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科洛夫花了好一下子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2171年了,能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十年,它一定无比珍贵。
伤者似乎又要说话,他挣扎着去拉索科洛夫的衣角,索科洛夫连忙弯下身来靠近他。
“我...我不想...我,我终于可以见到她了,斯...斯蒂娜...”
索科洛夫一惊,突然有种昨日重现的错觉。他猛地直起身来,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斯蒂娜。”他喃喃自语着,突然想起亚哈也曾说过这个名字。
索科洛夫走远几步,背对着人群迅速地调出自己终端的资料。快速浏览完后,他回过头来看着伤者,又看看他周围的疑惑的医护人员与勒克尔。
他拥有了一个猜想,一个计划...一个危险的计划。
他的手心在出汗,他从未这么紧张过,就连对异聚体的实验成功后也没有。他迈腿向急救床慢慢走去,左拳却不自觉的攥紧了。
“我...作为他的主管,有权利启动ES037协议的应急程序,紧急征调他为科研工侍。”
在场的医护人员以及勒克尔都陷入了短暂的震惊。方才为首的女人最快收拾了神色,她直直地看着索科洛夫。
“我确信您有权利这么做,但您刚刚应该和他‘沟通’过了。”她的神色及其严肃,“我猜,这不是他要求的吧。”
“你们可以调取他入职我部的资料,会在他的心理状况自评中找到支持我的观点。”索科洛夫松开了手,他感到背后的冷汗不再流了,语气也恢复了一些往常的“不可置疑”,“不过,这就不是你们的任务了,交给伦理委员会吧。”
“索科洛夫。你确定要...”勒克尔正想要追问他,但被他的眼神制止了。
“麻烦帮把手,我们先送他去研究所诊疗中心。”
勒克尔意识有些手足无措,索科洛夫那肩膀轻轻碰她一下才反应过来,随便应了几声帮忙推床。
事已至此,医护人员便去接其他伤员了,索科洛夫与勒克尔在门外等待了一小会,研究所的专轨赶到,二人将伤者推上专轨,离开在形色匆匆的人群中。
————————————————————————————————————
“不是说把他送到诊疗中心吗?”
索科洛夫下了专轨便把急救床向自己部门推去,勒克尔不由得满心疑惑。
“我...有一个计划,”索科洛夫头也不回地在前面拉着伤者的病床,“对了,待会你能回部门帮我拿几个仪器过来吗?都是小东西,应该登记一下就行。”
穿过熟悉的昏暗走廊,他们在一间普通的实验室门前停下,索科洛夫伸手解开了门禁上的掌纹锁。
“相信我这一次好吗,就算是为了皮耶罗。”他回过身对勒克尔说道,平淡的话语读不出情绪。
她双手无处安放,身处寂静的廊道却感觉耳边一片嘈杂。从索科洛夫此刻的眼中,她看到了什么?疲惫?紧张?还是不近人情的严肃?都不是,那是一团火,她好久没有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这么纯粹的情感。
如此纯粹的复仇怒火。
勒克尔甚至都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当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出了感染体行为分析部。索科洛夫发来讯息,里面罗列了一些简单的意识实验的仪器与设备。
她当然能理解索科洛夫眼中的那团火,因为她也曾如此。她也曾饱受对逝者的追忆之苦,这一年来勒克尔并没有放下这份复杂的感情,她只是学会了用更坚强的意志与理性告诉自己还有明天,告诉自己还要带着皮耶罗的那一份对生命的向往活下去。
所以面对彼时的当事者索科洛夫,她不能也不愿去干涉他的计划,哪怕这一切将会把自己也连带着拖入深渊。
勒克尔拿上了所需要的仪器,向实验室走去。
等她回来时,索科洛夫已经把伤者从急救床腾到了机械台上,他听到开门的声音回过头来,发现是抬着小箱子的勒克尔后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拿到仪器后索科洛夫回到了机械台旁布置实验布局,勒克尔太熟悉这些设置了。
“你难道要在这地方提取、模拟他的意识吗?”
索科洛夫仍然鼓捣着各式各样的仪表,他将几个吸盘贴在伤者的脖颈与太阳穴处,“嗯...算是吧。”
“你们部门没有改造构造体的权限,有的话也没这个技术,你急着提取意识干嘛?”
