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向我奉献你的一切!将鲜血献予我!并连同献祭你的灵魂,我将给予你所期盼得到的所有!无论是力量,亦或至高无二的权柄……“
耳畔传来浩瀚低沉的呢喃,仿佛昏暝晨钟惊醒梦中游魂,伊斯特的意识从混沌中苏醒,当他睁开眼的一刹那,却不禁全身打起寒颤,映入眼帘是他记忆中无比熟悉的一幕——辽阔无际的北境丛林,那是在他成人礼的伊赛尔荒原。
“这是梦吗?“
伊斯特震惊无措地想道,四周环境随着他的意念而动,随着脑海中一幅幅闪逝的记忆片段,他感受到了那一日冰原的严寒和奔袭硕风。
“赫芙妮!!你在哪?!!“
他惊呼着妹妹的名字,裹紧穿着在外的黑斗篷,将兜帽套于头顶,在雪地拔足狂奔。他不记得自己已经跑了多久,世界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定义,他只是在喘息中感受惊慌与恐惧。
“迷途者,我在你的前路……“
陌生的低语悠然飘至,伊斯特带着惊惧目视远方……他看到了那个雪原尽头的怪物——那是头狰狞凶煞的野兽,它有着近似猛虎的硕大头颅,庞然身躯健壮魁梧,繁密髯毛围绕脖颈一周,带来滔天般的霸者威仪,最为瞩目的是怪物头顶的四对夭矫弯角,粗长锋锐亮如银矛。
“你终于来了,游走虚无中的迷途之人。“
凶兽冰冷的竖瞳漠然扫视了一眼远处驻足的黑发男孩,便转首望去了另一个方向。
“看到了吗?你的国家正历经烈焰煅烧,那是来自神邸的诅咒,属于叛逆者的刑罚!“
伊斯特的脸庞惊愕错愣,依然没能缓过神,他看着眼前的怪物突然口吐人言,便转头望去另一边,那里是一片虚无……空无一物,这个苍白的世界亦只剩下一人一兽。但是他很快看到了冲天烈焰划破星辰夜幕,将漆暗幽邃的大地照亮,周遭单调苍茫的世界骤然一转,突兀变成一片硝烟弥漫的焦原废土,他看到其中有骑着高大红鬃马的骑手持枪飞驰掠过,街道逃窜的人群在尖叫嘶吼!骑士纵火焚烧,持剑屠戮,而更多的人在竭力奔逃,或持剑反击被无情砍杀……
“这里是赛克锡盟?!!“
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匆匆在烈火废墟中穿梭疾跑,但却没人能注意得到,烈焰无法灼伤他一丝一毫,纵马疾驰的骑兵径直穿过街道,他在匆忙中踏进了一座排木屋,宛若擂鼓的心脏狂跳。
“赫芙妮快逃!伊斯特!快带着你妹妹离开这里!你到底还在等待什么?“
安娜·赫丽斯神情决绝地转身大吼,朝前方的士兵握剑扑去,远处的苍鹰举剑迎击,这是记忆中曾发生过得一幕。伊斯特知道这段故事的结局,他目眦欲裂地望向房屋另一头的自己,赫芙妮在哭泣,拉扯着“他“的手,而自己却无动于衷,漠然无动。安娜被一剑砍倒,身躯倒地,远处的黑发男孩姗姗来迟赶来,但却太晚……
“不!!“
伊斯特看着眼前的画面惊怒交加,这次他没有选择逃避,而是朝前扑击,但是他却直直穿过苍鹰战士的身躯,犹如鬼魅幽灵。周身涌起的绝望似海,他眼睁睁望着记忆中最残酷的一幕上演,士兵狞笑着举剑朝下挥击,男孩持剑刺穿他的身体,赫芙妮在一旁哭泣……而他只是这场戏剧的台下观众,漠然看着无能为力……
“看到了吗?人类是如此脆弱和渺小,他们因自私和野妄,企图以征服,屠戮的方式一统世界!而你,也不过是那些沙铄中的一员。“
一瞬间周遭场景俱灭重归苍茫冰原,凶兽踏步走近,雪原颤粟轰然塌陷,怪物用犹似晴空滚雷的话语说道,兽瞳闪过一抹讥笑。
“认清现实吧!小鬼,你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伊斯特泛红的双眼怒视不远处的庞然野兽,他狠狠攥紧拳头,咬着牙,话语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因你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向我献予你的血与肉,并供奉出你的灵魂,而我能给予你一切,给予你称霸的力量,给予你权柄,财富,荣誉!“
怪物的头颅骤然贴近,从口鼻呼出的气流带动起啸风,吹动男孩的头发猎猎舞动,兽瞳似灯笼般闪亮,其上流逸着森冷寒光。
“用你们的语言来说,人类管那东西叫做复仇?“
