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撞击的尖啸、魔力爆裂的轰鸣、粗野的咆哮与怒吼……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断续地传入耳中。
头疼。
像是有一把钝凿子在颅骨内侧缓慢而坚定地刮擦,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抽搐般的胀痛。卫宫士郎——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伤痕累累躯体的、属于“藤丸士郎”的那部分意识——艰难地试图拼凑起破碎的记忆图景。
追出来……为了什么?对了,是 Assassin,还有……龙之介。然后呢?一片猩红与混乱。再然后,是枪,双枪,缠绕着不祥的黑泥……再之后,便是彻底的空白,以及此刻充斥全身的、几乎要将意识再次撕碎的疼痛。
他明白了。
灵魂的融合并非完美。来自未来的“卫宫士郎”与十岁的“藤丸士郎”,如同两股势均力敌的溪流,本该在交汇后形成新的河道,却因某个强烈的冲击——是雨生龙之介那张脸,是父母惨死的记忆被彻底点燃——而彻底失衡、搅浑。一方被仇恨与杀戮欲暂时吞噬,另一方则被压制、沉眠,直到现在,在又一次剧烈的冲击(是那辆雷霆战车吗?)之后,才勉强浮出水面。
他尝试动弹手指,回应他的却是全身肌肉撕裂般的酸痛与无力。索性放弃挣扎,将注意力集中于感知自身。状况糟糕透顶。没有立刻致命的伤口,但密密麻麻的切割伤、擦伤、尤其是几处深邃的穿刺伤,正不受控制地汩汩流血。一种阴冷、顽固的“诅咒”附着在伤口上,阻碍着魔力最基本的止血与修复。是那个黑泥 Lancer 的枪伤。照这个速度失血下去……
Rider 与 Lancer 激战正酣,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韦伯似乎躲在远处的战车上,惊慌失措。
老师……
韦伯老师……如果您在这里,会怎么做?会有什么办法吗……
思绪渐渐飘远,涣散。视野边缘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剧痛,也淹没了远处战斗的光影与声响。士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最终无力地阖上。
***
“当——!!”
塞浦路特之剑与覆盖黑泥的长枪再次狠狠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火星与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喝啊——!”
“哇哈哈哈哈哈!痛快!再来!!”
征服王的狂笑在夜风中激荡。这种摒弃一切诡计、纯粹以力量与武艺相搏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纵马驰骋、开疆拓土的遥远岁月。侧腰上刚才被枪风划开的铠甲裂口,在澎湃魔力的作用下已然愈合如初。然而,他目光扫过自己手臂上一道微不足道的擦伤——那是之前格挡时被【必灭的黄蔷薇】的枪尖轻轻蹭过留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细小的伤口,血流不止。诅咒的气息顽固地盘踞在那里。
他的视线投向远处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的士郎。少年身下的地面已然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润了一小片。
“麻烦的宝具……” Rider 低语,眼中闪过决断,“神威车轮(Gordius Wheel)!”
一直在半空盘旋待命的雷霆战车发出低沉的牛吼,响应主人的召唤,化作一道紫电雷光俯冲而下!韦伯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了一跳,尖叫着死死抱住战车边缘:“我还在上面啊——!!!”
战车并未直接撞击 Lancer,而是以狂暴的姿态从侧面狠狠撞向他所在的位置,试图以冲击力和雷电将其压制、撞飞!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面对挟裹着万钧之力的雷霆冲锋,Lancer 竟未选择闪避!他低吼一声,双足猛地踏碎地面,将手中长枪横亘身前,周身黑泥疯狂涌动,形成一层粘稠的防护!
“轰——!!”
战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预想中的撞飞并未出现,神牛的冲势竟然被硬生生遏制、减缓!Lancer 的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推着向后滑动,但他确实……抵住了!
就在力量僵持的瞬间,Lancer 眼中猩红光芒一闪,借助战车前冲的余势和自身被推动的惯性,身体诡异地一扭、一弹,竟如离弦之箭般反向跃起,稳稳落在了侧后方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大楼边缘!
刚一落地,他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右手的长枪已然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并非投向正在驾驭战车、难以瞬间转向的 Rider,而是——直取战车上因为惊骇而暂时失去掩护的韦伯·维尔维特!
“什——?!” 韦伯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
“小子!低头!” Rider 的怒吼与他的动作几乎同步!他猛地一拉缰绳,战车以不可能的角度强行偏转,同时他本人从战车上一跃而起,手中阔剑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斩在飞射而至的长枪枪杆之上!
