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提起团块的话题已经是遇到老谭之后。
那时他志得意满地上弹开枪,将眼前几个汇聚而来的团块打得血花飞溅,几乎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只团块的爆破。
bk试图抬头去看,被老谭一手按下了脑袋。他把枪挂在肩上,单手撑跳过简易的掩体,右手从后腰闪出一把长砍刀,低着身子冲向最后一只比人高的团块。
无序扭曲的肢体马上刺到眼前,老谭侧身闪开,反手发力将砍刀刺入团块的肉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呲声。他露出锋利的笑容,左手抵住刀柄发力,将刀向更深处刺去。肢体一瞬间就以扭曲的角度反转过来,蛇群一样绞上老谭的身体,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男人用半个身子的力气按住砍刀往下劈砍,团块简单痛快地喷出浑浊血液裂成两半,一瞬间所有的肢体都失去了力度,在重力的作用下纷纷摔落在地。
医生警惕地打量四周,缓慢放下了手中的枪。bk也从作为掩体的半墙后露出头来。
身手不错。医生没有赞赏意味地评价。老谭毫不在意她冷淡的语气,回过头来笑着挑眉。“只要身体碎裂到一定程度就死了。”他抬脚来回拨弄着地上的碎肉。“这附近似乎曾经是个商店什么的,废墟里还有一些物资。收集一下。”医生点点头。
bk强迫症一样,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把目光放在血肉模糊的躯体上,她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无所谓内容的眼神。没有情感,没有目的,更没有方向,只是沿着线性的时间平移,像是风吹过冰面,带着非意志的自然性给予人冷意。女孩打了个寒战。
“行了行了,别看啦。”老谭笑嘻嘻地把bk叉到一旁,“这可是人类哦。”
“什么?”
不远处弯腰拾起一个罐头的医生抬起头来,微微皱起眉头看向这边。
老谭却炫耀一样不急着解释,摇摇晃晃捞起几个灰尘仆仆的包装袋,又抖了抖确认内容物,才不急不慢地开口说,“之前啊,我曾经——”
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是一次次清亮的爆破,枪声响起就像夏天的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然后是一次失衡,撞击,粗糙地面的触感和侧脸被磨破的疼痛,在bk吃痛出声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是老谭将自己扑倒在断墙之下,而废弃商店的内侧仍在不断射出子弹。
“我们没有恶意!”老谭蹲在断墙后掏枪大喊,试图盖过持续的枪声,“我们是正常人类!只是路过!我们不知道这里有人!”
枪声停止得和开始一样突兀,然后爆发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嘟囔声。老谭在枪声停止的那一刻就举枪探出墙侧,然而他愣住了。
在另一侧的医生明显也看到了什么她之前没看过的事物,她微微皱起眉头,向老谭打了个不明显的手势。老谭几不可察地点头,缓慢从墙后站了起来,仍然端着枪,极为谨慎地向前移动。
bk小心地从墙侧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窥视,老谭的前方是个小型的机枪座,座后有什么东西,但是被他的身子挡住了。她所能注意到的,只有一片破烂中人类的一只眼睛、一只鼻子,还有一条腿。
“我们没有敌意。”老谭放慢了语速,安抚性地重复了一遍
现在bk能听见那含混的喉音了,那的确是人类才能说出的语言,内容却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绑住,收银;如果收银,门。”机枪座后的男声说。
“你是谁?”医生从另一侧持枪逼近,和老谭形成夹击之势。
“坏是不坏,高脑袋。”男声应声说,“是谁绑住,收银。”
老谭再次快速和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闪到对方身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个人形击倒,马上制住了他的双手。
bk现在能看清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只有一条腿,干瘪的脸上只剩下一只眼睛。与其说像是丢失了另外一只,不如说这样的面孔往往给人留下多出了一只眼睛的残忍印象。没有鼻子,鼻子和眼睛、腿一道,毫无生气地躺在地砖上。她强压着诡异的恶心感走上前去,残损肢体的断处没有一丝血迹,只是像失去水分的菇类底端一样,干涸、起皱、收缩、发黑。
简直像失去水分而自然脱落的蘑菇。bk忍不住心想。
医生蹲下去观察男人的状况,用手电照射他的眼球,检查脉搏和残肢。而老谭仍在试图沟通。
“我问,你,是,谁?”他怀疑地挑起一边的眉毛,一字一顿地询问。
“我问,收银绑住,总之。”男性回答,表情像是从他的脸上剥离了一般不翼而飞。
而当bk看进他残存的独眼时,她如坠冰窟。逃不掉了。她想。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无法摆脱那道视线了。那空有容器而毫无内容的视线,遥远得就像站在世界尽头旁观的石头,带着毫无偏向的空白属性,仅仅作为存在而存在着。仿佛是空桶,仍然随着风吹草动发出略微摇晃的吱嘎声,而里面的存在物早已一漏而空,流去了别的场所。
女孩再次想起木桥上的眼睛,被老谭打爆的眼睛,以及在最深的梦境底端才会出现的眼睛,而最后者她甚至无法想起,只能不明就里地在某些既视感中捕捉到惊鸿一瞥。
医生把bk扯到一边。“是大脑出现了问题吗。”她低声发问。
老谭又向男人提出了几个问题,仍然得到的是颠三倒四而毫无意义的词句。他沉默了一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抬起头来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眼bk。
那一瞬间bk意识到了老谭想要干什么,她本能地身体后倾,举起右手试图捂住眼睛,但是枪声已经响起。
男人仅剩的独眼上翻,终于结束了它的使命。血液从他的后脑勺扩散漫溢,很快积成了一小洼血池。他再也无法说出令人费解的话了。
医生明显被吓了一跳,她猛地抓过老谭的手喝问道,“你在做什么!”
老谭没有甩开她的手,他只是静默着凝视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好像那其中有另外的隐喻。他轻轻从鼻腔出了一口气,反身拍了拍医生的肩膀。
“收拾收拾走吧,”他低着头说,“如果我不开枪,再过一段时间,他恐怕就要变成团块了。”
“变成那种东西。”老谭仿佛为自己开脱似的,又强调了一遍。
医生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半跪下来,低伏着身体,想要更仔细地检查这具躯体。而老谭又在站定的女孩前蹲了下来,捏了捏她粘上污泥的小脸。Bk眯上被捏脸颊侧的眼睛,并没有躲开。
“这世道,你也要习惯才行啊。”他堪堪笑着,带着一些故作深沉。
bk点了点头。但她明白,她所要适应的并不是老谭所指的血、尸体、死亡、枪响以及暴力。不是的,这些她早已了然于心。她真正要去习惯的,是眼睛,是视线,它从深海时代一路尾随至今。在具体的语义里,在形而上的概念里,在情感与无情感里,在死者与生者的时间线里,在bk清晨即会忘却的梦境里,她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直面,直至世界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