它伸出前爪迎至黑发男孩跟前,仅仅一指就近乎有伊斯特整个人那么大,锋利得像柄亮银弯刀,他毫不怀疑那个怪物想要杀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蹦跳的秋后蚂蚱,当怪兽开口说话,浓重的压迫感让他的呼吸也变得沉抑,声音就像狂雷在耳边炸响。
“这是一个选择题!而你要记住,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做这场交易,父亲会替赛克锡盟死去的族人复仇!王者的承诺向来说道做到!“
伊斯特倔强的抬起头,眼眸半分也不退让,他直面怪兽所带来的压迫感和肃杀锋芒,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的父亲?那个该死人类做过的承诺还不够多吗?他说过不让那帮希尔威亚人染指赛克锡盟半步,他不仅没有做到!“
仿佛刹那间点燃导火索,怪兽愤怒地起身昂首,仰天龇牙咆哮,庞然身躯在伊斯特眼前就像是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轰响震地他耳膜鼓动。
“赛克锡盟甚至因他而亡!因为是他引来了神怒天罚!他甚至不配被称之为伊赛尔霸王,莱瓦汀代表着世间征战杀伐的权柄,权利和地位的象征!但他却把剑刃交给了你,为了那该死的私心!“
凶兽再次俯下身,高傲的头颅定神凝视着伊斯特,它张开血盆大口,注意到黑发男孩周身颤粟的惊恐,兽瞳人性化地闪过讥讽。
“或许你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舍弃这份至尊已极的权柄,将这份选择让给你!从这把剑转交到你的手上,他就不再为霸王!而你,却终将称王!“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伊斯特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面容,他的牙齿在打颤,亦如他此刻的心脏惶恐难安,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场梦,而他也确信自己正身在梦中。强自镇定心情,脑海中的思绪纷飞翻涌,乱成一锅粥。他不由想起了木屋中妹妹赫芙妮悲伤的啜泣,他眼睁睁看着安娜死去时的无能为力……对苍鹰毁灭赛克锡盟的冲天恨意。
为了力量,为了不再弱小,为了强大到能够直面世间一切险阻,为了赛克锡盟的复仇……
心底犹豫再三,似舟漂泊不定。每当他想要答应,冥冥中总有个声音再拼命阻挠自己。
“我……“
第一个字从干涩唇齿间挤出,周遭适时寂静,仿佛一瞬间全世界都在等待他说出后半句言语……但是他突然听见了那个声音,那是恍如来自世界之外的低语,有人在哭泣,哭泣声直击他的心灵。伊斯特的心底一阵悸动,那是深彻悲凉的疼痛,仿佛伊赛尔大荒原漫长酷寒的隆冬,而他的至亲在大雪中无助痛哭。他发现天穹在这一刻真的开始下雪,晶莹的冰花盘旋飞落,就仿佛轻盈纱衣随风而舞,飘于茫茫世界覆上一层银丝薄缕。
“你还会回来的!当你再次来到这里,我会吃了你……“
凶兽也在这一刻仰起头,哭声从天际传来,伴随着冰晶飞舞。它的神情极为不甘愤慨,龇牙咧嘴朝向黑发男孩厉声大吼。失重感突兀在伊斯特脚下扩散,大地在怪物狠怨的威胁下极速崩塌,冰原犹如被打碎的玻璃八方皲裂,下方是不见底的的深渊……
“呼呼~呼呼……“
伊斯特猛然从黑暗中惊醒,后背被汗液濡湿,晚风吹袭带来丝丝凉意。他大口喘气,呼吸属于林间的清新空气,激荡不安的心率缓缓归于平静。他小声细喃,黑发凝结额前,神情怏怏更显疲倦。直到此刻伊斯特才发现四周仍处于漆沉昏暗,太阳遁迹藏匿,皎月如船航于星海。魔狼蜷身附近守候酣睡,而梦中的哭声亦隐隐飘至,他顺着声源望去,月光朦胧中他看见赫芙妮双手抱腿,头埋于膝,默默小声啜泣。
“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吗?“
他有些担忧的走向前轻声询问。
“我做了一个梦……“
伊斯特看见妹妹闻言抬起头,银发之下的双眼噙着泪水,神情凄悲。
你也做了梦?是什么样的梦?