“锵!!”
金铁交鸣!长枪的轨迹被强行改变,擦着韦伯的头顶飞过,“哆”的一声深深钉入战车的木质车辕,枪尾兀自颤动不休。
Rider 落在战车前方,持剑而立,披风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望向再次拉开距离、摆出进攻姿态的 Lancer,豪迈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失望与一丝隐怒。
“抛弃了堂堂正正对决的骄傲了吗,Lancer?”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以 Master 为目标……这绝非骑士所为!”
“骑士?” Lancer 的回应传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嘲讽,“骑士的荣耀,不过是后世无聊的赞歌,或是王权用来束缚忠诚者的华丽枷锁!背负此名有何意义?容忍此位又有何价值?那不过是你们这等高高在上的‘王’,用以操控、奴役的虚伪装饰罢了!”
他缓缓举起双枪,猩红的目光锁定 Rider,毁灭的意志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
“所以——死吧!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发起了冲锋!比之前更快,更狠,枪尖直指 Rider 的要害!
Rider 静静地看着冲来的黑影,眼中最后一丝惋惜也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而干燥,仿佛吸入了沙漠的风。
“即便不知你经历了何等绝望的变故……” 征服王的声音平静下来,却蕴含着更加厚重的力量,“但这绝非吾所认识的、那位名为迪卢木多·奥迪那的骑士所选择的道路。”
他松开缰绳,轻轻拍了拍躁动的神牛,示意它们稍安。深红的披风在他身后无风自动,缓缓飘扬。
“能与你这般豪杰相识,实乃幸事,迪卢木多·奥迪那。” Rider 的目光穿越空间,笔直地望入 Lancer 那双被疯狂吞噬的眼眸深处,仿佛要触碰那被掩埋的最后一点真灵。
“此刻,便让余,以这征服之王的名义——”
他握紧了剑柄,并非指向敌人,而是将其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穹!
“——维护你身为骑士的,最后尊严吧!”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
“呼——!!!”
并非夜风,而是炽热、干燥、仿佛能点燃血液的焚风,毫无征兆地从 Rider 周身呼啸而起!风声在耳边轰鸣、咆哮,带着砂砾摩擦的粗糙质感,瞬间吞没了所有其他声响!
韦伯惊愕地瞪大眼睛。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冬木市冰冷的夜景,破碎的楼宇,闪烁的霓虹……一切都在褪色、消散。脚下的触感不再是坚硬的混凝土或沥青,取而代之的是粗糙、滚烫的沙砾!
距离感变得混乱,空间的意义被颠覆。前一秒还近在咫尺、挺枪刺来的 Lancer,身影诡异地被拉远,出现在了百米开外的沙丘之上!
“这、这是……” 韦伯的声音因震撼而颤抖。作为魔术师,他理解眼前发生的现象是何等不可思议,何等违背常理,“固有结界……?!”
烈日高悬,炙烤着无垠的苍穹与绵延到地平线的金黄沙海。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视野所及之处,除了沙丘,空无一物。紧接着,如同海市蜃楼般,模糊的影像开始浮现——一个,两个,四个……越来越多!他们身披甲胄,手持兵器,体格健硕,神情坚毅,逐渐从虚幻变得凝实,色彩也越发鲜明浓烈!
军队。
无边无际,沉默而肃杀的军队,如同从历史长河中踏步而出,静静伫立于征服王的身后,目光如炬,凝视着沙丘上孤身一人的漆黑骑士。
Rider 不知何时已端坐于一匹雄骏的战马之上,他手中的长剑终于平举,遥遥指向远处的 Lancer,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灼热的天地:
“此乃余与麾下将士共同跨越、铭刻于心的疆场!Lancer,吾承认汝之武勇与执念!”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
“于此,重归战士应有的终末之地吧,骑士!”
“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将全部的力量与意志灌注于接下来的怒吼,那吼声瞬间引动了身后数万铁骑的共鸣:
“化为尘沙吧!骑士!!!”
“Aaaaaaa——LaLaLaLaLaie!!!!!!”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震天动地的战吼!曾经踏平欧亚大陆的无敌之师,在此刻,向堕落的骑士,发起了最后的、充满敬意的冲锋!黄沙漫卷,蹄声如雷,整个固有结界都在为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