索科洛夫手上的工作基本上要大工告成了,这时几名研究院进入了实验室,他们将一块数据平板交给他。索科洛夫微微点头致意,目送他们离开,再将手上的平板递给勒克尔。
“麻烦帮我处理一下亚哈的意识文件。”
两人像是不在一个频道上,索科洛夫的话只换来勒克尔更大的不解。她下意识地接过东西将平板靠在胸前,心中满是疑惑。
“你不是要提取他的意识吗,”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台上的伤者,“这和亚哈有什么关系?”
索科洛夫停顿了几秒,他走向门口确定周围无人,然后回到勒克尔身旁小声说:
“如果要铸造出能掌握亚哈异聚体能力的构造体,不仅要完整保留他双臂与头颈的构造,还必须把亚哈的意识也加入改造过程。”
勒克尔的恍然大悟后却是更大的惊讶,甚至是惊吓。
“索科洛夫你疯了!”她几乎是喊出来,身子不自觉的向后仰去,“你怎么能整合两个意识,而且还是人和智械的意识,要是让伦理委员会的人知道了...”
“不不不,不是整合他们的意识,你知道我在他口中听到了什么吗?”索科洛夫后撤了一步,回到了机械台边上,“是‘斯蒂娜’!提起这个名字他的语气简直就和亚哈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他们都对一名叫‘斯蒂娜’的女性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索科洛夫激动地伸出双手无意义地小幅度在空中划着,“她,她的存在,她的名字,是一座桥梁,她能联系起亚哈与伤者的共情能力。”
索科洛夫再度走上前来,像是恳求的看着勒克尔,“所以拜托你了,删去多余的记忆,只保留亚哈对‘沃坦’、‘升格者’以及‘斯蒂娜’的粗略概念。”
“剩下的就交给他拼凑吧。”他不再多言,看向身后陷入昏厥的男子。
勒克尔此时与其说是震惊,更像是陷入了畏惧。她觉得索科洛夫的行为无论从技术还是伦理上都令人胆战,但她更害怕的是,自己竟然也开始思考起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看着面前的男人,再看向息屏的平板中自己的倒影,勒克尔感到一种悲怆的陌生感。即使经常自我安慰要向前看,但她心里也知道,自己其实与索科洛夫无异,他们一直都是为了过去的某些念想而活着。
长久的沉默后,勒克尔无言地点了点头。她看向索科洛夫,他脸上读不出所谓“喜悦”。
她快速地浏览起亚哈最后一个月的记忆记录,在高倍速下看到他被罗兰折磨至昏迷的场景,自己还是忍不住撇过头去。
亚哈记忆的处理工作完成了。
索科洛夫接过平板到机械台旁接起一根细电缆后,他们二人撤出了实验室。意识相关的实验往往需要极高的精度,任何多余的电子设备所散发的电磁波,都有可能干扰到实验流程。
来到实验室的玻璃墙外,索科洛夫来到终端前准备开始。
“确定能行吗?毕竟你没有处理伤者的意识,如果只是给他重叠一个概念的话...”勒克尔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这是无人尝试过的领域,至少明面上是。
“这些活就交给我吧,”索科洛夫从繁杂的仪表前抬起头看向勒克尔,“你只要负责亚哈的部分就好,这些让我来承担。”
勒克尔知道这句简单的“这些”可能包含的分量,她并不为索科洛夫独自揽下责任而释怀。
“这些设备比较简易,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会对他的精神造成一定负担,他应该会随机失去一些记忆或者发生紊乱。”索科洛夫叹了口气,“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做的这么过分。”
“那怎么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的记忆,而不起疑呢?”
“打乱他对时间的概念,”索科洛夫靠在椅子上头也不回地回答,“让他把一切都归因于时间。说到底,我不需要他认为自己是亚哈,我只需要他不怀疑自己。”
索科洛夫说完,敲下最后几条指令,实验开始了。
屏幕中两个类似脑电波的波形,一上一下以各自的规律无关地变换着。索科洛夫看着右侧的参数皱起了眉毛,事情并不如他所设想的那样轻松。
“该死,再快点再快点...”他喃喃自语着,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索科洛夫等不及了,在波形数据大致相似时,他尝试着进行同期,可屏幕中逐渐合并的波形却出现了大量的锯齿,实验室内的伤者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勒克尔马上想阻止索科洛夫,可他却更快地停下了。
索科洛夫焦急的进入实验室探查情况,他背对着外面,勒克尔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似乎也不需要了,索科洛夫垂头丧气的离开了实验室,自顾自地坐回刚才的椅子上,双手合十贴着嘴唇暗暗出神,勒克尔隐隐听见哽咽的声音。
勒克尔看向屏幕,滚动的波形说明伤者生命体征还算稳定,她把手搭在索科洛夫肩头。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还在,就有希望。”
“不,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索科洛夫声音低沉得有些不像自己,“我试想过无数个向感染体复仇的场景...”