伴着困惑和好奇,他温柔拍打女孩背部,示意她静下心来述说。
“我梦见了以前的赛克锡盟,梦见了阿莱西奥,还有那里的其他族人,父亲……母亲……以及我和你,在梦里所有人都过着与以前同样的日子,无忧无虑的生活。“
赫芙妮话毕又黯然神伤垂下头,用试探性的语气开口。
“我们还回的去吗?重新回到赛克锡盟?“
“……“
他没有说话,伊斯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父亲将象征权柄和力量的长剑莱瓦汀托付给我,并且让我带着妹妹离开赛克锡盟,父亲所想和他的期盼我一概不懂,是为了让我有一个新生活?新的开始?摆托过去的枷锁,将一切都忘却?伊斯特并不知晓,所以赫然沉默……
现在唯一能做也必须得做的只有变得强大,成为父亲埃维斯这样的男人,而不是等待着别人施救和怜悯。
伊斯特神识恍惚中忆起那天陷入火海焚烧的赛克锡盟,他不知道那天牺牲了多少战士,部族又还活着多少人,父亲在打一场战争,他不会输……而自己也绝不能输。
还回的去吗?未来的路又在哪?
伊斯特对自己问出同样的问题,却没人能够告诉他。
“我……不知道,赫芙妮。“
良久之后,他抱住蹲坐身旁的女孩,话语苦涩悲戚地说道。伊斯特从未像在此刻这么深感迷茫,柔光似银纱遮幕,他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月亮,四周很安静,除了风啸和魔狼的鼾声什么也听不到……翌日清晨,太阳驱赶走黑暗和清凉,周遭蛇柏树环绕,山路逶迤崎岖,天际鸦雀啼鸣,他们依旧未能走出昏暗丛林。
但伊斯特找到了诺第安山脉银月河向下延伸的支流,矫健的魔狼沿着溪涧一路疾奔,他们从高处山丘往下进发,迎面是舒爽的林风拂过脸颊。他相信顺着这条水源直走,必然会找到村镇,在持续三天之久的路程中,魔狼吃掉了两人所携带近乎三分之二的干粮,仅剩无几的食物让伊斯特心焦急躁,直到第三天魔狼背负着两人来到了丛林外的平原……烈阳当空照耀,其下是险峻高坡,灰岩山石凸于地表,充斥褶皱裸露土壤,眺望远方是平坦绵延的苔原,属于南境难以抵挡的刺目让伊斯特·库伊德极为不适应,但他眯起的眼缝中含带万分欣喜,疲惫的身躯涌上力气,他看到极尽延展的视野外线出现了一圈白边,不知名的城镇建筑近在咫尺,仿佛伸手便可抚及。
当目标已近,他便用赛克锡盟驯兽专用的手语与魔狼告别,这只庞然野兽并未有丝毫眷恋,转身奔跑,隐没山野……伊斯特和赫芙妮沿河畔而站,静默看着魔狼越走越远。
不知道岚怎么样了?
