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之后,绘梨衣很快地安静下来。路明非放弃了逃离的想法,留在了这间不那么真实的公寓之中。
现在,路明非正在陪绘梨衣玩游戏。
屏幕上的角色打的火热斗了旗鼓相当。路明非可从来都不知道,这个红发的小女孩儿在游戏上面,尤其是格斗游戏上面的造诣居然有如此之深,他一拿到手柄就被绘梨衣凌冽的攻势打的措手不及。路明非也是长期混迹游戏厅网吧的网络老鸟,一手星际争霸算是他人生履历中难得的辉煌战绩,连龙王诺顿还是老唐的时候,也被他杀的丢盔卸甲。
可是在这个小丫头的手上,路明非现在很怀疑人生,他不是没有玩过街霸,在仕兰中学那群爱玩游戏的人中,他还是很赢过一些网费的,可那群战五渣在这个人畜无害的小怪物面前就是两个档次了。
一串流畅而犀利的无限连击压迫感十足,路明非找不到一丝空档,更致命的是,每次自己的角色倒地,屏幕上显出大大的ko字样的时候,绘梨衣总会转过小脑袋,像是邀功似得甜甜一笑。
你是魔鬼吧!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自尊心正在这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之中逐渐分崩离析。
“真是太意外了,上杉家主居然还有这样的特技。”凯撒看着电视机前辈吊打的路明非,倒吸了一口凉气。路明非作为学生会的最大混子,他唯一的特技应该就是射击和游戏了,在凯撒这种没有童年的贵族子弟以及楚子航这样的苦行僧眼中,路明非的游戏水平已然是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但是现在看到这座大山被压在地上撵来撵去,就像绘梨衣用的不是隆,而是推土机一样。
“因为绘梨衣并不能出门,所以我们平时都是陪她打游戏度过的。”源稚生的语气十分感慨,“我们认为自己照顾她,可是自我们搬到夏威夷以来,我从没有见过绘梨衣笑的这么开心过。也许我们蛇岐八家还不如路明非了解她。”
“那是当然,我们学生会的所有人都是有一技之长的精英!就算是一张草纸,都有它的用处!还能拿来擦屁股不是?”凯撒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大有在垃圾桶发现了一张草纸,而手边正好缺少一张适合擦屁屁的纸一样,A4纸固然整洁美观,但是用在屁股上可就不太舒服了。
楚子航正襟危坐,俨然一副我不屑于与你为伍的姿态,出淤泥而不染。
凯撒看到宿敌这幅模样,当然知道自己的比喻有些过分了,毕竟是自己的手下,这下反而显得他学生会会长不如狮心会会长那么体恤下属。于是凯撒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当然了,路明非同志是学生会真正的精英,绝不是什么草纸。他虽然看起来其貌不扬,打起来也是分分钟缴械投降,但是至少他在吉祥物方面的作用,我们还是值得肯定的。”
源稚生赞许地点点头,同时目光在夜叉和乌鸦的身上扫过。谁的手下没有那么一两张草纸呢?
乌鸦和夜叉尴尬地缩起了身子,这时候还是乖乖地保持沉默好了。
路明非手中握着手柄,可是他的精力并没有集中在游戏上,否则他不可能输得这么惨。绘梨衣从他第一次输之后就明显为他放慢了攻势,可他依旧难以招架,原因就是因为他其实是在听身后人的对话。
这屋子里,除了乌鸦和两位老大,可以说都是复活的亡灵,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即使身边这个小亡灵的确是乖巧可人。
绘梨衣歪着脑袋,她虽然心性幼稚,可是却比谁都要敏感,她知道Sakura似乎兴致不高的样子。
“Sakura不喜欢玩游戏吗?”绘梨衣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着。
路明非一下子醒转过来,自己太不专心,连绘梨衣都已经发现了。可是他该怎么做呢?这时候该说什么来安慰一个女孩子呢?路明非看着绘梨衣那张期待却又带着小心的脸庞,一时间手足无措。
“那我们换一个游戏吧?”绘梨衣小心翼翼地在本子上写,她这时候生怕Sakura生气,她好不容易才见到Sakura,也许是之前自己不够听话,所以Sakura才这么久没来看她呢?