“...但我从没想过完成复仇之前,憎恨会把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慢慢站起来向身后的柜子走去,取出急救箱中的肾上腺注射器。
“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做什么?”勒克尔心中的不安从未如此强烈。
“已经回不去了...”索科洛夫掸了掸注射器针管弹出一些空气。他走进实验室,来到伤者身旁为其注射了一点肾上腺素,然后环顾四周,拿起一个足足有手臂宽的管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身的虚弱,勒克尔看他拿起来尤其费劲。
他将白大褂脱下,甩到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上,露出黑色的夹克。他又看向外面的勒克尔,笑着安慰她。
“麻烦你在外面关一下玻璃墙的窗帘好吗?”
勒克尔颤抖着手按下了按钮,她看着索科洛夫疲惫的笑容渐渐被遮盖,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坠落。他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
“罗兰在亚哈昏迷前,伤害了他哪几个部位?”
索科洛夫踱步到伤者身旁,咬断一截胶带封住他的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伤者已经恢复了一些神志,他感到莫名其妙,想用仅有的力气尝试撑起自己,却发现四肢被扎带捆在机械台上。
“右...右臂。”广播传来不安的声音
索科洛夫拿出那张照片,他翻向背面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收回口袋。
“凡恩,对不起。”
他将管钳吃力地举起,向凡恩右臂挥舞而去。
既然不做措施进行意识同期无果,那就用外力强行模拟亚哈最后的记忆。既然共情的作用有限,那就只有让凡恩在肉体上感同身受亚哈昏迷前的遭遇。
毫无心理准备的凡恩被突然重击,他的四肢和脖子瞬间绷紧,像是要因为巨大的痛苦而从机械台上弹起来,但终究还是被扎带限制住了。被胶带封住的嘴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他的眼睛死死睁大,想要侧身、想要蜷缩、想要去护住自己的右臂但根本做不到。凡恩此刻就像是感知到要被屠宰的牲口,只能在机械台上无谓地敲打、踢蹬、挣扎。
“然后是左腰...”
索科洛夫再次举起管钳,重型钝器击打在毫无防护的腹部。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泪腺了,眼泪因为强烈的视觉刺激而快速分泌模糊视线。凡恩第一次知道,痛苦原来是有颜色的,在无法回避的肉体折磨前,他的双目前尽是艳丽的红色色块和渐变的黄色色团,他已经没有力气吼叫挣扎了,他能做的只是甩动脖子,用后脑勺去撞击坚硬的机械台,以期早点结束自己的苦难。也难怪要事先注射肾上腺素,原来是为了保证他的清醒。
如果意识不到,那就没有意义。
“最后...是胸口。”
索科洛夫哭了,不仅仅是因为强烈的移情反应。他一直不敢承认仇恨这颗扭曲的种子在他心中萌生了何等畸形的造物。如今自己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内心,却已是这种无可挽回的情形。
是啊,回不去了...
他在抽泣中地将钝器抗在肩上,以自己的力量为杠杆撬动管钳,靠着重力和惯性,管钳闷声砸在凡恩的右侧胸膛。
任何的语言都已失语,任何知觉都是惩罚。凡恩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清脆地碎裂,松动的胶带下有鲜血从嘴角滑落。他的视线昏暗了下来,痛苦不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它们已经深入骨髓。凡恩甚至有精力来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没有答案也没有必要。
随着“当啷”的金属撞地声,索科洛夫终于扔开了手中的钝器,他倒了下来,用脑袋没有意义地一下又一下点着地板。就像是虔诚的跪拜,但祈祷声是嚎啕大哭。直到泪水干涸,直到喉咙失声,直到疲倦的身体再也无力支持死去的心。
他侧躺而下,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纵使已经不再具备悲伤的能力,但面部仍在啜泣。仇恨与执念像一头巨鲸,早已将它的目标吞噬得一干二净。
“再尝试一次意识同期。”他拾起掉落的对讲器,在涕泪中含糊不清的说道。
稍事几秒传来短暂的机械启动运作声与肢体抽搐撞击声。
待嘈杂结束,狭小的实验室只能听见两股微弱的呼吸。一切再次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