他想起属于自己那只不满十雪年的魔狼岚,从赛克锡盟离开起就再未见过它,或许是被那些希尔维亚骑士所杀,亦或者逃于冰原荒野获得了自由……
两人在清澈水涧洗去多天的汗污,休憩一宿,便准备向着远处的城镇出发……伊斯特穿着暗沉的披肩斗篷和灰绒长裤,望着赫芙妮一头靓丽银发审视颇久,神情复杂。
算了,还是不剪了吧。
他暗自思忖,有些不忍剪掉女孩的长发,根据自己所了解的讯息,阿卡德人血脉专属的银发十分惹人瞩目,并且极有可能在南境的希尔维亚境内带来麻烦。
“千万要记住,不能把这东西给拿掉,在我们离开希尔维亚之前。“
太阳爬上天际,平野凉风习习,空气弥漫着土壤的气息。伊斯特将自己的衣服撕下边角,作为头巾帮助赫芙妮遮掩银发,同时戴上兜帽,神情镇重地嘱咐道。看不见头发的赫芙妮.库伊德,脸庞清秀帅气,她同样肃穆地点头答应,眼睛闪烁发亮……
……
这是一座属于希尔维亚的边陲小镇,与耶莱行诺斯公国最靠北的城市迪尔莱斯相邻。走出终年苍茫的雪原,目之所见的景象对伊斯特和赫芙妮有着特殊吸引力,城镇屋宇除却木质房檐皆以灰暗砖石筑砌,狭窄小道阡陌交通,主街道十分宽敞,随处可见城镇的手工艺人和商贩,小镇并没有多繁华,却充满祥和安康。伊斯特伸手将暗黝兜帽悄悄下压,牵动赫芙妮的手穿过街道稀疏人影,女孩目不暇接的四处张望,神情兴奋,眼眸流逸灵动的光。
“哥哥,吃的还有吗?我好饿!“
女孩在一旁愁闷说道,让伊斯特迅速注意到眼下极为重要的难题,仅剩的肉干早在昨天便已经吃完,他暗自苦恼,心生忧急。
“食物已经吃完了,不过别怕,我们现在就去市镇。“
伊斯特牵动着赫芙妮的手朝前大步狂奔,近乎所有商人都会选择从主街道进入迪尔莱斯特城开展贸易,他跟随着城镇商人来到街市,街道稠密的人群喧哗吵嚷,地面也尽是脏污泥泞。黑发男孩牵着妹妹的手穿梭于人潮,他观望着四周环境,向着一处阴暗无人的拐角走去,那里有一堵堵破损黑漆的墙壁,勉强能够抵挡在外的杂响。
“赫芙妮,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离开,我会来这找你。“
伊斯特缓慢开口,嘴角泛起苦笑,他左手紧握着长剑莱瓦汀,谨慎藏在斗篷的阴暗里。一无所有是形容此刻处境最为恰当不过的词汇,钱财成了当下最为困扰自己的难题。是选择做个小偷?还是饿死街头?找个工作?又该去哪里找?思绪就像交织错杂的蛛网,当他望向身旁女孩时,心底便不再犹豫,下定决意。
管它呢?
心底烦躁地想着,伊斯特迈步走出,强装自信朝着闹市行进,握住剑柄的手悄然用力……
“我需要它……请给我五个。“
他来到一家售卖面包的店铺,眼眸匆匆扫过,指着近前卖相极佳的白面包如是说道,这看起来应该挺不错……伊斯特心想,视线中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金色短发油腻而脏,额下是眯缝的眼睛和朝天蒜鼻,粗长胡茬包裹住整个下巴。随着话语落毕,男人皱着眉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地伸出臂膊摊开手掌,暗示显露于表。
片刻的寂静,伊斯特掀开黑斗篷,现出藏于阴暗下的剑刃,寒芒似毒蛇狠咬,刺痛男人摊开的手掌,他惊怒交加地大声喊叫,伊斯特急切抓起面包转身就跑,一步也没有停顿。
“该死的小偷!我要剁掉他的双手!“
“抓住他,就是那个黑头发的男孩!“
“……“
这人真是小气!不就拿了你几个食物吗?这就要砍掉我的双手?
店铺老板的叫骂让伊斯特惊悚不已,他一边抓起面包送入嘴里大口咀嚼,一边快步疾跑,当有人拦路阻挡,便紧握手中长剑竖劈横扫。他俯身冲进人群,面包老板紧追不舍,莱瓦汀的挥击乱舞让街道人群炸开了锅,伊斯特趁乱朝阴暗拐角逃离,并用力扔出手中白面包,面包荡起弧线朝着墙壁后方掉落。
还有完没完?那东西是你珍藏多年的宝贝吗?!