在绘梨衣的世界里,她不明白怎么表达自己的爱意,源稚生和那个大坏蛋橘政宗总是让她听话。在她的世界观里,喜欢一个人就是对那个人言听计从。所以Sakura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乖乖听从,sakura送她的每个东西,她都小心地锁在自己的小盒子里,和自己的轻松熊放在一起。
这些行动都被源稚生看在眼里,他心中感慨万千:“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绘梨衣,我们以前总是将她作为掌上明珠来细心呵护,蛇岐八家每一个人都深深地关爱着她,她也很听话,这也许就是她回报我们善意的方式。可我们却忘了她是个女孩儿,她也会喜欢上某个人。”
“这种妹妹出嫁,黑道大哥提着烈酒和砍刀跑去找妹妹的男朋友,结果正好撞见两人约会,黑道大哥躲在小巷的黑暗角落里看着妹妹幸福的笑脸,涕泪横流的戏码是什么鬼啦?”凯撒没想到源稚生在这种方面竟如此煽情,您可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您妹妹要是谈恋爱了,您一句话,男方就会自动被人打进水泥桩里啊,你还用得着像败犬一样在小巷里哭吗?您在小巷里哭,那小巷里岂不是挤满了手持砍刀的纹身壮汉?
“凯撒君,这就是少主的风流啊!”乌鸦这个二货居然眼眶也红润了,大有“家主节哀,公主这是长大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的古代贤臣风采。
你们两个最近在夏威夷除了卖防晒油还跑龙套去了是吧?这真情流露的……这群二货日本人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十分感性。
“要是你有妹妹,你会怎么做?”楚子航忽然开口问凯撒。
凯撒蓦然沉默了,心道不愧是宿敌,卡塞尔学院第一刀手,连说话都这么地一针见血。
凯撒没有妹妹,但是如果凯撒也有这么一个妹妹的话,在知道妹妹谈恋爱的第一天,他就会开着布加迪威龙出现在男朋友的家门口,用大口径的沙漠之鹰轰开门锁,然后用他特制的沙漠之鹰那沉重的枪身拍打那王八蛋的脸庞,述说自己对这个拐走了自己美美的王八蛋的期望和关爱。他的沙漠之鹰拍脸还挺疼的。
别忘了,加图索家族也是黑手党出身,在某些方面和现在坐在旁边的某个二货象龟是一路货色。
路明非叹了口气,从他们的对话中听不出任何的异常,老大还是老大,虽然变得有些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同,但却依旧是那个凯撒,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闷骚,没有一点点区别。
“你是在想,究竟是不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对吧?”有人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笑着说。
“是……”路明非下意识地回答,可刚吐出一个字,他猛然抬头。身旁的绘梨衣像是定格了一样,她像小狗一样趴在地上,伸出手去够眼前的游戏机,耳边的红发披散下来,停滞在半空中。绘梨衣的脸上开心和幸福的笑容也凝固住了,让路明非能够仔细地端详着这只小怪物的脸,为什么能幸福成这样?难道和他这样的怂货废物一起玩真的能够那么开心吗?可其他的女孩儿大多连和他说话都觉得吵闹。
身后的源稚生凯撒等人也被定格在了沙发上,他们保持着嘴巴张开的姿势,一动不动。路明非的第一反应是路鸣泽搞的鬼,这个小魔鬼总是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停住时间,然后鬼灵精怪地冒出来,或是给他提示,或是来送福利,或是和他进行交易。但路明非并不认为这次还是路鸣泽,首先刚才的声音并不是路鸣泽的,那个小恶魔的声音就像是刻进了他的灵魂里,他不可能认错。
而路鸣泽的时间暂停连校长都困不住,这里可是有三个影子天皇,路鸣泽不可能影响到源稚生兄弟和绘梨衣。
“精彩的推论,应该说,你还是有所成长的。”房间的某处响起了掌声,某间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面貌很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你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类型,可他却能在这种时候行动自如。
他在绘梨衣的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拂过绘梨衣垂下的发梢,“你的漂亮女孩儿。”
路明非打了个哆嗦,在这种场景下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路鸣泽以外的人,而这时候路鸣泽不该冒出来吗?还是说梦中路鸣泽说要给他换一个负责人员,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那个魔鬼居然将他拱手送给了别人?
这么想的瞬间,路明非的心中就好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疼痛。路鸣泽也许真是他的弟弟,他们是不可分割的兄弟,就像源稚女和源稚生一样,也许更加密切。
男人站起身来,他没有再对绘梨衣做任何事情,他拍了拍手:“这里虽然很有家庭氛围,但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我个人喜欢辽阔的大自然,不如换个场景吧。”
话音刚落,身边的景色如走马灯般快速转换,徐徐吹来的微风让路明非一个激灵。他竟然又来到了贝加尔湖畔,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男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你究竟是谁?”路明非问,现在看起来他分不清这个男人是敌是友,如果说这个男人是敌人,那么他又该怎么摆脱这个男人呢?
