,只是向着下一处遗迹行去,期望着能够找到些什么对重建世界有所帮助的东西。到了那约定的地方,双手高举着过往遗产的人们齐声喊叫着,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凄怆的微笑。没有人在乎,毕竟他们的世界早在许多年之前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只是把它尽可能的重新再建立一次,仅此而已。
从整块原木到粗糙手制木板、从大块碎石到磨制石砖、从生铁到铸铁,虽说这也花去了相当漫长的时间,但总归是令人可喜的进步。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十年百年,约定的荒野也早已改变了形状,从空无一物的荒野,到像是村镇的什么东西,再到与那时相仿的城市。不再疲惫不再会死去的人们,连心也快要完全消失掉的人们,望着与那时一般相仿的城市,叹了口气,只是也无别事可做。
重建了世界一角的人们重又聚在一起,小声的讨论着未来的事情。
像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般。
又有人举起了手,在人群之中。他说,我想要去比星星的距离还要遥远的地方。
专门建造用来集会的场所短暂的安静了下来。
理所当然的人们结束了交谈,现在他们有了新的目标,他们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颗星球。
结束人类历史的决意。
当然这不是他们这一小批人就可以决定的事情,虽然那也无所谓。聚集在约定之地的人们呵,分成了建造未来的人与呼唤过去的人。呼唤过去的人们找来了通往天空的道路,建造未来的人则转过身去,用着他们在约定之地建造出的往昔世界,铸造了能够升入天空的道具。立于泥土大地上仰望着钢铁的楼宇,浑然不觉自己是何等渺小,心里只留了些淡淡的失去感。明明是白天,人们的瞳中却还是映出了于无比遥远的宇宙中闪着寂寥光芒的星。
于是笑容又重新绽放在苦痛的呼吸里,人们开始重复建造能够通往天空的钢铁之塔,开始分享如何通往天空的知识。他们不知道假如选择前去天空的话未来会变成什么形状,只是不想要剥夺掉那些对天空产生了眷恋的思念。
没有设定目的地的火箭被搭上了发射架。最初的天空探索者们怀着虚无的心境,在人群沉默注视下进入火箭,尔后在崩裂的轰鸣声与烈火之中,笔直地刺向苍穹。
一次发射,两次发射,钢铁筑成的巴别塔一次次被使用着,送走了一批又一批选择前往天空的人类。接着,理所当然的,大地上变得不再喧嚣。留在大地上的人类越来越少,少到不再能构成一个群体,少到不再能发射哪怕一枚火箭,少到都无法知晓这世界上是否还留存着其他的人类。
末日终于还是到来了。
仍旧驻守在约定之地的最后的少女如是想,她仰面躺倒在废墟里飘摇的浮尘之中,望着天穹里闪耀的光,慢慢合上了眼睛,微微地笑着。
人类的历史就要在今天结束了。
她想。
一朵被风所裹挟着的春花飞入废墟,落在了少女的胸口,缓慢散发着宁静而恬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