脚步声就像耳边驱赶不走的苍蝇令他头疼万分,伊斯特将长剑收入斗篷,手脚并用的跳跃疾奔,就在前脚踏过土地的泥泞水坑,后脚却不经意踩空滑倒了,伊斯特感到身躯不受控制的朝前倾倒……完蛋了,他想。
“咦?你没事吧?干嘛跑的这么慌张?“
耳畔传来疑惑询问的清脆女声,感到有一双手将自己从地面轻轻拽起,伊斯特好奇的抬头仰望,眼中映出一个年轻女孩模样,她有一头漆黑秀发,发端微卷,似水帘瀑布搭落肩膀,脸庞温和秀美,湛蓝眼瞳似宝石般深邃,隐含淡淡笑意。女孩的身材苗条纤细,白晢脖颈戴着七彩流闪的马菲石项链,穿着精致瑰美的连身围裙,裙摆是蓝白交织的花格刺绣,飘逸婆娑。
“小心!那个该死的小偷身上有长剑,小心被他刺伤!“
“哎?小偷,你是说他吗?“
莉达惊疑不定地看着一旁的黑发男孩,随即脸庞凝重望向不远处急切赶来的人潮。
“丹尼安,他拿了你什么东西吗?“
“一共五个精麦白面包,总共四个托贝银币,那该死的混蛋,他竟然还把四个当成垃圾甩了!我必须得宰了他!亲爱的莉达,你可不要插手帮忙!“
莉达有些无奈地扶额叹息,她将视线转到伊斯特·库伊德身上,眼前男孩兜帽下的样貌极为年轻,穿着一袭漆暗斗篷,怎么也看不出是个行事肮脏,人人喊打的盗匪。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伊斯特闻言一时错愕怔神,高悬苍穹的晨阳下,亮敞街道上赶至的人群气势汹汹离经不远。人潮为首的店铺老板凶神恶煞站立当前,健状肥膘随着急促喘气不时摇晃。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脱逃,斗篷下单手持握的长剑让他惶惶心境回归平缓。
我不害怕,我还有后路可走,这个女人或许可以帮助自己。
这样劝服自己,他没有试着继续逃避,听着耳畔飘至的话语,伊斯特思考着该如何回应……他低垂着头,神情迷惘,话语轻声细喃,透着无尽凄悲。
“我……来自北境,因为居住的城镇被焚毁,家人为了救我而牺牲,我一路来到这里,可我实在是太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在放屁!我就看到你一个人!你该死的还糟蹋我的粮食,拿着剑在街市……“
丹尼尔恼怒至极的大吼,就差冲过来挥起拳头。
“闭嘴!你没听见他说的话吗?他的家……都没了,也丢失了至亲!如果将他视为小偷交给警卫,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吧?你就不能有点善心吗?“
莉达·安格斯摆出怒容打断了店铺老板的慷慨陈词,一副恨其不争的气愤模样,随即转过身继续柔声询问。
“可是……他糟蹋我的食物!“
“他在街市砍伤了我!“
人群依旧不甘示弱地嚷嚷。
“这样吧!我替他支付损失总行了吧?“
女孩大声叫喊,企图让周遭安静。
“给,四个托贝银币!至于剩下的,大家下次可以去避风港,我会免费招待大家一瓶杜姆酒!可以吗?“
“莉达……你,哎……你还是太善良了。“
丹尼尔·斯威夫特神情复杂地开口,无奈叹气,转身挥手离去。
“罢了,银币我就不要了,不过你家的杜姆酒我必须得要两瓶!小子,你该庆幸遇上了莉达·安格斯,不然我可不会轻易放过那些敢糟蹋粮食的混蛋!“
“算了,都走吧!“
“喂!我们避风港见了!“
人群带着最后的喧嚣走远,一切重归寂静,橘黄光线照洒的街道只余两道狭长人影,女孩转身无奈的抱怨。
“你遇上我还真是好运呢?哎,这次不知道盖尔那家伙又会说些什么?最近确实有不少人逃到这里,听说他们在其他城镇又见到了阿卡德人,明明那帮恶魔二十多年都未再出现过了!或许你也是从那些地方逃过来的吧?“
莉达怜悯的目光瞥向伊斯特,既是安慰又含带愤怒的情绪开口说道。
“不过也不用特别担心啦,因为听说希尔维亚的君王阿诺德·罗斯泰尔正在率军征服伊赛尔,而这一次帝国的狮鹫军团也会赶来,相信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听说殿下年轻又英俊,真想见识一下呢!“
她说的是父亲?!赛克锡盟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伊斯特暗暗吃惊,他将拳头用力攒紧,心境如浪潮翻腾,激荡不休。他沉默着跟在女孩身后,无言静听。