“我是‘导演’,‘编剧’,也是‘制片人’。”男人双手插进了裤兜里,他走到了路明非的面前,这时路明非发现这个男人很高,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这身高和凯撒差不多了,可能还要高一些。
“你是拍电影的?”路明非问。
“哈哈哈,也可以这么说。我安排剧本,而你完成剧本。”男人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似乎不排斥路明非的说法。
“什么剧本?”路明非想起,路鸣泽也曾这么说过,有人替换了他的剧本,难道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男人转身面向湖水,语气很平静:“故事的剧本,就像是一列火车在轨道上前进,它终将走向一个既定的车站,因为它在前进的同时,车次表上已经记好了它开向何方。你难道没有想过吗?你的人生是不是就是一部剧本,而你又在那些幕后之手的操纵下开向何方?你的那位小恶魔弟弟不是告诉过你吗?龙族将自己所计定的未来写在铜表上,将之称为预言,因为龙族有着将自己的预言成真的能力。那么你是不是也在某一根铜表上,上面写满了你的生平,包括你遇到谁,你变成谁,你做了什么,这都是一部剧本,你站上了舞台,而你身边都是粉墨登场的演员。”
男人的话一句句都刺进路明非心中的最深处,男人不仅知道路鸣泽的存在,更是说出了他最大的疑惑。他明明只是个衰仔,可是却有着那么多人的关注。甚至有一只他不知道来历的队伍在背后支持着他,他谈恋爱的时候他们为他出招,他带着绘梨衣逛街,他们甚至包下整个商场。可是这群人从来没有直接告诉过他,他们为谁服务,与其说他们是为他服务,倒不如说,他们是别人安排来为他铺路的开拓者,一切都是为了替他们真正的主人,将路明非引向某个既定的位置。
路明非的沉默让男人很满意:“所以你过了三年的大学时光,却没有丝毫的长进,你还是那个衰仔,因为在原本的剧本里,路明非只是个工具人,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工具。用日漫的话来说,你的人设就是一个衰仔,他们怎么可能让你的人设崩塌呢?”
“他们是谁?”
“重要的不是他们是谁,而是在剧本改变之后,你又该怎么做?你的心里住着一头雄狮,一头睥睨天下的怪物,重要的是,你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变成那只怪物了呢?”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路明非的问题。
“这也是你的剧本吗?”路明非忽然抬起头,这个男人一直在念叨着剧本,可他怎么相信,现在的他不过是从一个剧本,走到另一个剧本呢?
“哈哈哈,可以这么说,但是你忘了吗?在红井的深处,路鸣泽失败了,你看着那只无辜的小怪物死在你的面前,那美好的身躯干枯地像一具木乃伊。而当一切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酒窖里,像个废物一样饮酒,躲避着命运。这只小怪物为了保护你,愿意化身天谴之剑,在那高速公路上,你们被追杀的时候。多么浪漫而幼稚的爱情故事,两只怪物抱在了一起。但是当正义的奥特曼来杀这只小怪物的时候,你这只怪物却只是像废物一样饮酒,躲在高天原的地下室里苟且偷生。你从来没有想过逃避会让你失去什么,但是你已经失去了一次,我相信你会有所成长的。”男人的话语一字一句地剖开路明非的内心,让那个最脆弱最失意的他暴露了出来,片刻前见到的那个绘梨衣,与红井中那具干瘪脆弱的尸骸重合在了一起。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明明那里没有手表,可他却一脸沉痛地摇了摇头:“时间不多了,我的剧本里,我将你失去的一切都还给了你。但是你要明白,那只可爱的小怪物在你的面前像只依恋你的小狗,可是在别人的眼中,她就是贯穿黄泉的利器,她的身体能够让那些龙王的权柄自冥界升起,然后落入人类之手。别人不知道,但是你知道。我给你的不仅仅是一部全新的剧本,还是那本应被天谴切断的诅咒。一个赫尔佐格死去,还会有无数赫尔佐格出现。”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的剧本里,也许没有死亡,没有牺牲,没有痛苦的离别。可是能够保护怪物的,只有另一头怪物。我的剧本里,你也将走向既定的结局,可是你能够改变!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够书写剧本之人!想想看吧,你是否还想要失去,是否还想要沉沦?如果你不想看到悲剧在你的面前重演,那么就化身为这世界上最疯狂的怪物,杀死所有的奥特曼。”
男人展开了双手,眼中是神采闪烁:“在废墟和地狱之中,魔鬼才有拥抱魔鬼的权力,当你觉醒,我期待着你撕毁我的剧本的一刻。当那审判之日降临,我将恭迎暴君降下的雷霆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