“这里是耶莱行诺斯北境的迪尔莱斯特城,也被称为风息之城,战火历经千年都没有蔓延到这里,大家都说是神明用大风将火焰吹熄,不过我想是源于这里拥有足够坚固的城墙吧?那些阿卡德人攻打这里肯定会得不偿失。“
莉达·安格斯外貌美丽又性格开朗,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和趣事等待分享,尽管以前从未谋面,却总能给人带来亲切感。伊斯特在一瞬间又想起妹妹拉斐尔,她应该不会因为我没有回来而到处乱跑?应该不会,她从来都听我的话……
“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会帮你吗?因为我也从未见过我的亲人,是盖尔·安格斯将我从小养到大,对我来说他就像是我的亲生父亲,他在风息城创办了避风港酒馆,听说酒馆里的其他人也是无家可归的浪人,也是他告诉我们,他要我们尽几所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避风港也是因此而成立。“
莉达抬起俏脸,湛蓝眼眸微眯恍神,她用近似低喃地语气开口,这次伊斯特却听出了悲伤的意味。
“不过我也好想见一见我的母亲,我好想知道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是开朗还是内向,我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我想告诉她自己有多么想她……“
她重新展露欢颜,两个酒窝在脸颊绽放,她用手揩去眼角的泪水,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神情又和往昔一般坚强,莉达对着伊斯特微笑,笑容像是一朵向日花,即使生于泥泞深渊,花蕊依旧迎光绽放。
“很抱歉啊……让你听我一个人述说了这么久,所有的一切都怪那些阿卡德人,如果那些荒原恶魔都不在了,这一切就都不会再发生吧?“
你说错了!我所认识的阿卡德人不是滥杀无辜的恶魔!
他想要怒斥反驳,但却沉默未语,伊斯特忆起赛克锡盟杀死安娜·赫丽斯的苍鹰骑士所说的言语,人们总能为犯下的罪恶编织一万个理由,而最冠冕堂皇的借口便是复仇……他不知道余剩的族人会如何想,如何去做,亦记起父亲所发的誓言,仇恨会一直延续,持续百年,千年,却从未消失不见……
至少我所认识的族人从不是恶魔……
伊斯特在心底如是呢喃辩解,拖着沉重地脚步行走,紧随莉达身后。前方传来耳畔似曾熟悉的喧嚣,更像是人群在欢庆,为英雄的归来掀起阵阵热潮?
“不会吧!那是……希尔维亚的苍鹰回来了?“
莉达神情震撼地说道,语气激动不已,她大步流星地朝前奔跑,挤进远处的拥挤人潮,踮起脚尖观望,在伊斯特的视线中只余一道被阳光拖拽拉长的背影。太阳上升至最高,正午的烈光照洒闪耀,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穿过商市街区,来到了迪尔莱斯特城的正门大道,人群聚于道路两旁高举双臂,挥手跃起,欢呼尖叫,气氛十分热闹。主街道宽敞,骑着高大骏马的骑手英姿飒爽,铠甲闪烁银光,映着雄鹰的鲜艳旗帜迎风招展,战袍随风摇晃。当先为首的骑士并未戴上鹰状银盔,金发缕散舞于空,脸庞英俊年轻,带着不合时龄的沙场冷冽,他绽放微笑朝着人群单臂轻挥,纵骑俊马悠悠渡步,近乎有半数以上的欢呼,呐喊,尖叫都只为他一人,声浪如汹涌海潮,似长龙行进的骑士队伍被其淹没。
“那是北伐恶魔的希尔维亚勇士,骄傲的苍鹰回来了!!!“
“是阿诺德·罗斯泰尔!!!”
“骄傲的皇帝……他带着胜利归来了。“
“……“
人海欢呼雀跃,伊斯特眼中的世界却沉寂无语,他竟然望见了妹妹赫芙妮的身影!女孩静坐在队伍最前方的金发骑士身后,与他共乘一匹白马,他看愣看傻了,脑海仿佛有一根弦被拉断,其中空茫荡荡,姗姗来迟的惶恐感袭上胸膛,驱使着心脏狂跳……我不是让她等我吗?赫芙妮怎么会在那?那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各种疑问浮现,仿佛高山巨石般沉甸。伊斯特迈步疾奔,冷汗泌出浸湿衣裳,行动快过了意识,大脑如遭雷击,心间警钟长鸣。他竭力挤过人群,钻过缝隙,朝着苍鹰骑兵冲去。
“喂!你要干什么?“
伊斯特的举措吓了莉达·安格斯一跳,她疑惑不解地喊道,语气含带担忧。
“那是我妹妹!“
黑发男孩在心底惊怒回吼。